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黃金信用
第104幕 遭遇 (2)
您想說什麼呢。
之所以沒有猶豫,醉到連這種念頭都無暇顧及才能促成這次會面的原因是什麼。
我沒有立即回答關於『金前輩』近況的詢問。
本是因為需要斟酌言辭的判斷,但在導演聽來似乎帶著些別的意味。
「…有不能直接問的理由。就是說關係有點僵。啊,是我們這邊單方面的問題,別誤會金前輩小心眼之類的。」
舌頭打結了。
就算借著酒勁,也顯得過於啰嗦了。
我從這番話里讀出了某種情緒。
『虧欠感?負罪感?』
就是這類情緒。
原本我既不會好奇這些事,也不會想深究其中隱情。
但這次不一樣。
是金成坤前輩啊。
想到或許能弄清我偶像兼目標人物變成這樣的內情,這個念頭驅使著我。
話說得小心翼翼。
「…是個非常謙遜的人。也很親切。」
導演扯著嘴角笑了。
「是嗎?」
「嗯,那個…」
「說吧。看錶情你還有話要講。劉演員不是經常提起金前輩嘛,說是他粉絲。」
在我短暫的猶豫間,導演催促著說話。
那反應明顯是有什麼隱情,於是我這次也謹慎地補充了話語。
「感覺表演風格變了很多。雖然只是我的個人感受。」
就是那個瞬間。
「…哈哈。」
導演抹了把臉,發出空虛的笑聲。
「是啊,到現在還是。」
做了個乾洗臉的動作。
接著長嘆一聲,喝起了燒酒。
沉默籠罩下來。
一直深深低著頭的導演,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原本不是那樣的人。本來。」
「…是這樣嗎?」
「要聽聽看嗎?不,希望你能聽。我好像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我點點頭,導演便吃吃笑了起來。
「最開始,已經是幾十年前了吧。我人生中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電視劇《琉璃花園》。當時是這麼想的:除了電影,還要學習其他媒體形式。並且要做到最好,來測試自己的極限。」
帶著醉意的聲音在往昔中游弋。
誰都有過不成熟的時期。
俊日也不例外。
只不過俊日與別人不同的是,他的不成熟並非『實力』上的不足,而是『精神』上的幼稚。
那時的俊日思想很幼稚。
而且傲慢。
「喂,真要拍電視劇啊?」
「嗯嗯,算是吧。感覺電影方面也能學到東西。」
俊日與眾不同。
他通過學電影執掌導筒的首部作品直接登上票房榜,不是以新手導演而是以新銳導演的身份在忠武路揚名。
那件事讓俊日本就強烈的自信心大幅膨脹,同時也徹底激發了他對作品藝術性的渴望。
俊日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他認為千萬級電影是只要有點小提示就能立刻跨越的高牆,而電視劇邀約正是在這個時機到來的。
「需要換個角度看作品展開方式。所以選電視劇嘛。用16集16小時的影像完成一個敘事對吧?我要學怎麼在長篇幅里抓細節。要是在不丟細節的前提下,把16小時的故事塞進兩小時呢?那樣電影密度不就高到沒邊了?」
「說得輕巧。可這….」
「容九啊,對我來說這很簡單。」
聽到這話,從大學時代就是好友、現在正擔任成宇[黃金信用]導演的容九直犯噁心,但這並沒影響俊日的選擇。
總之,他就這樣加入了電視劇製作。
那時俊日第一次見到了末淑。
「哎呀,小不點來了啊。」
「您好。阿姨。」
明星作家與超級新人導演。
若是論自尊心,堪稱行業怪物們的相遇。
從初次見面就互相挑釁展開激烈心理戰,作品本身可謂岌岌可危,但幸運的是有個讓他們合二為一的共通點。
那正是,對作品的渴望。
「對吧!畢竟演戲要靠演員。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舞台鋪墊得多漂亮。」
「導演更甚。要用演技指導把演員潛力逼到極限。得讓他們把我腦子裡超炸裂的東西演出來!」
以爭吵開始的對話逐漸轉向彼此的作品論。
何為作品中最重要的要素,何為創造深度的關鍵,又哪些是應當摒棄的條件。
雖是分屬電視劇作家與電影導演不同領域的兩人,但在核心主張的默契度上卻如天作之合。
幾番討論後,兩人開始商議『該啟用哪位演員』,由此勾勒出主角形象。
「金成坤!」
「是金成坤演員吧!」
血氣方剛的導演和作家瞄準了當代最頂尖的演員。
判斷他深刻的情感表現、紮實的發聲功底以及呼吸節奏完美契合『理想主角形象』。
選角很順利。
俊日是在電影界掀起波瀾的新人。
末淑早已在電視劇領域積累了相當地位,是位傑出編劇。
單是這個組合就足以引發話題,只要是預期會大熱的製作組,投資和演員自然都會跟來。
成坤的片酬高得離譜。
但這次選角確實物有所值。
「我是金成坤。您最近很火呢?很高興見到您。」
成坤是個紳士做派的人。
與他在表演中展現的激情截然不同,總是帶著友善微笑待人。
被稱作當代頂尖卻依然謙遜的模樣,讓兩人感到新鮮。
通常編劇或導演職位的人,最清楚演藝圈明星有多挑剔自私。
當然他們不會在製作組面前表現出來…但那種感覺總歸藏不住。
從這種感覺來看,成坤堪稱人格層面的演員中的前1%。
善意很快轉化為親密感。
俊日和末淑在成坤面前滔滔不絕地講述作品方向和訴求。
成坤仔細聆聽著這些想法。
「…這個不錯。那這部分情緒可以這樣處理吧?」
「對!就是這樣!再深入一點!」
「視線稍微往下移一點應該可以吧?跟著那個相機走位看起來會…」
三人被譽為最佳組合。
在製作準備及劇本圍讀過程中,三人始終共同探討作品方向,人際距離也愈發親近。
就這樣迎來了首播日。
「成了!成了!」
「收視率簡直爆表了吧?光是首播就能…不,要是還能再創新高絕對能載入史冊!」
「孩子們,冷靜點。」
血氣方剛的俊日和末淑為首播成功歡欣鼓舞。
作為年長者的成坤負責安撫兩人情緒。
俊日回憶著當日情景笑了起來。
「是啊,就是那樣的日子。」
那真是段耀眼到極致的時光。
沒想到。
雖然當時作為製作秘聞多少知道《琉璃花園》是三人合作,但沒想到他們的關係竟親密到這種程度。
也難怪,此後成俊日導演和徐末淑作家再未合作過任何作品。
直到最近的[模型庭院]才打破這個局面,可見空白期有多漫長。
此外金成坤前輩在公開場合既未再提及二位,也未對他們表示更多敬意。
只是關於《琉璃花園》,他謙遜地表示這是部讓自己意識到不足的作品。
我的嘴唇動了動。
對著醉意朦朧、笑容模糊的導演,該說些什麼好。
…不,其實我早有想脫口而出的話。
「…不過。」
「嗯。」
「後來怎麼樣了?」
中間省略了很多細節,也不知道導演現在是否清醒到能聽懂。
值得慶幸的只有一點。
「嘛,確實不太順利。」
我想問的正是導演借著酒勁想傾吐的事。
「其實是我搞砸的。也是姊姊搞砸的。」
「…什麼?」
「金前輩他…那個人…」
導演用手捂住了臉。
他表達煩躁時似乎總有這個習慣動作。
「…我們當時太混蛋了。本不該那樣的。」
或許是擔心貿然說出口吧。
導演足足靜默了約兩三分鐘,只是急促地喘著氣。
我能讀出其中濃重的悔恨。
這實在令人驚訝。
即便和導演合作過多次作品,也幾乎從未見過他自責或後悔的模樣。
換句話說他是個防禦如此堅固的人,而現在這個故事是必須讓導演喝到這個程度才能聽到的。
『真不該那樣的。』
試圖揣摩那句話的含義。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問道,導演回答。
「起了貪念。」
「貪念?」
「《琉璃花園》是不同的。一切都不同。雖然是電視劇卻充滿電影感,有電影感卻仍是電視劇。每集都以電影的密度和容量,硬是完成了16集。知道要做到這種程度需要什麼嗎?」
多少能猜到一些。
因為是反覆重看《琉璃花園》這部劇,並且最痴迷的年紀,所以知道些門道。
「…是敘事的壓縮吧。能表現那種密度的壓縮。」
「對,表演密度。」
直到那時我才完全明白導演在說什麼。
重新回想起那部劇。
每一刻都在刷新傳奇的金成坤前輩,在轉瞬即逝的表情里蘊含數十種意味的演技,因此每句台詞都厚重得躋身名台詞行列的那些對白。
那些表演。
「難道。」
「嘗試過了。不行就做到行為止。把靈魂碾碎塞進時間裡。」
簡直荒謬。
如果那種演技是需要將情感極度消耗、逼迫到極限才能呈現的表演。
更何況是採用方法演技作為手段的金成坤前輩所為。
甚至沒有喘息餘地地做到那種程度。
我的表情扭曲了。
「會壞掉的。那根本就是在摧毀自己。」
方法演技是把雙刃劍。
通過激發情感將他人人格覆蓋到自身之上的行為,必然會伴隨反噬。
就連被稱為天才的禹昭媛,如今站在演藝界頂點的天勇大叔,當年在那麼嚴密的看護下也經歷過心理創傷。
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是個對演技理論理解不如現在、精神護理質量低劣的年代。
電視劇拍攝是以季度為周期的。
這意味著要持續承受整整三個月的精神與肉體折磨。
「到底…」
這聲低語引來了導演的回應。
「…說不知道肯定不行吧。我們都瘋了。金前輩也是。是貪念作祟。我們必須做到。要用這部作品書寫歷史。」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情緒,連自己都無法形容。
但唯一能明確感知到的是。
「我沒阻攔他。明明知道金前輩在勉強自己…但看到了作品快完成了。所以才會繼續的。」
這一刻,導演第一次看起來像個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