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異鍾
第95幕 理解 (2)
與會長的緣分要追溯到遙遠的過去,那時母親還健在。
直到和隔壁病房的善惠姊姊剛熟絡起來,我、母親和姊姊三人一起看電視劇的那個瞬間。
和往常無異的某天。
母親抱怨電視劇運鏡不順眼,姊姊挑剔演員演技尷尬,而我嚼著咯嘣脆的魷魚絲的日子。
會長像某國君王般帶著大批隨從突然現身。
-爸爸?
童稚的心裡想著,那天我誤以為姊姊是遙遠國度的公主。
有這樣國王般的人物當父親不是很合理嘛。
驚訝或恐懼之類的情緒。
因為俯視我的會長眼神冰冷,又透著幾分孤獨。
在紛雜情緒掠過的間隙,年幼的我用這句話向會長獻上初次問候。
-能給我買個冰淇淋嗎?
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現在想想該吃更貴的東西才對。像那種用勺子挖著吃的幾千韓元的冰淇淋。我當時怎麼會說要吃硬冰棒呢。」
「那你買那個不就好了。」
「不知道嘛。我哪有錢啊。我以為冰淇淋只有硬冰棒一種呢。」
首爾近郊的釣魚場,望著發愣的湖面與會長回想著過往。
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不過知道我最機靈的是什麼嗎?那時候還特意選了量多的雙棒冰來著。我打小就很有眼力見兒。」
「不是分了一半給我么。」
「我以為會長想吃啊。畢竟是買給我的人當然要給啦。」
「只是覺得新奇而已。」
「小孩子懂什麼呀。」
「不過托這個的福跟你變親近了。」
沒錯。
那天把蹭來的雙棒冰分了一半給會長,我才能和會長成為朋友。
後來會長也總在快要被我遺忘時,來醫院和我分食雙棒冰,每次我們都會聊很多。
這份緣分就這樣延續到了現在。
突然覺得人際關係真是奇妙啊。
我們並非常見面的關係。
會長是個大忙人,而我不過是個不溫不火掙扎求生的演員罷了。
但見面時我們總能毫無芥蒂地交談。
就像時隔多年重逢的老友那樣。
不過說到底,能聊的也不過是些陳年舊事。
「還記得嗎?我第一次看恐怖片嚇哭那天。」
「是你捉弄善惠挨揍那天吧?」
「就是從那時開始,說不定是我喚醒了您陰暗的人格呢。」
「你當時安分點不就好了。」
只要我起話頭,會長就會接茬。
聊著聊著想到什麼,會長又會引出新話題。
我們大多這樣消磨時間。
今天應該也不例外,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不過怎麼來釣魚場?不是說請吃飯嗎?」
「就在這兒現抓現吃。」
「要做辣湯吃?嘖,我還期待大餐呢。」
看我撅起嘴,會長開口道。
「貴的不一定好。吃的人、吃的場合、吃的過程才重要。」
「又來這套說教。您是想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吧?」
「你倒是記得清楚。」
「因為您真的說了很多。您還補充說過拉麵就是那樣的食物。」
不過不僅僅是關於吃的事情。
那是貫穿會長整個人生經歷的某種東西的話語。
意識到這一點是在我剛成年之後。
之所以不特意追問真意,是因為知道會長不想詳細談論那些事情。
氣氛變得微妙,我閉上了嘴。
那樣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不久會長開口了。
「所以,你的煩惱是什麼。」
啊對了,是因為我說有煩惱才趕過來的。
我藏起尷尬的心情,慢慢整理話語開口。
「事情是這樣的…。」
尹尚穆會長仔細聽著成宇的話。
當然,並不完全理解他在說什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
尚穆不是演員。
他是經營企業的管理者。
所以關於演員角色研究的話題太過遙遠,同時不也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嗎。
即便如此還這麼認真傾聽,只因為說話者是他唯一的朋友。
因為他知道那個人為了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付出了多少不懈努力。
「很辛苦吧。身體被奪走的那一刻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以我的常識來看,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那種近似的情感。」
尚穆點頭附和道。
說著說著,突然在某刻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看來很難啊。」
「對吧?! 」
「困難會讓你想放棄工作嗎?」
「那倒不會。」
尚穆悄悄瞥了眼成宇。
雖然顯得尷尬,但回答時沒有絲毫猶豫。
但看他心力交瘁的樣子終究讓人心疼。
「…實在不行就放棄吧。如果想徹底轉行做廣告,我隨時可以幫忙。」
「哎,絕對不要。我可是演員啊。當然要演戲。」
「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幫助嗎。」
「需要!」
「隨時都能幫你。」
這是真心話。
漫長歲月里留在尚穆身邊的,不是圖謀財產的子女,就是爭奪市場份額的敵人。
雖然為成功不斷奔跑,但終點留下的空虛感偶爾會引發悲傷的感慨。
對這樣的尚穆而言,成宇是無比珍貴的存在。
不向他索求非凡之物,不因他感到不適,同時也不輕視他。
從一開始渴望的不過是冰淇淋,以及分享它時交談的時光罷了。
沒有利害算計,只是以人對人的方式看待對方。
用一個詞定義就是『朋友』。
這段關係里充滿了獨一無二的特別感。
所以,尚穆雖然這麼說著,卻早已知道成宇的答案。
「沒關係的。」
成宇斬釘截鐵地說道。
「會長您做任何事都不會敷衍了事。要捧紅我的話,肯定會用盡各種手段,其中也會有些骯髒的方法吧。」
「我不會否認。」
「那樣走紅就沒有意義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變得了不起。」
虛浮的笑聲在空氣中飄蕩。
「我想通過演技成為最棒的。因為我想成為讓媽媽驕傲的兒子。而且,我也想堂堂正正地為自己感到驕傲。」
尚穆凝視著成宇。
成宇也在那一瞬間望向尚穆,兩人的視線交匯了。
尚穆讀懂了成宇眼眸深處的東西。
雖然自詡因長久觀察人們的眼睛而見識過無數眾生相,但果然——
「而且朋友之間不該欠人情。會長只有我這一個朋友,所以不知道這種事吧?」
這樣的眼神,除了成宇誰都不曾擁有。
「就請我吃頓貴的吧。十萬韓元的牛排之類的。紅酒就算了。除了燒酒我分不清酒的味道。」
就是這點。
尚穆格外疼愛成宇的理由。
尚穆沒再勸其他東西。
只是說道,若那是你的心意,我會尊重。
「今天是辣湯。」
「哎喲。」
空間里再度瀰漫著沉默。
成宇似乎陷入了苦惱。
尚穆想著,若成宇沒有其他期望,至少可以陪他一起煩惱。
帶著這樣的意味重新問道。
「…成為他人的快樂嗎。」
「是的。」
尚穆的眼神黯淡下來。
人生之路終究會歸於一處。
換句話說,萬流歸宗。
在成宇的煩惱中,有什麼是自己能解釋的範疇呢?
苦思良久,尚穆終於想起自己知道的一件事。
「活著啊,本來就是充滿痛苦的事。」
「突然說這個?」
「肯定會有痛苦到想放棄的瞬間。」
對此成宇回答道。
「必須熬過那個瞬間。是這樣嗎?」
「不是。」
成宇眨了眨眼。
尚穆說道。
「能戰勝的人很少。而你就是那少數之一。所以你可能不知道。」
成宇意志很堅強。
他不懂放棄,也不會停止努力。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吧。
即使答案相當簡單,當事人卻不知道。
「大多數人會崩潰。放棄然後轉身尋找其他道路。或者就那樣癱坐在地。」
「….」
「會悲傷吧。但某個瞬間應該會感到開心。至少可以確定不用再承受更多痛苦了。通過逃避反而能笑出來。說不定其中還夾雜著解脫感。」
說完話的尚穆斜眼瞥了成宇一眼。
成宇看起來仍然沒理解隱含的意思。
尚穆眯起了眼睛。
『不應該這樣才對。』
因為是看著成宇長大的尚穆,所以知道一些事。
成宇的童年並不明亮,期間還發生過幾件令人扼腕的事。
其中一件甚至是尚穆親眼目睹的。
聽到這些話時,成宇心裡應該會浮現某個人的身影。
但成宇只是困惑地這樣說道。
「嗯…!不知道呢。」
對此尚穆的嘴裡漏出了低沉的呻吟。
因為從那種態度中明白了什麼。
『看來是想不起來了。』
已經徹底抹去了。
就像最初就不存在那樣乾淨利落地,又或者是因為希望它從未存在過。
或許兩者兼而有之。
尚穆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靜靜凝望著湖泊,在凝視中回憶起如今已成遙遠往事的片段。
-誰是你爸啊這狗娘養的!
稍微,有點不爽了。
最終和會長一起喝了辣湯,就這樣過了一周。
期間沒有追加拍攝。
既不是因我的狀態低迷導致拍攝延誤,也沒有外部事件干擾。
…不對,仔細想想算是外部事件嗎?
都怪正斌哥的海外行程。
早在電影選角前就確定的行程剛好安排在這周,導致拍攝計畫延後。
既然是原定行程自然沒有混亂。
所以不過是多了段短暫休整期罷了。
當然不可能真正放鬆。
眼下正為如何演繹這個角色發愁,最終能做的還是不斷練習來突破瓶頸。
「啊啊啊!!!」
「承蒙關照。兄長大人。」
禹昭媛正在協助我。
雖然女性飾演高富珉會有違和感,但這傢伙的演技足以填補這種差距。
練習過程倒是出乎意料地順利。
但是,果然還是果然。
《演技失敗。》
這次也判定失敗。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搞不懂啊。』
回想起會長的建議,我嘗試改變了思路。
為什麼,基范在後半段劇情里一直受苦卻始終沒被奪走肉體?
要以『痛苦的圓滿』而非『我的喪失』這個視角來看待它。
從物理痛苦中解脫了。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感激到感到快樂。
那根本就是近乎快感的感受吧。
明白了。
這樣想的話解釋本身是成立的。
但要把這個代入我自己,那終究又是另一回事了。
『快樂…。』
用關鍵詞來解析看看。
通過演技表現出成為他人的快樂。
那就可以歸結為扮演角色帶來的快樂。
但成為角色和被奪走身體完全是兩碼事。
『又不是永遠被奪走。角色什麼的。』
所以那種快樂的本質必然不同吧。
依然毫無頭緒。
那麼換個關鍵詞。
通過逃避獲得的快感。
僅因痛苦的時刻即將結束就能獲得喜悅嗎。
關於那個的思緒正蔓延開來的瞬間。
叮鈴鈴!
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
腦袋歪了歪。
既沒存過也不認識的來電。
大概是普通的騷擾電話吧。
不過萬一是工作相關來電呢,姑且接起來看看。
「喂?」
就在開口的剎那。
-…是成宇嗎?
你知道血液瞬間凍結的感覺嗎。
組成自己的全部熱度被抽離,情感無止境下墜的感覺。
-成宇啊,聽得見嗎?
我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掛斷電話,順手拉黑了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