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幕 錯位 (1)

『允兒遇到景書純粹是個偶然。

那時的允兒還是個高中生，在上補習班，偏巧補習班要經過一條僻靜的小巷。

她並不害怕深夜獨行。

反而心懷雀躍。

因為要是真遇到壞人，她就能用愉悅的心情掏出一直揣在懷裡的刀。

如果警察問為什麼殺他，允兒早就準備好哭著回答『是防身用的』。

然後暗自回味那個垂死壞人的表情。

她從來就是這樣。

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喜歡看別人痛苦的表情。

喜歡驚懼，電影里最喜歡誰死掉的場面。

她就是這樣的人，而這樣的允兒撞見了那件事。

咔….

有什麼東西，非常細小脆弱的東西碎裂的聲音。

像是喉管被扼住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允兒循著好奇心走向聲源。

在那裡遇見了。

那個男人，以及改變人生的場景。

咔….

有個男人正在掐貓的脖子。

男人穿著附近男高的校服。

貓咪因窒息而拚命掙扎，不久便安靜地沉睡了。

允兒看見了一個男人。

內搭的連帽衫兜帽罩住頭部，手指很纖細。

望向兜帽內側時，能看到一張無限麻木的臉。

嘴角擠出嗤笑。

於是允兒走近他問道。

「在幹什麼？」

啊，要是撲過來的話就拔刀吧。

這是個無畏的念頭，而名牌上寫著玄景書的男人並沒有滿足允兒這個願望。

他只是開口說話。

「這小傢伙病了。很久了。所以想讓它舒服點。」

「所以就殺了它？是你養的貓沒錯吧？」

「嗯。」

這是生平第一次。

允兒見到和自己一樣扭曲的人。

景書仍將已成肉塊的寵物貓摟在懷裡，輕輕撫摸著它的頭。

動作很機械。

允兒問道。

「難過嗎？」

「不知道。只是…。」

「只是？」

「就這樣。很奇怪嗎？以前這樣撓下巴時會叫的。」

「噗嗤…。」

允兒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的眼睛划出長長的弧線。

飄來淡淡的酒氣。學生喝酒也沒關係嗎。

想過但隨即抹去了。

比起那個更讓人好奇。

「你是不知道該怎麼哭嗎？」

對此，景書回答道。

「沒哭過。大概吧。嗯，出生的時候哭了嗎？」

某種，直戳允兒內心的回答。

允兒盯著景書茫然的臉看了好久。

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慾望。

「哭臉。好想看看啊。」

從未有人對如此悲傷的臉感興趣。

想給這個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的扭曲人類刻上悲傷。

如果那是因自己而起的話，似乎會非常開心。

允兒懷著這樣的心情，景書則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後離開了。

搖搖晃晃，懷裡仍抱著那隻死貓。』

「姊姊，你殺過人嗎？或者動物也行。」

「沒，但現在倒想試試。提問的意圖是？」

被姊姊揪住了衣領。

呼吸被扼住了。

不，這樣只會明白那隻瀕死貓的感受而已。

我慌忙喊道。

「角、角色研究！是角色研究啦！！！」

「啊哈？」

啪嗒！

姊姊這才鬆開了我的衣領。

哈啊，哈啊，在喘不過氣的當兒姊姊說道。

「模型庭院？聽說你很辛苦，現在還吃力嗎？」

「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傢伙完全是個瘋子吧？」

「應該是吧。反正是虛構人物，有什麼不行的。」

她聳了聳肩。

果然事不關己啊。

我惋惜地嘆了口氣，姊姊皺起眉頭說道。

「那種事找昭媛做不就好了。整天黏在一起練習，沒教你點什麼嗎？那孩子很會投入的。」

「不知道。最近連人影都見不著。」

確實如此，從幾天前開始禹昭媛就不來練習室了。

發信息沒回復，發消息也不讀，打電話過去發現已被拉黑。

「我做錯什麼了嗎？」

「你有做過什麼對的事嗎？」

「您這話可真傷人吶，姊姊。」

不過二十歲的大學生，個人生活更重要吧。

想著到時候自然會回來，也就沒太干涉。

本來比起禹昭媛，我的角色研究才更緊迫不是嗎。

玄景書，可不是省油的燈。

善惠姊姊問道。

「那去問問其他孩子吧。」

「沒試過嗎？」

「啥？」

「就是想想有沒有想殺的人。」

「有嗎？」

「嗯，過去式的我？」

「真巧啊，我今天想殺的是現在式的你。」

善惠姊姊揪住我的後頸往門口拖。

「別妨礙工作快滾。」

哐！

代表室的門重重關上了。

嘴裡泛著苦味。

角色研究中把握人物行為動機至關重要。

就算把系統理解度填滿都得排第二位。

畢竟表演的基本功——沉浸感本就源於對角色的理解。

全世界哪個演員來了都不敢忽視這點。

從這個角度看，玄景書堪稱史上最難演繹的角色。

『反社會人格角色？』

叫人怎麼理解啊。

要如何共情一個掐死從小養大的貓時想著『這下不叫了呢。真可惜』的角色邏輯。

當然理論上可以分析出行為模式。

但要讓其符合玄景書這個角色，作品提供的信息實在過於貧瘠。

需要更多素材。

從出生到幼年、少年乃至青春期，玄景書經歷過的所有事件。

在那般情境下玄景書所選擇的解決方法以及後續的善後處理。

這種狀況下還能有什麼辦法。

-末淑姊姊！！！

迎接造物主的降臨。

然而，我們［模型庭院］的造物主末淑姊姊是個冷靜的中年女子。

-你想怎麼理解都行。

-不是，這是解讀需要的部分。

-沒考慮過吧？我除了劇情必需部分外都會留白。本來這角色小學時挑食菠菜的設定通常就不會寫吧？玄景書過去該交代的部分不都齊全了。

-那我的角色研究呢？

-你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你可以原創角色往事。我會幫你審核。

角色研究可是我的工作。

不過這話確實沒錯。

角色研究是演員的工作而非作家的。

作家是創造世界觀的人，而展現這個世界觀時並不需要角色瑣碎的往事。

況且必要的部分劇情里都已體現。

所以就是現在。

「為何要我寫作文？」

關於玄景書是誰的檔案正在筆記本電腦上逐步成型。

眼睛疼腦袋也疼。

再怎麼按自己喜好填補空白…

『這算什麼。』

很快就感受到了那件事的局限。

『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有所察覺。

以『我』的思維方式創造的角色無法脫離『我』的影子。

也就是說，在我的想像力範疇內，只能構思出『反社會人格』這種程度的角色。

雖然難為情，但這是事實。

光是看屏幕上寫的內容就明白了。

『1. 小電影偏好獸娘向(似乎更喜歡動物勝過人類)。

2. 炒股很厲害(反正不會衝動交易！)。

11. 沒有朋友(應該沒人格健全的人會和這貨做朋友)』

…還是別看了。

眼睛緊緊閉上。

長嘆了一口氣。

『完全沒進展啊…。』

就在這種茫然無措、肩膀脫力的瞬間。

叮鈴！

來了條簡訊。

難道是禹昭媛？

下定決心要給終於冒頭的傢伙點顏色看看，結果打開手機卻發現期待落空了。

［正斌哥 : 汽車大盜6上線了。搞起？］

瞳孔像發生地震般顫動。

嘴巴獃獃地張開。

方才還在腦海中翻騰的混亂思緒全部消失了。

『汽車大盜6?! 』

我人生遊戲《汽車大盜》的新作啊！

原來是今年發售的！

居然是現在發售的！

『啊，太忙連這個都忘了。』

「人居然能變化這麼大」的感嘆也只持續了片刻。

內心動搖了。

『明明該專註角色研究的…！』

這時心底的聲音說道。

-反正也沒靈感稍微休息下？

良心發話了。

-這是素材收集啦。既然是黑幫題材作品玩著玩著說不定還能參考玄景書的角色設定呢？

戲劇性達成共識。

頓悟如閃電劈來。

我噗嗤笑出了聲。

『什麼嘛我這又不是在玩。』

既然是素材收集就沒辦法啦。

咔嗒！

打開了電腦。

伸了個懶腰。

『就休息三小時吧。』

結果這樣昏天黑地休息了三天。

人為什麼會沉迷遊戲。

針對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是：

-因為太有趣根本停不下來啊。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就是『遊戲白痴攪屎棍』的答案。

是那些連遊戲都沒碰過就上電視鼓吹『遊戲成癮性』有多嚴重的陰險之徒的答案。

那種人種連搭理都別搭理更別靠近。

什麼？你問那真正的答案是什麼？

只要是玩過遊戲的人都知道。

『就玩到這裡吧….』

再來一局。

再玩一會兒。

最後一把。

這就是無法戒掉遊戲的最大原因。

明明不是每個瞬間都戲劇性地有趣刺激，卻不知為何就是停不下來。

通關到某個程度就會好奇後續內容，就算沒法繼續推進也總覺得還能再玩一會兒。

這難道不是遊戲公司喪心病狂的殘忍設計嗎。

所以說我這種贏不了遊戲的人不是意志薄弱的廢物，而是被開發商套路坑害的善良受害者。

咔嗒咔嗒。

敲打著鍵盤。

不知不覺間屏幕里的角色已經變得相當華麗耀眼。

該乾的都幹了。

偷車也偷過茶也偷過錢包也偷過女人心也偷過。

犯罪也是除了性犯罪之外全都試過了。

頭疼得要命眼睛乾澀得發脹卻停不下來。

『啊正斌哥。』

這種世界，還是別讓人知道的好。

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不是嗎。

他邊嘆息邊瞄準路上行人準備開槍。

『啊，得補充子彈了。』

子彈用光了。

我猶豫了片刻。

手頭的錢都花在剛才的恐怖襲擊上了。

做支線任務賺錢買子彈又太麻煩。

那麼該怎麼辦呢。

『殺人就完事了。』

我攥緊了拳頭。

然後揍了路過的行人。

砰！

-擊倒！

就在這樣麻木地殺人、搶錢、買子彈、再殺人的過程中——

-你這該死的殺人魔！

行人中有人指著我破口大罵。

就是這種細節才阻止不了偷車賊啊。

總之，與這些感慨無關，我握著槍思考：

『那又怎樣。』

就在那一刻。

渾身一顫——

指尖發抖了。

突然閃過的念頭、判斷與因果糾纏所致。

『…啊？』

我剛剛，是不是超像玄景書的？

不，不是說他像殺人放火那種事。

玄景書本來就不會殺人放火。

因為那樣太虧了。

心臟突然咯噔一跳。

那種答案近在咫尺卻總差臨門一腳的感覺，讓思維加速運轉。

『所以說…』

我把剛才的情形重新捋了一遍。

『完全無感呢。』

我對遊戲角色的下場沒有產生絲毫愧疚。

他們的情緒、慘叫都觸動不了我。

這不是當然的嘛。

畢竟那些都是NPC啊。

現在試著用玄景書的思維模式來轉換。

用玄景書的視角來解構世界觀里的道德觀、人際關係和情感機制——

『在玄景書眼裡，世人都是NPC。』

所以對他們不會產生任何共情。

就在這個理論成立的瞬間。

叮！

《系統提示:角色［玄景書］的理解度已提升至A-級。》

…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