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模型庭院

第66幕 面對面 (5)

曾經有過這樣的事。

一如往常的病房裡,媽媽邊削著善惠姊姊帶來的水果,邊讓我和姊姊坐下,接著說。

「演員是表達者。」

「表達者?」

「就是把不存在的事物表達出來,讓人真實感受到的人。」

嫣然微笑的媽媽美極了。

蒼白面容上浮現的生機格外奪走我的視線。

「正因如此演員需要感知許多、思考許多、懂得如何去愛許多。這就是演員了不起的地方。」

「聽不懂啦!」

「等兒子長大就明白了。」

記憶中留存的是笑容,還有蘋果的滋味,以及歡笑聲。

「經歷和感受得越多,你就會蛻變。會成長,會變得非凡。因為你生命中每個瞬間都會融化在演技里。」

我堅信著這番話一路奔跑至今。

從未想過這可能無法實現。

『可是媽媽。』

我…似乎還是不懂什麼是演員。

納骨堂的時間是靜止的。

無論我如何成長改變,媽媽永遠以同樣的姿態凝固在此地,只余相框上標本般的微笑。

就算撫摸也觸不到肌膚的紋理與溫暖的體溫。

真是殘忍。

「您總說…劉成宇會成為最棒的演員。」

「是嗎。」

「現在想想挺可笑的,媽媽看過的演技就只有我在文藝匯演上表演的樹。」

「…那個獲獎感言。」

「嗯。」

輕輕漾開一抹笑意。

「媽媽是因為我是她兒子才相信我的吧。覺得我一定能做好。認定我會非常了不起。」

「實際上不是變得很厲害了嗎。劉演員現在可是票房保證呢。」

「在那之前可是個廢柴演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有件事一直很好奇。

「媽媽她啊。以前特別喜歡看電視劇和電影。總是拉著我坐沙發上點評'這個演員怎麼樣''這部劇怎麼樣',其實她平時評價很苛刻的?但那個嚴厲的人唯獨對我心軟得要命。」

為什麼會那樣呢。

自己心裡早就有答案。

「說不定正是這個原因。想著被那樣的媽媽認可的我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但其實不是。

我自己也清楚。

我能擺脫廢柴演員的身份是靠系統。

我的改變不是努力的結果,是只降臨在我一個人身上的自私奇蹟。

不依賴這個的話,根本做不出任何精彩的表演。

我依然是那樣的人。

「很可笑吧。」

這不是非常可笑的事嗎。

「我說過是來找回自我的。我究竟是誰。演員劉成宇又是什麼。做著天勇大叔的作業時,這個念頭一直揮之不去。我當初想當演員的理由分明是因為媽媽。這真的是我的夢想嗎?會不會其實是媽媽的夢想呢?」

原本想做什麼。

若問答案便是演戲。

原本想成為什麼。

若問答案便是演員。

那麼劉成宇想做的事是什麼。

我無法回答。

因為我的時間也同樣,和媽媽一起被釘在這納骨堂里靜止不動。

因為我的身份認同至今仍未擺脫媽媽塑造的那個模樣。

我依然只是追隨著媽媽那句'你會成為最棒的演員'的斷言。

導演問道。

「…演戲不開心嗎?」

「很開心。開心到發瘋。」

「那劉演員的夢想不就是演戲嗎?」

「不知道啊。」

不過,通過這些倒是領悟到一個羞於啟齒的真心。

「只是…為什麼喜歡上演戲。劉成宇為什麼喜歡演戲。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太丟人了。

即便如此還是要說,

「我喜歡看媽媽笑。聽她說我有演員天賦實在太開心了。所以想更努力。」

因為我停滯不前。

那個作為母親驕傲兒子的時代依然被製成標本,連目標都停留在原地。

「沒能成為大人呢。」

「…我覺得是件很帥氣的事。」

「不,現在還不是。」

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突然想起那天的對話。

-經歷和感受越多就會改變。會變好,會變得了不起。你活過的每個瞬間都會成為你的演技。

我活過的瞬間會成為演技。

母親那樣說過,所以我必須做到。

「現在好像可以走了。」

「您不是說來撒嬌的嗎?」

「都做完了。在心裡,很多次。」

人類劉成宇是個孩子。

但是,演員劉成宇是專業的。

母親期盼的未來里的我是演員劉成宇,是專業的。

「明天的拍攝是葬禮場景。」

「…!」

「需要悲傷。更鮮活的那種。」

因為是演員。

因為懂得將活過的每個瞬間熔鑄成演技的才是演員。

「我還是需要媽媽幫忙呢。」

從一開始就只需要這個。

我所需要的,是我未能面對的。

「這樣的話算不上好兒子吧。」

只有羞愧又寒酸的我。

《已達成所有S級先決條件。》

拍攝現場一如既往地忙碌。

尤其是拍攝特定情境時…就像今天這樣拍攝葬禮的日子,那份忙碌就會變得更加濃重。

「那邊的菊花布置重新調整下。太亂了。」

「遺照再往左邊挪一點…不對。喂!誰拿把尺子過來!」

穿著喪服面對那些景象。

沒有像往常那樣投入拍攝的悸動。

對我來說,看著葬禮場的靈堂就是那樣的事。

-小孩子真是可憐啊….

-真穩重啊。一個人就那樣….

-以後可怎麼辦?

-不知道吧。他爸也….

陳舊的聲音像掠過般搔弄耳畔。

如同刻在岩石上的文字。

想擦也擦不掉,想刮掉又嵌得太深連這都做不到。

終究還是會想起來。

那天的我站在那個位置,承受了那麼多視線的事實。

「成宇啊。」

金兄揉了揉我的肩膀。

「今天能演好嗎?」

「當然。我準備得超級認真。」

我露出讓人放心的笑容,但金兄看起來還是很擔憂。

莫名尷尬地確認起劇本。

『沒關係的。』

今天是玄景書的台詞。

光是這句台詞就反覆練習了好幾遍,每次都要吐出不同的情緒。

這是從逃避悲傷到領悟之間的變化表現。

只有完美演繹這個,我才能達到S級,完成這個場景。

那麼該怎麼做?

『必須成為我才行。』

情感無法用技巧表現。

必須加工自己的東西。

因為這就是演員。

因為母親說過,這就是演員。

「準備開拍!」

正在加工送別時的悲傷。

「待機~!」

看著遺照。

坐著發獃,這件事並不怎麼難。

「Action!」

場景開始了。

「母親大人,再也見不到了。」

禹昭媛說道。

作為都允兒,強忍著笑意。

間隙反而有助於投入。

我成為非我之物,以我的身份品味這一刻。

「應該是這樣吧。」

是啊,死去的人再也見不到了。

永遠咀嚼那些回憶就是能做到的極限了。

「說過的話語、擁抱的溫暖之類並非消失,而是聲音的語調、臉上的皺紋、手的觸感、母親存在時的所有瞬間都被抹去。空缺將無法填補吧。」

這話也沒錯。

回憶越嚼越淡。

直到變得干硬發韌,再也嘗不出任何滋味的時候終會來臨。

「現在就算回家也聽不到湯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音了呢。」

病房變得空蕩蕩。

「無論何時回去,都不會有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相同格局的房間了吧。」

為我放在病床邊的毛毯也消失了。

「篤篤篤——菜刀敲擊砧板的聲音,還有嗡嗡運轉的吸塵器聲也都不會有了吧。」

消毒藥的氣味也好,醫療設備發出的噪音也罷。

「家裡再也不會有食物香氣和陽光的味道了。那份空缺會被寒意填滿的。」

從窗戶傾瀉而下的陽光溫度,全都成為過往。

「但你還是賣不掉那棟房子吧。既不覺得悲傷,也不知道為何如此。只是覺得空缺很彆扭,失去更多會很彆扭。就這樣想著。」

所以有段時間我曾去過空病房。

緊緊抓住姊姊的手,想著或許媽媽還在那個地方。

所以總是很晚才意識到結局。

「…沒關係。」

所以在意識到之前都沒關係。

所以才能面無表情。

「沒關係。」

不知道什麼沒關係。

但就是沒關係。

必須沒關係。

-這孩子真乖啊。

「沒關係。」

因為我是乖孩子,是值得驕傲的兒子。

這樣媽媽才不會傷心,我們才不會不幸。

那就是我,

「不是想變得沒關係嗎?因為害怕變得有關係。」

是玄景書。

「你是個膽小鬼。因為害怕失去,連那份感情都不敢正視。」

喉嚨發緊,胃裡翻江倒海。

「和耍賴說沒關係的小孩子沒兩樣。只是堆砌牆壁來逃避牆外的東西罷了。」

但是不能那樣。

『要加工啊。』

給這份感情裹上漂亮包裝,在我的經歷上妥帖覆蓋名為玄景書的包裝紙系好緞帶,那才是我該表達的東西。

「真可憐。」

玄景書是個可憐人。

並非因為逃避悲傷。

是連自己在逃避都不知道的可憐人。

我明白玄景書為何如此。

並非因為和他一樣是反社會人格,而是因為我曾試圖逃避離別。

「會那樣過一輩子吧。背對外面的世界,只造個漂亮模型庭院蜷縮其中。沒有顏色,也沒有氣味。」

看著『我們』。

我沒有哭。

被困在好孩子的殼裡,想著必須堅強。

玄景書沒有哭。

因為若直面就會悲傷,因為那麼想就撐不下去。

「……我。」

那麼強忍的淚水裡究竟凝結著什麼。

構築答案。

『後悔。』

終於醒悟的瞬間,明白自己用錯誤的方式付出了愛的瞬間。

留下的只有後悔。

我們在這點上是相同的。

《提示:玄景書的理解度達到S級。》

我們造了愚蠢的模型庭院,只往裡面塞滿美好的東西。

我裝著好兒子和愛笑的母親,玄景書裝著對離別無動於衷的麻木。

愚蠢帶來了後悔。

因為有沒能做到的事。

『沒能哭出來。媽媽去世那天。』

沒能為離去的人流淚。

因為害怕會變得不好。

因為害怕會在失去的過程中變得悲傷。

抬起頭看向都允兒。

在這之上套上名為玄景書的軀殼,表達出『我』。

試圖露出笑容。

沒有任何演技上的計算,只是拉起嘴角,漂亮地彎起眼睛。

「沒關係。」

於是眼淚流了下來。

《方法演技:領悟哀。》

像沒有爆出卻潰爛的膿液般,彷彿被完全堵塞般的悲傷蔓延開來。

眼淚在歲月中潰爛。

我竟在那麼長久的時間裡都沒有流淚。

《獲得演技的第一塊碎片。》

太遲了,我終於能為離去的人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