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幕 劇本變更 (2)

那是在［瘋子的戀愛］剛完結時的事。

姓名，姜敏熙。

藝名姜藝秀。

作為現任洛可女王、清純派演員代表、前輩眼中恭敬的後輩、後輩心中最受尊敬的演藝界人格典範，她曾向天空祈禱。

罕見地夾雜著怨念的祈禱。

『求求千萬別讓我和劉成宇接同一部作品…！』

就算不了解別人，她也完全有資格這麼做。

怎麼會不記得呢，正是托某人的福，她那部佔據作品集一席之地的《瘋子的戀愛》才會跌到谷底。

又是誰在首播14%收視率的順風船上鑿出了窟窿。

正是演藝界頭號廢級演員劉成宇。

因他卑劣的恐怖手段，《瘋子的戀愛》以1.4%收視率迎來終映。

收視率被碾得只剩十分之一，這就是最終結果。

藝秀因此承受了巨大壓力。

當她發現下一部作品的合約條件立即惡化時，甚至強忍住了淚水。

在這個圈子裡，往上爬難如登天，跌落卻易如反掌。

要重回從前的位置，還得付出多少努力啊！

若說她連覺都睡不安穩，那其他解釋都是多餘。

就在這種時候，傳來了消息。

〈劉成宇演員演技蛻變！〉

聽說成宇在成俊日導演的電影里展現了精湛演技。

據說演技進步到值得再給一次機會的程度。

那天藝秀頂著濃重的黑眼圈，死死盯著新聞想道。

『我都這麼慘了，為什麼你…？憑什麼…？』

若要用她主要演繹的洛可風格來比喻，可以說是『目睹分手渣男前男友飛黃騰達的心情』。

自己身心俱疲，加害者卻嘻嘻哈哈的模樣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出演［金蓮水墨畫］女主角正是這種時候迎來的運氣。

-藝秀啊！徐末淑作家回歸作女主角的邀約來了！

-我要演！請讓我演！

那天藝秀自［瘋子的戀愛］終映後第一次喜極而泣。

她甚至為這次機會卧薪嘗膽練習演技，想要挽回之前的失誤。

『會好起來的！』

想著今後不會再有壞事，努力終會得到回報。

一直以來都以積極心態生活的她，要再次下定決心站起來並不困難。

河娜，可悲的是這世界比藝秀想像的更殘忍。

又一個試煉找上了她。

〈金蓮水墨畫，劉成宇演員閃電加盟！偏袒選角引爭議！〉

『為什麼啊啊啊！！！』

藝秀絕望了。

絕望到乾涸扭曲，幾乎瀕臨死亡。

不願相信這般殘酷的現實。

寧願所有事情都是謊言。

『對了！夢！如果是夢呢?! 』

但門都沒有。

-…據說已經確定選角了。作家老師的意見非常固執。

藝秀那天又哭了。

不過有人說悲傷時嚎啕大哭挺有幫助。

這話確實有理，藝秀重新振作起了積極的心態。

簡直像不倒翁精神。

『對、對啊。說不定演技進步了呢？臨終戲也演得很好…在《時間行走之海》里確實不錯…』

雖因沒能展示驗證台詞功力的表演感到不安，但對未來表現還是抱有可能的期待。

『會演好的。只要演技好，我根本沒有討厭的理由吧？』

她決定重新看待劉成宇。

『嗯！畢竟是後輩演員嘛！該照顧的！』

決定見面時要開心地打招呼。

即便如此，心裡某個角落仍縈繞著排斥感。

藝秀鞭策著自己不夠大度。

為抹除莫名湧上的噁心感，甚至計畫好要笑著分發零食。

就這樣到了今天。

然後，藝秀在那個瞬間才恍然大悟。

「姜藝秀前輩！別來無恙啊嗚哇！！！」

嚇得一哆嗦-

她不願意和成宇共演角色的真正原因其實在自己身上。

肩膀不自覺地發抖。

遇見他的瞬間，聽到他聲音的瞬間，以及看到他眼睛的瞬間，那些想要遺忘的畫面如走馬燈般閃回。

-卡！姜演員！現在可以停了！

那是成宇從［瘋子的戀愛］劇組下車當天的事。

那曾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密度詮釋死亡的眼神，此刻再度與成宇四目相對時，狠狠扼住了藝秀的咽喉。

那一刻的噁心感如同重壓般籠罩全身。

其他人只覺得'演技還不錯'的場景，唯獨藝秀產生如此劇烈反應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她曾在呼吸相聞的距離見過那道目光。

因為她親眼目睹過那雙盛滿生機的眼睛在轉瞬間熄滅。

因為在那個場景里，她自己也是懷著目睹真人死亡般的沉浸感在表演。

所以情緒才會天翻地覆。

那與她見過的任何表演都截然不同。

那雙異質而令人不適、甚至透著機械感的瞳孔，讓藝秀對名為成宇的存在本身產生了排斥。

倒不是說討厭這個人。

藝秀害怕的是那雙明亮閃爍的眼睛隨時可能永遠暗下去。

身體的反應根本不受控制。

脊背竄過戰慄，呼吸也變得略微沉重。

藝秀無法理解自己這樣的反應。

本能的恐懼對過著明亮生活的她而言太過陌生。

「前輩，您哪裡不舒服嗎？」

明朗的聲音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藝秀努力穩住心神。

『…不。是我太敏感了。』

藝秀再次鞭笞著不成器的自己擠出微笑。

「啊，沒事。好久不見，成宇先生。」

聽到這話，成宇燦爛地笑了。

活像只對任何人都搖尾的鄉下小狗般的笑容。

「嗯！啊，瑪芬很好吃！那天之後都沒能聯繫您…！」

氣氛逐漸緩和。

在成宇親切的帶動下，其他工作人員也噗嗤笑著，整個空間明亮起來。

到這時藝秀也終於卸下了心底某處的不適感。

『是啊，不過是演戲。成宇先生不也這樣活生生在眼前。』

再者換個角度想，那種事故也是可能的。

『說明我成了能演出震撼演技的人吧？對作品不是更好嗎！』

藝秀這樣想著，完全恢複了平日的模樣。

工作人員稍晚些才到齊。

連徐末淑作家也來和演員們打了招呼。

其間唯一的笑料要數末淑和成宇的相聲。

「劉演員！」

「吱啊啊啊啊啊！！！」

「改好的劇本都記住了嗎？!? ！」

「是——的！！！不愧是編劇大人！簡直讓人啪地…一拍膝蓋又一拍腦門，跟著快板節奏打滾了呢！！！」

「噢吼，快板！很有古裝劇的架勢嘛！劉演員有信心演好嗎?! 」

「請相信我！絕對會演到炸裂！！！」

「很好！只要別把劇本撕了就行！」

「怎麼會撕編劇大人親兒子般的劇本啊啊！！！」

就這樣氣氛完全緩和了下來。

緊接著劇本圍讀準備就緒。

相機在四處轉動著。

除了忙碌的拍攝人員外，還有匆匆奔走的現場採訪記者。

藝秀調整著呼吸。

雖說是劇本圍讀，但畢竟是公開場合，再加上是要互相磨合演技的地方，她絲毫沒有馬虎對待的意思。

「那麼現在開始！」

就這樣劇本圍讀開始了。

首先是藝秀的戲份。

「妍兒啊，我這樣拜託你！就說我出去散會兒心馬上回來？」

「不行呀！要是又偷偷溜出去被發現，老夫人會大發雷霆的！」

「都這麼懇求你了?! 我出門都快兩個月才這麼一次！簡直要憋悶得升天啦！」

開始演戲的她不知不覺間已從洛可女王姜藝秀變成了大戶人家的掌上明珠兼調皮少女素妍小姐。

「哎一古，我不管啦！」

「小姐！小姐！請稍等一下！」

表演接連不斷地進行著。

氣氛很融洽，四處都能聽到相機快門聲。

時間流逝，輪到成宇上場。

這時在場眾人紛紛將注意力投向他。

究竟廢柴演員劉成宇能成長到什麼程度。

他的台詞處理能力是否已達到符合成長評價的水準。

真是令人緊張的時刻。

其中最專註的果然還是對手戲演員藝秀。

除演技評估外，她還想藉此機會徹底擺脫內心殘留的彆扭感。

『沒錯，我就是敏感啦。做得好不是很好嗎？就確認一下，就確認下』

這種總想把對方往好處想的性格使然。

可惜，那是最糟糕的選擇。

成宇念出了台詞。

「跛子的畫很有趣嗎？」

氛圍突然變了。

平靜而空蕩，卻又冰冷沉澱的親切感纏繞在語調中。

就像電燈開關被按下的那種感覺的轉變。

「噢。」

不知從何處傳來低低的讚歎聲，藝秀環顧四周，發現其他人也都對意外的演技露出驚訝的神色。

那些眼神分明帶著讚許。

其中，唯獨一人感到違和。

『什麼啊，為什麼沒人覺得奇怪？』

是藝秀。

藝秀雖已輪到自己，卻不敢貿然念出台詞。

但作為對手戲演員又不能幹站著。

勉強擠出台詞時，藝秀的心思早已飄向別處。

「…不。是畫作太美了。不過請問這是什麼畫呢？」

「您說這幅嗎？是只沒有翅膀的鳥兒。不正與我的處境相似么。在無法自由翱翔這點上。」

藝秀轉動腦筋想找出違和感的源頭。

『不是演技超群的問題。』

表情和發聲頂多是模仿人類的程度，就連台詞處理能力也只是讓藝秀覺得勉強合格。

這才奇怪。

在這個空間里，唯有姜藝秀一人帶著悚然感旁觀成宇的表演，因此她發現了真相。

『原本是這樣的嗎？』

曾在前作與他進行過劇本圍讀的藝秀開始回溯記憶。

於是得出了答案。

『不對。』

成宇原本根本不是這樣演戲的。

變化實在太多了。

『…現在，明明不是拍攝卻對著鏡頭角度在演。』

成宇沒有看劇本。

當然如果背下來了不看也行，但他還沒到那種水平。

『這明明是劇本圍讀啊。』

可為什麼不是看著對手戲演員，而是盯著空氣？

『為什麼台詞節奏這麼怪？』

是在根據環境要素即興表演嗎？

彷彿這裡就是片場…彷彿片場所有元素都歷歷在目。

當然這也可能。

沉浸方式因人而異，劇本圍讀時的表演方式也各不相同。

如果那是成宇選擇的風格轉變倒無話可說，但更根本的是某種扭曲感。

姜藝秀立刻明白了真相。

所以說，

『那簡直像是…。』

用身體輸出電腦輸入值的既視感。

察覺的瞬間姜藝秀渾身僵硬。

『…等等。』

再度閃回的是死亡瞬間成宇眼中凝聚的密度。

那表演的機械循環與收束，與此刻的演出重疊，在姜藝秀心中種下疑問。

姜藝秀乾咽著唾沫凝視成宇。

『那個…。』

表演里真的包含情感嗎？

觀察，然後分析。

現任洛可女王，國內頂級努力派演員姜藝秀。

在疑慮之後她終於確信了。

『…不存在。』

成宇的演技里，沒有對角色的沉浸和情感的共鳴。

成宇並沒有將角色代入自身。

這據藝秀所知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因為那樣表演的話，表現所需的生理反應會受到限制。

但表演卻平穩地進行著。

儘管支撐演技的不是情感而是純粹的計算。

『怎麼做到的？』

陌生的恐懼感在加劇。

藝秀無法理解那種表演。

叮鈴！

鬧鐘響了。

我把視線轉向系統窗口。

《A級(銘刻情感的台詞處理)正在發動中》

了解到一件事。

『果然和實際角色配合也不會改變理解度啊。』

稍微期待過但還是失敗了。

完全不知道到底還缺什麼才能到A+

總之公開劇本朗讀全部結束。

正好過了三天，

「反響出來了嗎！」

劇本朗讀現場被大眾傳媒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