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幕 理解 (1)

常綠娛樂的代表尹善惠是個大忙人。

對外要和業界實力派人士見面維持人脈。

除此之外還要從他們那裡搜集整理信息，爭取利益。

她知道這些都會成為常綠的資本和所屬演員們的助力，所以一天都不曾懈怠。

人不可能永遠只為公司活著。

但這並不是說善惠也需要休息之類的話。

相反，有時她會處理與公司事務性質完全不同的工作。

比如說，今天這種有家族聚會的日子。

連餐具碰撞聲都刻意壓抑的場合。

用成宇的話來說就是"電視劇里富豪家的標配景象"，善惠機械地把飯粒咽進喉嚨深處。

席間主位的男人——尹尚穆會長開口道。

「善惠最近事業還順利嗎？」

尹尚穆會長。

國內十大企業之一的掌舵人，正是他提供的啟動資金讓年輕的善惠得以進軍娛樂產業。

換言之作為常綠的最大投資人，善惠不得不時刻看他的臉色行事。

但善惠回答時並不緊張。

因為她自有底氣。

「是的父親，最近運作得很順利。」

「成宇那傢伙最近怎麼樣。」

「挺忙的。演技開竅後到處都在找他拍戲…現在正拍電影呢。估計得明年年底才能上映吧。」

「這樣啊，確實挺忙的。」

始終板著臉的會長，此刻露出了普通老人般的面容。

他臉上浮現出淡淡的落寞。

兄弟們的表情略顯僵硬。

善惠對這些毫無察覺地略過了。

雖未多作言語，但在場眾人都已心領神會。

尹尚穆會長很疼成宇。

這事本就不需要過多解釋。

童年體弱的善惠幾乎長在醫院裡。

尹尚穆會長以父親身份去探望小女兒善惠時，結識了長期駐紮隔壁病房的成宇，就此結下緣分。

成宇對尹會長而言是特別的。

不同於親生子女，作為外人無需算計未來利益關係，而聰慧的成宇從不會觸怒會長。

見面次數越多這些特質越明顯，加之成宇天生八面玲瓏，心理距離也迅速拉近。

換言之，成宇是尹會長唯一的朋友。

雖然年齡差距很大，但這些都不太重要。

因為是外人所以輕鬆，因為年幼所以單純，因為陽光所以能抹去複雜想法的關係。

這份珍貴，在成宇母親去世後，僅憑尹會長親自作為監護人關照他這點就足以說明。

總之，因此在這種場合尹會長偶爾會向善惠詢問成宇的近況。

從小就說要當演員的朋友好不容易實現了夢想，正在向前邁進，所以想聽聽近況。

善惠也認識他，所以能立即回答。

「這次拍攝結束後成宇也有空。我們會一起來拜訪您的。」

「不用特意這樣。」

「不，成宇說想先來。」

「嗯。」

這不是謊言。

這次［異鍾］的拍攝結束後，緊接著就有下部作品財閥劇的拍攝。

那傢伙對角色研究之類的事相當認真，剛說完［異鍾］拍攝後要見尹會長的話。

當這些被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後，尹會長的笑容更深了些。

「提前安排好日程。通過金秘書聯繫就行。」

「好的。」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已經幫了很多了。現在該靠自己了。」

說是和睦倒也確實是和睦的對話。

在場的善惠兄弟們心裡愈加不舒服，卻為了不表現出來而焦躁不安。

在繼承格局中離得最遠卻又最得尹會長歡心的孩子。

將尹會長最珍視之人籠絡在麾下的孩子。

不可能不感到刺眼。

雖然至今尚未表露敵意，不過是將刀藏於背後罷了。

事情就發生在那般劍拔弩張的氛圍中。

「拍攝期間有好好吃飯嗎。」

尹會長再次詢問關於成宇的事。

善惠短暫猶豫後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要不派輛餐車過去？」

「我來安排。」

「要讓他感覺不到負擔才行。」

「明白。」

說完這句，尹會長便沒再繼續話題。

遺憾的是，無人能確認她是否真聽懂了弦外之音。

至少當下如此。

幾天後拍攝現場

「最近餐車來得真勤快呢。」

「勤快？這事兒能只用勤快形容？」

工作人員間響起竊竊私語。

視線齊刷刷投向列隊行駛的餐車隊伍。

「哇靠，我拍戲時吃龍蝦還是頭一回。」

「看見沒？那邊現烤的牛排品質比自助餐廳還高。」

菜單堪稱驚艷。

無論肉類海鮮還是蔬菜類，清一色都是最高級，光是立刻嘗一口就能明顯感覺到與眾不同，這樣的菜單豐盛到足以讓整個攝製組都吃飽喝足。

這餐車是誰派來的早已人盡皆知。

「據說是以劉演員的名義送來的。」

「但聽說是進化集團派人送的。」

「那兒不是常綠代表的老家嗎？」

「就是說啊！所以才可疑嘛！」

何為演藝界。

是個充斥著各種暗箱操作與權謀術數的野蠻叢林。

在這種地方只要稍顯可疑行徑，自然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成宇也不例外。

「許演員不也是常綠的人嗎？但非要打著劉演員的名號，而且還是進化集團層面的餐車過來，這意味著什麼？」

「…難不成劉演員是進化集團的私生子？」

「不，我看是代表未婚夫吧。不是說他倆是青梅竹馬嗎？會長認識劉演員這事誰不知道？」

謠言滋生謠言。

由於演藝界和財閥聯姻的案例本身就有先例，再加上這個話題足夠勁爆，攝製組的竊竊私語久久未能平息。

然而，甚至都沒讓話題進一步擴散。

「未婚妻？私生子？就他？」

因為此刻站在這裡的謠言主角，和傳聞實在不太相稱。

「那、那個…老師。能再給一片肉嗎…？」

「哎呦劉演員，後面還有人在排隊呢。」

「那、那就半片….」

正在領餐的成宇站在牛排前咕咚咕咚地咽著口水，用哀切的眼神仰視廚師。

那眼神哀切到什麼程度呢…簡直像餓了好幾天的流浪貓看到貓條時的表情。

所以說，雖然長得挺可愛但實在寒酸。

「…呃，不對嗎？」

「私生子也好未婚妻也罷，財閥家相關人士不至於寒酸成這樣吧。」

「那是什麼情況？」

「是不是簽了進化集團廣告模特合約之類的？」

「啊，這個說法可信度高多了。」

謠言瞬間不攻自破。

期間成宇終於多討到半片肉，帶著擁有全世界的表情跌跌撞撞離開現場。

這畫面被四處傳播後，結論完全倒向了『廣告模特』方向。

「這肉汁絕了。」

總之這是近來總是陰鬱的成宇難得露出笑容的事件。

人類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倘若感受到名為幸福的情緒，它能否永恆持續。

成宇曾抱持獨特的哲學疑問，而答案此刻降臨於他。

『不。』

幸福不過是瞬間的化學反應。

人類的生活大抵就是：短暫的快樂存在，而後在漫長的苦難中反覆咀嚼那些快樂。

他通過這次盒飯事件印證了這點。

會長送來的盒飯很美味。

尤其是牛排的肉汁，簡直讓他想起曾經隨會長去烤肉店時吃到的肉質水準。

那確實很幸福，但用餐結束不到三小時，飯香消散了，折磨他的煩惱又重新浮出水面。

『所以能怎麼辦？』

拍攝進展很順利。

順利到反而成了問題。

金基范已經進入天山教地下，正被半瘋狂的允善折磨到快被切斷手指。

高富珉邊念叨著恩典之類的話，邊開始正面展露他那鬼神般的面相。

按導演的說法，剩餘素材夠剪20分鐘成片。

其中高潮段落約15分鐘。

從允善被切斷手指後才算正式開始。

徹底開始發瘋的金基范抱著必須逃走的執念扭斷手腕關節掙脫手銬，用雕像多次砸擊追趕的允善頭部致其死亡，並用儀式用刀殺死位於最深處儀式祭壇的高富珉。

要通過表情、動作、視線等持續展現金基范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崩潰的過程。

畫龍點睛的終局時刻需以S級演技力在無台詞的情況下讓觀眾理解場景。

『啊，完蛋了。真的。』

雙腿不停發抖。

焦躁與憋悶感涌了上來。

根據此前經驗，S級需要的不是尋常的角色理解或情境認知。

若要用語言概括，就是通過我來審視角色——S-。

再透過這個過濾後的角色回望自我——S。

因堅信解決難題需先完成理論梳理，成宇又重新思考了這個問題。

『通過我來審視角色。這部分還算簡單。』

關鍵詞是金基范感受到的恐懼。

但既然已通過綵排券完全體驗過金基范遭遇的所有情境，等同感知了那份恐懼，說明綵排券環節已達成S-。

但現在才是難題。

S級的條件——透過過濾後的角色審視自我。

也就是說，必須根據『我的經驗』來理解在這種恐怖盡頭感受到快感的金基范，但人怎麼可能單純為自我消失的瞬間感到高興呢。

成宇哼哼唧唧地搖著頭。

他建立了多個用於理論理解的假設，又自己推翻這些假設，試圖尋找最理想的答案。

就在某個這樣的瞬間。

叮！

姊姊發來了消息。

［善惠姊姊:至少發個感謝盒飯的消息吧。你還沒發對吧？］

啊，忙得連這個都沒顧上。

盒飯送來時就應該立刻拍照發消息的，我真是魂不守舍了。

「金兄，你有拍吃飯的照片嗎？」

「呃，有是有，幹嘛？」

「請發給我。」

他立刻從金兄那裡接收照片保存，隨後給會長發送了附帶照片的通訊消息。

倒也沒特別斟酌措辭。

因為會長不太喜歡過於正式的內容。

『嗯，概括成最近過得不錯但有些煩惱所以感謝遲到了…這種程度就行。』

點擊了發送。

就這樣還不到十分鐘的功夫。

滴哩哩哩！

［會長］

會長打來了電話。

『您不工作嗎？』

短暫思索片刻，咳咳假裝咳嗽後接起電話，我們爽快的會長大人，沒等我開口就先發制人。

-周末有時間。

「好噠？」

-不是說有煩惱嗎。一起吃個飯吧。

哎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