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幕 最後的拍攝 (1)

電視劇拍攝現場本就該是喧鬧的。

相機、音響、燈光等現場拍攝人員就輕鬆超過數十人，再加上他們的喧鬧以及即將參與拍攝的演員和私人團隊製造的噪音。開拍前簡直比菜市場還熱鬧。

但今天的拍攝現場卻籠罩著微妙的沉默。

正是因為接下來要拍攝的場面。

「哇，吳智雲真的要死了。」

「準確說是劉成宇要死了。」

「那不是一回事嗎？總之編劇真厲害。因為不滿意演技就直接把演員砍掉了。」

「演技得差到什麼程度啊。吳智雲出現的片段觀眾反應你也看到了。」

「那倒也是。呃啊，累死了。為了緊急調整拍攝日程…」

電視劇《瘋子的戀愛》中男二號吳智雲的死亡。

這是即將拍攝的場次名稱，也是全體工作人員既期待又緊張的場景名稱。

雖然是要清除眼中釘成宇的戲份，但除了單純的期待之外還有另一個緊張的原因。

怕他連這場戲都演砸。

當然，如果真那樣的話，這將成為貫穿工作人員職業生涯的奇恥大辱。

演員們尚未到場。

拍攝現場布置在未能消除詭異氛圍的情況下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在一片忙亂中，導演車容九咬牙切齒地看著身旁那個喋喋不休的傢伙。

「所以就該堅持己見。投資方硬塞的人你說用就用？作為導演你缺乏叛逆精神。就算全世界都走同一條路，你也該有勇氣開闢自己的路。」

「你意思是該對投資方大吼大叫說劉成宇絕對不行？」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啪！

這個像在發表演講般胡言亂語的男人打了個響指。

容九咂了下舌，暗自腹誹：

『也就你這種級別才說得出這種話。』

眼前的中年男人是業內聽到名字無人不曉的頂尖大腕。

從電視劇導演起步，如今轉戰電影圈已拍出三部千萬票房作品的天才導演成俊日。

黑色棒球帽搭配凌亂的絡腮鬍，四十五歲左右的面容有著鷹隼般銳利的輪廓，常被評價為冷酷導演，但作為從菜鳥時期就一起學習的摯友，容九很清楚——

『不過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傢伙罷了。因為有能耐才能這樣胡說八道，別人還當是什麼藝術靈魂。』

成俊日是能左右投資方的千萬頂級導演，而車容九隻是個勉強可用的電視劇導演。

正是這種差異決定了能否踢掉投資方硬塞的演員，造就了劉成宇這個史上最爛選角的幕後故事。

容九長長地嘆了口氣。

「現在好歹讓他下車了。投資方這邊也終於鬆口了。」

「那群人除非眼珠子長在後腦勺才會不同意。那小子確實太過分了。」

正罵金成宇罵得起勁時，容九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俊日。

「話說你為啥來這兒？不是整天嚷嚷著要籌備新作品嗎？」

「還在劇本和選角階段比較閑。附近有會議就順道來看看熱鬧。」

「來看我倒霉？」

「對啊，就來看你倒霉。」

容九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混賬東西。」

「朋友是幹什麼用的？就是這種時候陪你一起丟人啊。」

那咯咯大笑的模樣實在礙眼得要命。

明知道是故意的更讓人火大。

容九最終還是對俊日失去了耐心。

『只要搞定這個，就能徹底和劉成宇了結了。』

被車撞的鏡頭會使用替身和CG。

實際上需要成宇表演的部分只有被撞前呆望車輛的模樣，以及倒地後茫然看著跑來的女主角而已。

連這都做不到的話就無話可說了。

適當調整相機構圖，加上特效或BGM來分散視線吧。

現在就覺得壓力直衝腦門。

容九又嘆了口氣。

「劉演員到了！」

罪魁禍首終於駕臨片場。

他走向準備席的身影透著股凄然氛圍。

頂著那張自以為是的演員臉。

這畫面讓容九的胃裡翻江倒海。

呃啊，胃都要翻出來了。

是喝太多了嗎？

腦袋嗡嗡響快要炸了。

「成宇啊，先把這個吃了。哪有快殺青的人像你這樣灌酒的？」

「謝啦，哥.對不起，哥.」

「閉上嘴還能少招人嫌。」

「嗚噗！」

經紀人金兄把解酒藥塞進我嘴裡。

梅子味？液體下肚後反而覺得肚子更脹了。

金兄在我耳邊低語。

「劇本都熟悉了吧？一句台詞都沒有。就隨便看看茶、瞅瞅姜藝秀演員…！」

「睜著眼睛死掉就行了吧？藝秀每次搖我跟著晃悠就成。」

「沒錯！成宇啊，你就算杵著不動的演技也很拿手啊！」

我點了點頭。

人生演技『樹木1』，靜止不動我可是世界第一。

金兄豎起了大拇指。

又憂鬱起來了。

腦袋疼，這不僅僅是因為今天的拍攝內容或金兄的反應。

『眼前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我的視線投向懸浮在空中的藍色銀幕。

演員狀態

使用者:劉成宇

視線:［new！］ A級(流露情感的視線)

表情: E級(觸電般的表情)

動作: F級(處於屍僵狀態的動作)

發聲: D級(兒童演講比賽亞軍水準的發聲)

台詞處理: F級(幼兒動畫級別的台詞處理)

角色

1.瘋子的戀愛:吳智雲(理解度 A).

不知是酒沒醒，還是受刺激得了精神病…從睡醒開始這窗口就一直浮現在眼前。

用手揮舞只會穿透而過，心裡喊著『消失吧！』也毫無動靜。

正納悶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嚯，似乎是把我作為演員的能力值數值化了……

『……幹嘛寫得這麼讓人火大啊？』

表情像觸電，動作像屍僵，台詞處理是兒童動畫水平，發聲堪比少兒演講比賽。

而且還是那種尷尬的第二名。

微妙地戳中了所有讓人惱火的點。

眯著眼瞪了半天也看不出要消失的跡象。

實在憋不住嘀咕起來。

「到這份上總該消失了吧。連酒都快醒了……」

就在那一刻。

叮鈴！

銀幕消失了。

我瞪圓了快要裂開的眼睛。

『哈，原來動動嘴就行？』

那讓它再出來的話？

「出現吧？」

沒反應。

「開啟？」

沒反應。

「呃……」

哎，該不會真要——

「……狀態窗？」

叮鈴！

銀幕浮現了。

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

『啊，小說看太多了。』

也是，最近每次休息時間都抱著手機看小說，會這樣也不奇怪。

肯定不是在做夢…大概是酒還沒完全醒吧。

我再次大喊「消失！」，關掉了狀態窗。

金兄對我說。

「成宇啊。姜藝秀演員來了。」

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遠處能看到散發著清純氣場朝這邊走來的前輩。

姓名姜藝秀，六年資歷演員兼國民初戀兼現任洛可的女王。（註：洛可是romantic comedy的縮寫）

因為藝秀這個名字，粉絲圈對她的尊稱是耶穌。

「前輩！您好！」

「嗯，成宇先生。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場拍攝了呢。」

「太遺憾了！」

眼睛緊緊閉起，攥緊的拳頭不停顫抖。

『該死！要是演技再好點就能有更多和耶穌同框的機會了！』

流不出眼淚真是千古遺憾。

但這份心情能傳達到嗎？

猛地抬頭，看見藝秀正優雅微笑著伸出手。

「成宇總是這麼有趣呢。充滿活力。」

「因為對前輩充滿敬意…！」

「那今天的拍攝能加油嗎？」

「我會盡全力的！」

「好的。這是禮物。看您臉色不太好，想讓您吃點東西。」

耶穌大人賜予的瑪芬蛋糕！

啊啊，會是加了麵包和酒的瑪芬嗎？

感覺光靠這一個瑪芬就能活上幾百天…！

「謝謝您！！！」

「好～那待會兒見！」

耶穌大人消失的位置只余滿室花香。

耶穌大人在遠處開始翻看劇本醞釀情緒。

我對金兄說道。

「哥！耶穌大人給了瑪芬….」

「嗯，看劇本。待會要沾血戲份，去那邊坐著。」

「嗯！可以吃瑪芬嗎？」

「不行。拍完再吃。」

「嗯！」

我把瑪芬珍重地揣進懷裡。

為什麼麵包會散發出花香呢？

原本陰鬱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些，可惜沒能持續太久。

「劉演員！現在要開拍了！」

攝影組的聲音讓我猛然回神。

明明正做著美夢，終究還是被拉回現實。

「好…！」

我把瑪芬交給金兄保管。

「哥，這瑪芬比命還重要，千萬保管好。我拍完回來要吃。」

「知道了就拜託你快走吧？我搞完這個還有其他行程。」

哎呀….

「經紀人比演員行程還多像話嗎？」

「演技爭議中途下車就像話了？」

「….」

…專挑痛處戳啊。

「我去去就回。」

昂首挺胸地走向相機前。

邊走邊回想著今天要演的戲。

『學校正門前，因擔心與男主吵架後鬱鬱寡歡的女主，吳智雲已等候一個多小時。正當女主走出正門的瞬間，吳智雲望向她。女主發現吳智雲。然後….』

哐！

被卡車撞死就對了。

今天拍攝中藝秀將目睹突發悲劇並渲染情緒，而我….

『…只要躺在水泥地上就行。』

嘖…越想越不是滋味。

剛才因鬆餅雀躍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

站到了相機前。

看見藝秀在遠處揮著手喊「加油！」。

啊，真是溫柔的人。

「那麼正式開拍！劉成宇演員！請躺到地上！」

「好的….」

窸窸窣窣地躺倒在地。

水泥地涼嗖嗖的。

姿勢是這樣？

雙腿隨便岔成11字形….

「請張開7字步！」

…雙腿分開7字步，一隻手臂在胸前，另一隻伸直觸地。

頭部朝向正門。

保持這個姿勢靜止。

『只要調整好視線就行。』

用渙散的目光看著奔來的藝秀就行。

當藝秀抱住我抽泣，把國寶級的臉湊近時，懷著感恩的心情欣賞就好。

這樣就結束了。

『…結束。』

是吳智雲的結局，也是我角色的終幕。

情緒突然湧上心頭，卻連處理它的空隙都沒有。

「待機～！」

我收斂了情緒。

就算演技爛到挨罵，畢竟還是個演員。

因為我是虛擬事物的代言人。

「開拍！！！」

專註此刻吧。

剛下定決心的瞬間。

「智雲啊啊啊-！」

藝秀用尖厲的聲音尖叫著朝我奔來。

與此同時，阻隔在我和藝秀之間的銀幕升起了。

《A級(傾注情感的視線)正在輔助演技。》

《連接能力值差距過大。》

《E級(觸電般的表情)即將臨時修正。》

《飾演吳智雲的表情處理變成E+級(被麻醉者的表情)。》

世界變成了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