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203 · 廢柴演員隱藏了狀態欄 #模型庭院

第65幕 面對面 (4)

很久以前聽當電視劇攝影導演的朋友說過。

-演員們?怪人可多了。個個自尊心強不懂世故還不聽話,簡直每次拍攝都讓人瘋掉。

聽到這話建旭反問道。

-不能直接喊卡嗎?找群聽話的演員組隊不就行了。

那時候既沒分寸又沒腦子才能說出這種話。

說實話在紀錄片組待著怎麼可能有機會和演員打交道。

建旭對演員的認知不過是'電視上出現的人'、'表演的人'罷了。

但今天不知怎麼突然想起朋友那天的回答。

-能那樣做的話早就做了。

記憶中的朋友正露出朦朧微笑。

-建旭啊,好演員是無可替代的。一旦被他們的演技吸引就完了。會不由自主想用一輩子拍那個演員。

建旭現在才明白那句話。

「您知道目的吧。就是想委託您做建築設計。」

「那以後不用這樣見面了吧?意見往來用書面形式就行。」

「抱歉,我才是甲方吧?反饋還是當面溝通好。畢竟是自己要住的房子建築現場也想親自看看這是人之常情。」

「沒有你也能做好。」

「空洞太多了。少根柱子房子會塌的感覺。」

「就因為這?」

「不然呢?」

練習室里擺著一張桌子。

兩人面對面坐著繼續交談。

劉成宇和禹昭媛並不在場。

只有莫名透骨冰寒的男人與笑眼彎彎散發曖昧氣息的女人。

成宇抱臂瞪視時昭媛晃蕩著二郎腿噗嗤發笑。

昭媛托腮歪頭時成宇的眼神更冷了。

建旭的目光久久無法從這場面移開。

『咖啡廳?』

還是會議室?

總之是個能對話的地方。

鏡面林立的練習室此刻恍若異界。

如果無法移開視線,原因何在。

為何慶幸能將這些畫面收進相機,因為這是他們的演技。

答案正在浮現。

『著迷。』

一言一行都讓建旭的五感變得敏銳。

不帶任何刻意雕琢的意圖,純粹沉醉於情境的感覺。

如同幻覺般的心情。

結束來得猝不及防。

兩人的對話結束時隱約能感受到場面即將收尾的瞬間。

「喂昭媛,給我卷根煙。」

「好啊。」

嚓!嚓!

昭媛用嘴發出打火機聲對著成宇的嘴唇做了個點燃的動作。

「?」

建旭偏了偏頭。

這是從感性回歸現實的徵兆。

而且來得相當粗暴。

腦子裡被混亂攪得緊繃繃地轉。

『煙?是我知道的那種煙嗎?』

還在為那個單詞的衝擊力發懵時,看起來習以為常的成宇開口了。

「啊,這個嗎?是齣戲暗語。昭媛從角色抽離的速度比較慢,所以用這種方式轉換沉浸方向,把人從角色里拽出來。」

他豎起大拇指的動作里看不出任何陰霾。

齣戲暗語就像是喊停的信號嗎?

導演姜建旭畢竟也有血氣方剛的時候對這類信息多少有些了解。

是把那種體驗運用到表演里了吧。

雖然心裡有點排斥,但確實能看到效果,況且他們這副模樣很有演員風範,也就容易接受了。

剛勉強說服自己,成宇就突然拋出問題。

「所以覺得怎樣?」

「齣戲暗語嗎?那個可能需要再委婉點…」

「不是,是問演技。」

「啊。」

建旭強壓下瞬間湧上的羞恥感回答道。

「太棒了。真神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演員表演。沒想到電視上看和現場看差別這麼大……」

這並非玩笑話。

只要忽略表演結束時那句齣戲暗語,這場表演確實給建旭帶來了震撼。

不是模仿他人,而是表達自我。

光是認識到這個差異,這次拍攝對建旭來說就已經是種學習。

「啊,那我就是導演的第一次…」

成宇漲紅了臉。

建旭扯出個苦笑。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看著成宇又冒出這個念頭。

被莫名愉悅的情緒驅使,建旭開口問道。

「那您現在要下班了嗎?都晚上11點了,這一天可真夠長的。」

「嗯,隨便吃點夜宵再走。」

又是那該死的清酒套餐吧。

建旭遣散工作人員,獨自沿著那條路走去。

既是暗訪,配合演出才是攝製者的本分。

建旭全都拍了下來。

成宇熟練輸入代表辦公室密碼進門的樣子,從櫥櫃後取出看起來很貴的清酒的樣子。

還有偷聞酒香時被回來的善惠抓包挨揍的樣子。

「不、不是!是那小子提議的!」

「才沒有。」

「你這沒教養的小崽子!!!」

想甩鍋給昭媛卻反被狠狠拍了下後背。

建旭呵呵地笑了。

『當初就該接個觀察類綜藝的。』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演員本就是時刻站在大眾面前的職業。

這既是職業的抽象概念,也是從業者需要銘記的心態準則。

他從未忘記過這點。

但即便如此,從睜眼到入睡都有相機尾隨的狀況,還是帶來了極大的不適感。

「早上好。」

「啊,嗯……」

頂著鳥窩頭還帶著眼屎見攝製組,實在有些難為情。

據說因為是紀錄片而非觀察綜藝,這種臨場感才更重要。

草草做完出門準備後和導演閑聊。

「今天也去練習室嗎?」

「不,今天可能沒法練習了。」

「聽說明天要拍攝,沒問題嗎?」

「嗯,其實移動行程本來就是為了表演練習。」

「說到練習……」

「呃,是天勇大叔布置的作業。去找尋自我之類的。」

成宇含糊其辭地笑了笑。

反正遲早會知道,現在懶得鋪墊氣氛。

總之,就這樣上了車繼續移動,對話也持續著。

大體上是關於作為演員生活是怎樣的、對演技有什麼看法之類的問題。

「只有在拍攝期間才這麼勤快嗎?還是本來就這樣?」

「嗯,不知道算不算勤快。規律的生活也會因為熬夜拍攝之類的日子被打亂。」

「要根據拍攝日期調整生物鐘呢?」

「是啊。雖然辛苦但很有趣。畢竟是工作嘛,要有職業意識。」

「對演戲相當認真呢。」

「因為這是夢想啊。現在依然是。」

「現在依然是?」

「想成為更厲害的演員。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啊,就是頒獎禮上說過的話吧?」

是比想像中更愉快的體驗。

在說出口的同時,我也能整理自己對於演戲和演員的看法,這從根本上與天勇大叔布置的『尋找自我』課題也有關聯。

就在這樣的某個瞬間。

金兄駕駛的車沿著公路駛離首爾,窗外原本滿是高樓大廈的景色不知不覺變成了山路。

坐在旁邊的導演問道。

「你覺得演員是什麼?」

「今天關於這方面的問題真多啊。」

「因為是紀錄片嘛。」

我尷尬地笑著思考起來。

演員究竟是什麼。

我該如何定義它。

表演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

「…是表達吧。」

「很模糊呢。」

「只能這麼說了。我學到的演員是表達者。當有人塑造出世上不存在的事物時,將其表現出來讓人們看到和感受的職業。讓人們對不存在的事物產生共鳴、哭泣歡笑的職業。」

「哦。」

導演發出了驚嘆聲。

他露出相當讚許的笑容,接著說道。

「是從哪位那裡聽來的故事呢?果然是具天勇演員嗎?」

並不是。

「是母親。」

「您有位好母親呢!」

「是啊,是位好媽媽。世上最好的…那樣的媽媽。」

這時導演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雖然這輩子都活在這種反應里,但直面時仍會尷尬。

「她去世了。在我小時候。」

「啊…。」

「沒關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愧疚感,難為情。

雖是普遍反應,但我始終無法理解。

用這種方式提起話題的是我,即便表現出毫不在意,對方也總會變成罪人。

所以平時盡量不提這種事。

今天不得不提起的原因是…。

「到了。下車吧成宇。」

「謝謝你,金兄。PD您也來了啊。」

「…是納骨堂呢。」

「嗯。」

…因為必須得來。

偏偏今天就得來。

「找回自我。我是為那個來的。」

就是明天了。

無論是這部漫長的拍攝進入中後半段,還是要拍攝高潮部分。

現在已經不能再拖了。

《已達成S級全部前置條件。》

這是前幾天就浮現在腦海的警報。

準備已經就緒。

只不過,我還沒能找到正確答案的所在之處。

我反覆糾結,再三思量。

然後突然想起天勇大叔說過的話。

-成宇啊,最丟臉的往往就是真心話。

那些羞於面對、不願承認的心情,究竟藏在什麼地方呢。

對我來說答案永遠是那個。

「我來跟媽媽撒嬌了。明天要拍攝重要場景,想拍好的話需要您的幫忙呢。」

邁開了腳步。

建旭跟著成宇走上漫長的坡道。

納骨堂大多深藏在山坳里,上坡路陡峭得令人吃力。

偶爾也會覺得辛苦。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很快漫上心頭,這點艱辛轉眼就被遺忘了。

建旭向攝像師悄悄說道。

「劉演員好好抓拍。周圍沒必要拍進去。」

成宇的神色不同往常。

至今拍攝過的模樣中沒有一個像現在這樣。

故而恍然,建旭拚命拍攝的想必是演員劉成宇。

成宇也一直以適合出現在某檔綜藝里的角色性格進行拍攝,與現在模樣的差距才會如此極端。

如同眺望遠方的沉靜眼眸將納骨堂的景色刻入眼底。

沒有任何誇張或省略,只是如實承載著誰都會有的沉默。

踏入納骨堂的瞬間亦是如此。

步履嫻熟的成宇絕非什麼特別人物。

建旭不知不覺閉上了嘴。

其他攝製組人員也一樣。

「媽媽,今天帶了客人來。」

成宇笑了。

不顯滑稽,也不像孩子那般。

「這是我媽媽。」

他向母親介紹著眾人。

建旭望向納骨堂。

覆蓋在玻璃上的照片多到足以遮蔽內部。

那是劉成宇的成長曆程,是他完成某些事情的軌跡。

建旭本能地明白了。

『必須要拍下這個。』

直到此刻,這部該死的紀錄片才終於像是在拍攝『人類劉成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