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幕 理解 (4)

酒酣耳熱的場合里存在著亘古不變的真理。

強者存。

弱者無法生存，唯有強者能屹立到最後仰望蒼穹，此乃天道。

從這個角度看，昭媛絕對是達到高手境界的強者。

年輕鮮活的二十歲出頭肝臟，與飽經風霜的二十五歲後、三十歲出頭的肝臟有著根本性差異。

用武俠知識來比喻就是根骨的差距。

說好只喝一杯的決心也埋進了沙土裡，不知不覺用玻璃杯就喝了超過7杯的昭媛卻毫不在意。

本來酒這東西不就是一杯變兩杯，兩杯變三杯的嘛。

總之，就這樣發生了如下狀況。

「我，我們…我們的蓬實…！」

藝秀哭了。

每次喝酒必提的狗肉話題今天又出現了。

正斌說要寫『作業』就打開智能手機遊戲，結果趁著酒勁氪金抽卡直接爆死了。

「呃啊…！」

「蓬實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吃狗肉，藝秀變成了狗。

實踐著豬狗人生的正斌。

在毫無底線的醉酒瘋癲劇持續上演的正中央，昭媛的對手正優雅地傾斜著酒杯。

「成宇，胃還好嗎？」

昭媛的吐息里混著酒氣。

往常總是一起拼酒量的老對手——天馬(的)劉成宇似乎還沒完全醉。

不，剛開始還笑呵呵的，不知何時又恢複面無表情，獃獃盯著酒杯陷入沉思。

『嗯。』

是連酒精都戰勝不了的煩惱嗎。

小丑們這麼賣力表演還不夠格嗎。

咕嘟咕嘟―

「成宇，杯子空了。」

想著再灌下去說不定連真心話都能吐出來，她便勸起了酒。

那架勢活像迎新會上給拘謹的女生新生勸酒的復學生前輩。

成宇「啊」地輕嘆一聲，傾斜了酒杯。

如此反覆數次。

前方有人哭泣，並肩而坐的兩人卻只是默默啜飲，這般景象不知不覺已持續了三十多分鐘。

昭媛也漸漸酒意上涌。

雖然收起了玻璃杯改用燒酒杯控制酒量，腦袋仍暈乎乎地打轉。

明明是來安慰人的，自己卻先醉成一灘爛泥，連意識到這點的清醒都沒有。

「呃…！」

就在這種狀況下。

「蓬實啊…？」

已經醉到無可救藥的藝秀用渙散的目光望著成宇呢喃。

順著臉頰滑落的一行淚水。不愧是洛可女王清麗脫俗的淚珠。

「蓬實！！！」

「嗚哇！」

藝秀撲上來緊緊抱住成宇。

發愣的成宇慌忙掙扎，昭媛看著這幅場景突然閃過念頭。

『礙事。』

或許不該叫他們來。

連酒量都控制不住，醉醺醺給人添麻煩的模樣。

想和成宇認真談談的昭媛連連搖頭，最終使出了極端手段。

『本不想把這招拿出來的。』

她掏出智能手機開啟了直播。

-？？？

-那東西來了嗎

-現在變成定期內容了呢哈哈哈哈哈

-今天嘉賓是誰？啊，是藝秀？

-啥情況，藝秀為啥抱著成宇哭啊？

對付奇葩就要用奇葩的方法。

「藝秀，來這邊吧。」

昭媛遞過手機時，藝秀眨巴著眼睛看向屏幕。

有過個人SNS直播經驗的藝秀立刻明白那畫面意味著什麼。

若是清醒半分，她應該會因意識到不該出現在鏡頭前而躲開相機。

但連［初食:蓬實］都掏出來的藝秀根本顧不上這些。

「來，全都說說看。」

昭媛把藝秀逼到角落。

藝秀漲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開口。

「就是說蓬實它其實是……」

悲劇的開端。

然而，受害者不止一個。

轉眼又氪了金的正斌走向藝秀，抽泣著把手機屏幕舉到她面前。

「藝，藝秀…這個抽卡按鈕就不能按一次嗎？真的…我真的要吃井了…。」

「蓬實真的很喜歡我。我們一起在山裡奔跑，去鎮上散步…但是…。」

「抽不到也不會埋怨。真的…。」

「奶奶熬了湯。那天蓬實不見了。我問去哪兒了，奶奶用手指了指湯…。」

「啊，必須抽到小卯。求你了…。」

「嗚咿咿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永遠在一起。我們永遠在一起。我們永遠在一起。

-狗肉行笑死哈哈哈哈哈哈

-正斌這死宅在玩手游啊…。

-但這到底是什麼成員啊哈哈哈

這是場因成宇滲透導致粉絲圈徹底惡墮的昭媛直播。

聊天窗口不是「姊姊ㅜㅜㅜㅜ太漂亮了ㅜㅜㅜ」，而是『這個傢伙又這樣了』的人們的聚集地，而他們的反應對藝秀來說有一種特別辛辣的味道。

「不是！我愛過蓬實的！！！」

面對毫無共鳴的觀眾們，藝秀終於忍不住砰！地一聲哭了出來。

藝秀的智能手機嗶哩哩響了起來。

雖然是經紀人和素妍以及公司代表的來電，但藝秀嫌吵直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這件事讓昭媛登上'絕對不能一起喝酒的藝人第一名'寶座，她的直播也被冠以'地獄直播'的綽號，不過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此刻重要的是眼前這兩個人，以及對面靜靜注視著他們的另外兩個人。

『現在總算安靜些了。』

昭媛偷偷瞄了眼成宇。

成宇正吭哧吭哧地笑著。

啊，難道這才是正確答案嗎。

剛想到這裡，成宇臉上又蒙上了陰影。

似乎煩惱始終揮之不去。

「嗯。」

昭媛發出一聲嘆息。

吐息中浸透著濃烈的酒氣。

她就這麼開口問道。

「成宇。」

「嗯。」

「有煩惱就說出來吧。」

成宇突然哽住。

隨後緊緊握住酒杯，苦笑著回答。

「我是不是破壞氣氛了？」

「那些人應該玩得正嗨吧。」

「那就好。」

成宇內心仍有猶豫。

昭媛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靜靜等待著。

無論是整理言語的時間還是整理思緒的時間對於有煩惱的人來說都是必要的。

成宇終於開口了。

「…不太清楚呢。」

「不清楚什麼？」

「突然想起被遺忘的不愉快往事。明明想笑的，明明該笑的。可越這麼想那件事就越往腦子裡鑽。」

咕嘟咕嘟―

酒杯被斟滿了。

「現在這個狀態妨礙我入戲。雖然知道不該這樣，但思緒就是沒法從那裡抽離。」

「嗯。」

「覺得自己真窩囊。居然讓私事影響角色狀態實在太窩囊了。」

成宇喝了口酒。

然後又斟滿了杯子。

「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呢。明明都是陳年舊事了。後天就要正式拍攝了啊。」

抱怨很簡短。

但她知道這些話里承載的情緒實在深沉又複雜。

昭媛天生擅長感知與模仿他人情緒。

即便不了解具體緣由，她也能接納成宇的情緒認真傾聽他的訴說。

Q.私生活中發生了不愉快的事，導致現在無法沉浸角色產生自我厭惡。

那麼A.是？

「會好起來的。」

昭媛說道。

「成宇你可以的。」

沒有看向成宇，而是對著對面的藝秀和正斌說出的話。

「練習過了。努力過了。所以能做到。」

「…光那樣有時候也不行吧。」

「但還是要做到。」

昭媛本就不擅長條理分明地說話。

但她是個能一針見血的人。

昭媛指向藝秀和正斌。

「那邊兩個人，明天醒來會想死的。」

沒有比酒後失態更丟臉的事了。

既然是要和成宇一起拍攝的兩人，他們也會直到開拍前——或許之後也會羞愧得渾身發抖地活著。

但是，

「即便如此也要演下去。」

因為是工作，是角色。

所以會演下去。

「笑著也好，哭著也好。都要這樣活下去。」

恐懼會妨礙入戲。

悲傷會妨礙入戲。

比任何人都深切體會過這點的是昭媛。

正因為比旁人入戲更深，反噬也愈發強烈。

但那不是停止表演的理由。

昭媛想說這樣的話。

「我們可是演員啊。」

雖然含蓄，但這就是全部真相。

縱有痛苦與悲傷，也要將其藏於身後，用其他情感掩飾，這便是表演他人的職業本質。

昭媛所知，成宇比任何人都深愛著這份職業。

成宇本不該崩潰的。

「你可以笑的。成宇。要是做不到就告訴我。」（譯註：這個出處實在難以確認，集思廣益之後推測有可能出自《鬼滅之刃》《더복서（拳擊手）》《全知讀者視角》等等作品其中之一……）

她模仿了某本漫畫里的台詞。

「求您放過我吧。」

就在這個瞬間。

哐當，成宇突然停止了動作。

昭媛斜眼打量著成宇。

成宇的眼睛獃獃地睜大了。

他緊閉雙唇，眼神里浮現又消散了無數思緒。

最終，

「哈…」

成宇，

「哈哈！」

十分痛快地笑了出來。

彷彿心裡豁然開朗。

到底有什麼可笑的。

若有人問起我會如此回答。

『啊』

我，原來這種時候也能笑出來啊。

在這樣煎熬的時刻也能笑出來啊。

自己的模樣實在太過滑稽。

再加上禹昭媛的話語太過直擊要害。

『因為要學習。』

那一句話重新點燃了構成我的煩惱。

我想起那些真正討厭的事，思考著那些事讓我痛苦的意義。

答案與以往不同。

『毫無意義。』

即便對我個人有意義，那些事也無法改變我。

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

就算那些事再次逼近我，那個人現在也已是無法對我施展任何伎倆的人了。

這樣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笑出來嗎。

『不能。』

我的怨恨如此深重，『我』無法對其視而不見。

但並非沒有辦法。

只要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借用會長的話來說是這樣。

『通過逃避就能獲得快樂。』

換句話說。

『可以移開視線。在痛苦的時刻也會有歡笑。』

最終一切都與此相連。

這種領悟帶來了暢快的感受。

但並未止步於此。

作為演員，作為即將扮演角色的演員，我試著融入了這種感受。

理解度S是通過角色觀察『我』的領域。

現在似乎連答案都知道了。

『不同了。』

我和痛苦到放棄自我都開心的金基范不一樣。

我永遠無法理解那種心情。

但是，可以按照我的方式去解讀。

『只要不是現在這份痛苦就行。』

背對『我』的悲傷，拋棄『我』逃進角色里的話，就能幸福地笑出來。

可以將其歸結為從痛苦中解脫，也可以歸結為瞬間的快感。

我那種矛盾的情感與金基范的快感相通。

只要直面那個通過逃避獲得幸福的自己就好。

那瞬間我明白了。

《角色:金基范的理解度達到S級。》

終於找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