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幕 劇本圍讀 (1)

演藝界經紀公司可不是專門給演員擦屁股的保姆機構。

嚴格來說，代理演員的商務活動、協助解決各種法律問題以及計算媒體曝光度等個人無法完成的事務才是最主要目的。

但歸根結底，經紀工作的本質就是與人打交道。

實際工作中，比起那些問題，更讓人費心的終究還是對旗下演員的照料。

「金經理。成宇這次選角的新聞發了嗎？」

「還沒，導演那邊還沒官宣製作消息…」

「那正好。雖說先發制人比較好，但這次情況特殊。那成宇的專屬團隊呢？」

「從化妝組和造型組各調了個人過來。開車的話…還是和往常一樣由我負責。」

「很好。雖然是獨立電影，但畢竟是成俊日導演的作品。可不能讓我們家孩子顯得寒酸。」

「您真帥氣。代表。」

「少拍馬屁。」

善惠嘩啦啦翻著文件，把成宇的行程全部梳理完畢。

這就是她的工作風格。

作為代表本該聽取彙報後簽字批准，但只要是旗下演員相關的事，她非要逐個督促下屬把細節刻進腦子裡才罷休。

這次更是如此。

這是給本以為真要退出行業的弟弟最後的機會。

和成宇的關係也好，支持之人的立場也罷。親自出馬處理事情的理由不是已經充分到溢出來了嗎。

善惠將所有內容都背熟後，用圓珠筆噠噠地敲著文件說道。

眉心皺成一團。

「但成俊日這傢伙連製作發布會都不開就直接進朗讀環節？」

「就算考慮到是獨立電影也夠特別的。想想成俊日導演的知名度。」

「看到成宇對手戲演員是誰了嗎？連情報都沒有？」

「導演藏得太徹底了。」

金經理撓了撓臉頰。

善惠漏出一聲嗤笑。

『到底想搞什麼鬼把戲？』

仔細想想確實奇怪。

原本以成俊日這個人的地位，就算接受投資也完全能拍自己想拍的電影，卻偏要用獨立電影的方式製作。

不僅如此。

所有參演演員直到劇本朗讀日都處於保密狀態。

特別是關於主演演員，只留下句意味深長的話。

-敬請期待。就當是個驚喜吧。

到底請來了誰要藏到這種地步。

善惠回想著和俊日交情深的幾位演員，但其中並沒有能飾演『女高中生』的年輕女演員。

『劇本也很怪。』

飾演主角蘇有莉的演員只與成宇的幽靈蘇天宇一人對戲。

甚至讓人覺得是劇本的呈現方式本身導致了這種結果。

越想越心生疑慮，但也不能因此取消這個角色。

因為這對成宇來說是唯一的機會。

所幸的是，疑團的答案近在咫尺。

「劇本朗讀會什麼時候？」

「下周。」

「地點在哪？場地都聯繫好了嗎？」

「松坡區的成俊日導演私人辦公室。」

善惠點了點頭。

現在只剩一個疑問。

「那成宇在幹什麼？」

「正在過來。稍等…啊，已經到了。」

金經理剛查看完智能手機。

咔嚓！

房門打開，成宇出現了。

充滿自信的表情，高高挺起的肩膀。

臨近開拍，頭髮已留長，皮膚也護理得柔嫩光滑。

成宇用輕浮的語氣說道。

「本尊，登場。」

善惠突然感到不安。

『…能演好吧？』

不知何時，成宇的自信已成了懷疑的代名詞。

一周時間轉瞬即逝。

劇本朗讀的日子到了。

我對鏡子里的自己說道。

「很好。成宇啊。從今天開始就要華麗地起步了。明白嗎？」

這傢伙，笑起來的樣子真是自信滿滿啊？

不過也確實只能這樣了。

「我是誰？」

演員狀態持有者。

而且還是獲得了『綵排券』的持有者。

滿意的笑容不自覺地浮現。

『狀態欄還會繼續提升的。』

綵排券的獎勵就是如此。

完成第一次和第二次綵排後，會修正該角色的屬性等級。

第二次綵排還沒進行。

最重要的是，連對手戲演員蘇有莉是誰都不知道，所以想著不要貿然使用。

『自由點數也是因為不了解綵排券就用了，後來覺得可惜。』

同樣的錯誤不能犯兩次。

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這段時間持續研究角色，將理解度提升到了B+。

目標是在正式拍攝前提升到A級。

最終要以A級動作完成蘇天宇角色的拍攝。

準備就緒。

那時金兄打來了電話。

「好的，哥。」

-現在出來。我已經到樓下了。

「是！」

隨便挑了件乾淨衣服穿上就出門了。

「來了啊。」

「是的！」

就這樣一路走到了作為劇本朗讀場的導演辦公室。

因為是非公開朗讀會，應該不會有記者。

本來就沒開製作發布會，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總之下車後直奔六樓的辦公室。

剛推開門導演就熱情招呼我。

「哦，劉演員！」

「您好！」

「哇，今天又是90度直角鞠躬呢。劉演員，在部隊訓練得不錯嘛？」

「是A級標準！」

「呵呵，有朝氣真好。」

導演拍了拍我的肩膀。

抬頭看見鷹隼般銳利的導演正愉快地笑著。

很好，第一印象合格了。

「話說導演，其他演員們…」

「在那邊，去打招呼吧。」

這才注意到後方景象。

看清坐著的大佬們後，我獃滯地張大了嘴。

身體再次90度…不，這次使出了必殺技111度彎腰。

「您好！各位前輩！」

靠，清一色全是A級演員。

而且還是曾出演成俊日導演千萬級作品的特A級配角們！

前輩們接受了我的問候。

與此同時，內心湧起一陣慌亂。

「您、您不是說這是獨立電影嗎？」

「嗯？對啊？啊，因為他們？都是按最低片酬請的。戲份也不多就當友情出演啦。」

聽到這話，在座曾出演成俊日導演首部千萬級作品的姜宇英前輩開口道。

理想四十代男性的典範，渾厚嗓音充滿整個空間。

「說是要給我看有趣的東西才來的。那傢伙說有趣的話肯定會有驚人玩意兒。不過…」

前輩的視線掃過我後轉嚮導演。

隨後吐出的話語裡帶著微妙的尷尬。

「…是挺有趣但這對嗎？」

嗯，看來有意見呢。

確實我形象不算太好，可能會給人壞印象。

這種時候該展現熱情…

「當然另有有趣的東西。不過劉演員可是我精心挑選的。」

「導演?! 」

「嗯？怎麼要哭的樣子。感動了？我對劉演員可是真心的。」

導演咯咯大笑的模樣簡直耀眼。

耀眼到讓人眼眶發紅。

「我要把骨頭埋在這部電影里！！！」

我喊得鏗鏘有力，導演又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在那時。

叮鈴！

導演的智能手機響了。

是簡訊嗎？導演查看時的表情突然明亮起來。

「啊，終於來了。有意思的來了。」

「誒？」

「劉演員。稍等一下。我去接我們的主演，說是已經到了。」

「啊，好的！」

是演對手戲的演員要來了吧。

我乾咽了一口唾沫。

『選角陣容這麼豪華的話…』

到底演主角的是多厲害的人物？

既然是女高中生角色，應該還是20多歲的演員吧，但成俊日麾下沒有這樣的演員。

是從別處聯繫來的嗎？

萬一因為我的形象讓人家不舒服怎麼辦？

各種想法在腦海中翻騰了一陣子。

導演很快就回來了。

然後，當我看到身旁的人時，

「來！有請我們的主角！打招呼！」

「我是禹昭媛。」

我歪了歪頭。

低頭行禮的是個女孩。

不是cosplay而是穿著真正校服的女高中生啊。

我仔細打量著那個學生。

氛圍相當微妙。

像貓又像狐狸。

乍看眼神鋒利，鬆懈時又顯得溫順。

鼻樑高挺鼻頭小巧，莫名吸引視線。

緊抿的嘴唇讓人覺得她正專註於某事，換個角度看又像放空狀態。

『身高163？4？左右體型偏瘦但並不病弱…』

和我研習資料時的蘇有莉形象存在偏差的面具。

蘇有莉更適合憔悴陰鬱的形象。

…不對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誰啊？』

按理說演員名字和長相我基本都記得，這位卻完全沒見過。

童星出身嗎？

應該也不是。

正疑惑時導演給出了答案。

「沒見過吧？新人，純素人。」

他愉快地笑著歪了歪頭。

『配角全是明星陣容？』

讓這群實力派給純新人作配？

等等——

『對面主角不就是我嗎？』

突然客觀審視起來，開始覺得導演的安排很可疑。

你到底想幹什麼？

就在我思考的瞬間。

「嘻….」

發獃的女學生禹昭媛看著我咧嘴笑了。

松坡區某棟建築的六樓，成俊日導演辦公室的氛圍有些尷尬。

本來初次見面的人因工作相遇，這種氛圍是必然的，但今天情況不同。

除了成宇和昭媛，其他人都是曾一起拍攝作品並取得成功的同事。

他們本就是私下聯繫還會約酒的朋友關係。

可為什麼現在瀰漫著這種尷尬氣氛。

其實原因顯而易見。

『俊日哥到底在想什麼？』

提到黃金配角總會第一個想到的名字，理想中年男性標杆，在本作中飾演回憶場景蘇天宇一角的姜宇英，看著並排而坐的成宇和昭媛陷入了混亂。

宇英了解俊日。

知道他多麼追求完成度，多麼靈感迸發，又是個多麼固執的人。

正因如此才無法理解這次選角。

明明是自掏腰包拍的獨立電影，為什麼啟用純新人當主角？

禹昭媛甚至穿著校服來，就是個高中生。

絕不可能是混跡話劇圈摸爬滾打練就功力的隱世高手。

臉倒是挺有個性又漂亮的，但對演技沒啥幫助。

那種乳臭未乾的小丫頭能成什麼事。

這固然令人疑惑，但更讓人費解的是另一件事。

『幽靈蘇天宇角色由劉成宇出演？』

在韓國演藝圈混卻不知道劉成宇，簡直荒唐。

不是誇他，而是說那傢伙在負面意義上獨佔鰲頭。

廢柴降落傘，是常綠娛樂唯一的污點，也是代表的心病。

這次也是尹善惠代表硬塞成宇進來的嗎？

不，看俊日的態度絕對不可能。

越想臉色越難看。

其他演員們也差不多。

在凝重的沉默中，問候和自我介紹沉重得令人窒息地進行著，結束後進行了簡短的說明。

俊日獨自笑嘻嘻地完成了簡報。

「好，那直接開始劇本朗讀吧？」

那一刻在座演員們的視線都投向昭媛。

昭媛眨巴著眼睛看向俊日。

「可以開始嗎？」

「嗯，開始吧。」

這段對話省略了很多內容。

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所謂的上下文。

但是坐著的演員們根本沒空在意那些。

心裡想著『有本事你試試看』。

他們個個都是A級演員，完全有資格評判這個神秘新人演技如何。

雖然視線如箭雨般射來，昭媛卻突然轉身面向對手戲演員成宇，彷彿毫不在意。

挺直的姿勢，依然看不出情緒的臉。

昭媛做了個深呼吸。

緊接著。

「你誰啊？」

整個空間的氣氛瞬間凝固。

因為眼前展開的光景實在太過衝擊。

「推著輪椅進沙灘？白痴。」

眼角的皺紋透著輕蔑。

昭媛周身氛圍突然變得頹廢。

嗓音里摻著砒霜。

那聲音乾澀得就像用冰涼的刀刃刮過皮膚。

「要我幫你拿出來？還是直接推進海里？泡在海水裡淹死也不錯呢。」

昭媛指向虛空。

河娜，沒人覺得那裡只是虛空。

彷彿不是演技，而是真實角色突然蹦到眼前——這種錯覺讓人產生錯覺。

僅僅一秒。

從字正腔圓到頹廢乾枯，昭媛的蛻變只用了這麼短時間。

將辦公室瞬間變成海邊的那段時間。

宇英渾身起雞皮疙瘩，獃獃地望著昭媛。

不止宇英這樣。

在場所有A級演員都是如此。

他們知道那是什麼演技。

『方法演技(method)。』

現代表演理論的根基，所有演員追求的極致境界。

但仍有無法理解之處。

『只用一秒？』

就算說是入戲過程，也不過是深呼吸一次的時間。

可僅憑這點準備就能達到那種演技水平。

簡直匪夷所思。

方法演技要求演員與角色合二為一，將情感線拽入現實。

未經事先準備就突然展現這種演技，不僅是新人絕對做不到，連資深演員也幾乎不可能完成。

那種事怎麼可能實現？

恐懼感油然而生。

這是對不可理解之物的本能恐懼。

與此同時，演員們都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雖然感到羞恥。

『幸好我….』

…不是那個對手戲演員。

若真要同台對戲，肯定會被那種演技吞噬掉。

沉重的寂靜籠罩著空間。

就在那時。

斯嚕-

成宇開始了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