第105幕 遭遇 (3)

多少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越界了。

但我不正是第三方立場嗎。

我與金成坤前輩並沒有親密到能對陳年舊事——尤其是當事人正懊悔懺悔的事——品頭論足的交情。

可湧上心頭的仍是怨恨。

作為粉絲終究會對毀掉他的導演產生惡感。

「…當初為什麼要那樣？」

對於質問，導演道歉了。

哪怕不該向我道歉。

「…對不起。」

「就算沒能阻止也該勸阻的。」

「對不起。」

「您擔心過嗎？不，哪怕裝裝樣子呢？」

「對不起。」

話語變得尖銳。

導演的道歉雖是沖我說的，卻彷彿指向其他方向。

導演踉蹌了一下。

當他重新站穩時我看見了那張扭曲的臉。

這時頭腦才稍微冷靜。

這終究不是我的職責。

我的怨恨並不正當。

「…抱歉，我太激動了。」

「不，是我該抱歉。」

導演搖了搖頭。

我緊緊咬住嘴唇沒再說話。

這樣的沉默持續片刻後，導演突然開口。

「…那之後我再沒聯繫過金前輩。有段時間是金前輩躲著我，等發現金前輩垮掉的時候，又變成我在躲著他。」

能看出導演已經神志不清了。

這番語無倫次的懺悔正說明醉得厲害。

「太羞愧了。我這種廢物居然毀掉了那麼好的前輩。又愧疚，又難堪，簡直無地自容。…不，或許更怕被怨恨吧。」

導演突然把後背靠上椅子。

他用空洞的眼神盯著地板補充道。

「我一直在想。我們真的做對了嗎？如果錯了又是從哪一步開始的。」

「…….」

「…說不準呢。《琉璃花園》。從評價看確實登峰造極，至今沒有作品能超越。但商業成績就沒那麼傳奇了。」

我知道。

比誰都清楚。

《琉璃花園》作為商業劇承載了太多隱喻，反而無法俘獲全體國民。

只不過成為了粉絲心中永恆的傳說罷了。

當然即便如此收視率還是達到了20%左右。

但現在看來那些故事似乎並不重要。

「我和末淑姊姊都學到了很多。意識到我們過去有多蠢。只是那醒悟來得太遲。我們…。」

導演的嘴唇緊緊抿住。

話語沒能繼續下去。

我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為什麼。』

這樣的疑問轉瞬即逝。

逐漸平復的情緒讓我得以從多角度審視這起事件。

金成坤前輩確實是受害者。

但成俊日導演就是惡人嗎。

對於這個疑問我自己也湧起強烈的不解。

『他不是壞人。』

我親眼所見並接觸的成俊日導演，絕不是壞人。

那麼過去的導演就是壞人嗎？

這個念頭也被我搖頭否定。

我想到了另一個答案。

『…當時太不成熟了。』

僅此而已。

比起說誰是惡人，不如說當時所有人都不夠成熟。

作為導演的熱情越過了界限。

作為編劇的熱情越過了界限。

想要回饋這份心意的演員的熱情，同樣越過了界限。

誰都沒能在那踩下剎車。

該怪誰好呢。

當事人或許可以那樣做，但作為第三者的我做不到。

有一點，在知曉這一切後產生了疑問。

「為什麼要把這個故事告訴我呢？」

為何要向我講述這個故事。

我與導演並非建立了那般私交親密的關係。

倒不如說若真建立了私交反而成問題。

聽完這個故事後若我對導演產生壞印象會怎樣。

若再牽扯到公事問題就更嚴重了。

「我可能會散播對導演不利的傳聞。或者再也不和導演合作作品。」

若沒有相應的覺悟應該不會說出口。

既然那人心裡自有覺悟，偏偏選擇我作為傾訴對象的理由是什麼。

「…是因為劉演員你。」

導演眨了眨眼睛。

隨後深深凝視著我，最終苦澀地笑著說。

「因為覺得很像。」

「啊？」

「劉演員和金前輩。不，性格不同只是…。」

導演含糊地咀嚼著語句，最後補充道。

「…是人的感覺。人的氣息很相似。」

「說到氣息…」

「不知道，可能是覺得劉演員的話就能幫到金前輩吧。是我厚臉皮了。」

那句話就是結束。

咚。

導演歪向一旁倒了下去。

是醉到不省人事了。

「導演?! 」

扶起倒下的導演，但他完全沒有要醒的意思。

只是「嗯嗯…」呻吟著，把眼眶弄得濕漉漉的。

『不知道導演家地址啊。』

該怎麼辦才好。

把喝醉的人丟在這兒良心實在過不去。

何況還是合作過好幾部作品…今後也要繼續共事的商業夥伴。

短暫糾結後，得出了無可奈何的答案。

「要不先帶回我家吧？」

「唔唔….」

就這樣我把導演帶回了家。

導演被醉意和睡意攪得神志不清，整夜抓著我不放，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啊….』

明明決定好把懷抱留給初戀女友的。

莫名對未來的女朋友感到抱歉。

清晨時分，宿醉醒來的俊日看到的景象別無二致。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

以及，

「？？？」

近在咫尺熟睡著的成宇。

俊日的瞳孔像遭遇地震般劇烈顫抖。

為什麼自己的成宇會和自己睡在一張床上。

為什麼自己的手臂會搭在成宇的腰間，為什麼成宇的手臂會墊在自己頭下充當枕頭。

在搞清楚狀況後，俊日採取的行動毫無懸念。

「呀啊啊啊！！！」

像深閨小姐般尖叫著彈起身。

俊日直挺挺站在床上，後背緊貼牆壁。

這番動靜讓成宇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唔嗯…您醒了？」

「劉、劉演員這到底怎麼回事?! 」

「…不記得昨晚的事了嗎？」

某個瞬間露出受衝擊的表情。

那表情讓俊日後脊發涼。

俊日拚命回想前夜情形。

但記憶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明、明明…』

記得獨自喝酒時給成宇打了電話。

說過要去找他，後來在酒桌上聊過天。

但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

就像播放被剪斷膠片的電影，只有零星片段在腦海閃回。

―會壞掉的。那樣做會弄壞的。

成宇似乎說過這樣的話…

―…您當時怎麼了？

―…對不起。

―就算沒能阻止，至少不該推波助瀾。

―對不起。

―您擔心過嗎？不，哪怕假裝擔心過嗎？

―對不起。

自己似乎道過歉了。

『那是在哪兒？酒館？還是這間屋子？』

以及成宇那彷彿遭到背叛的語氣。

說什麼弄壞了啦對不起啦之類的話。

明明是從同一張床上醒來的狀況，成宇仍用『昨晚的事真不記得了？』的表情盯著自己。

俊日混亂了。

那不是普通的混亂。

『睡了？和這傢伙？真的？』

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若真發生那種事，他寧可上吊自殺。

但無法斷言的是，俊日本來就經常酒後失憶且喪失理智。

再加上，

『劉演員，以前和女演員鬧過緋聞嗎？』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在演藝界混這麼久總會知道些事。

比如那些臉蛋漂亮的演員或偶像私下是什麼德性。

通常像成宇這種量級的外貌和知名度，總會有異性倒貼。

但看看成宇。

那傢伙簡直神奇到毫無緋聞。

不僅如此，就算和女演員傳緋聞，他也從不把女人當女人看，只當作演戲搭檔。

『可是唯獨對男演員們特別親近吧？』

如果那其實是因為他真的沒把女人當成性對象呢？

成宇的性別認同和別人不同….

『…昨晚要是和劉演員進行過那種對話的話？』

電影導演成俊日。

他是個想像力比常人豐富、容易沉迷於「如果「假設的人。

同時也是個酒後就會變成瘋狗的浪蕩子，靠著持續運動即便年過四十仍保持著相當健康的狀態。

連自己都不敢保證會做出什麼事的狀況。

「嗚呃…！」

乾嘔突然襲來。

指尖不停顫抖。

不想再繼續想像了。

只希望這可怕的事千萬別是真的。

但如果不是假的就更麻煩了。

俊日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則新聞標題。

［成俊日導演被曝與劉成宇演員同床共枕，劉成宇演員竟蝸居單間？］

完蛋了。

作為導演完蛋了，作為人也完蛋了。

俊日當場跪了下來。

「劉演員，你先冷靜聽我說。我昨天真的喝了很多酒….」

「…是說完全不記得了嗎？」

要瘋了。

為什麼看起來像真的被背叛了一樣？

正想著的瞬間，成宇用恍惚的語調喃喃自語著，輕撫他的胸膛。

「…昨天那樣弄濕了就不管了？」

「我弄濕什麼了?! 」

「啊！」

俊日感覺自己快要瘋了，一把揪住成宇的衣領突然吼了出來。

俊日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不是吧？不是的對吧？根本不是真的！快說不是啊！」

「等、等等先鬆開這個！！！」

工作日的清晨。

有個絕望痛哭的男人，和個被揪住衣領的男人。

幸好誤會解開了，兩人尷尬地喝完醒酒湯後便分道揚鑣。

喉嚨到現在還疼。

導演手勁真大，被掐住衣領時差點窒息而死。

『導演也真是…我怎麼可能是同性戀啊？』

我劉成宇。

是隔著屏幕與夢幻國度定期交流，維持健全性生活的當代模範男子。

絕不和男性發生超越握手的肢體接觸，最多也就是活力滿滿的擁抱。

誤會解開雖好，但對我產生這種誤解還是有點失望。

總之，剛發泄完不滿，又想起前天的對話。

―不知道，如果是劉演員的話或許能幫金前輩吧。是我冒昧了。

說我像金成坤前輩。

曾經最親近的人給出這樣的評價，既讓我感到慚愧又高興，不知為何還湧起一種責任感。

『我….』

我能幫金成坤前輩走出低谷嗎？

疑問不斷湧上心頭。

怎麼可能做得到。

和前輩的巔峰時期相比，我連他指甲縫裡的污垢都不如。

但聽完這些故事後，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如果真是有明確原因的墮落。

如果金成坤前輩是因為某些痛苦的事才變成這樣。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回憶湧上心頭。

金成坤前輩不只是個演員。

―哇！這才是金成坤啊！

―嗯！我也要成為金成坤那樣！

―兒子！能做到嗎?!

―嗯！

―好，合格！

這是回憶的名字。

是照亮我人生最閃耀時光的星辰之名。

『…想幫忙。』

我握緊拳頭。

抬起頭。

想嘗試任何可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