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幕 最後的拍攝 (2)

眼珠子咕嚕嚕地滾動。

「這算什麼荒唐事」的念頭剛閃過，慌亂立刻支配了全身。

『這、這是怎麼回事…？』

彷彿讓人聯想到血液的紅色。

簡直像是目睹世界末日般，就在這種危機感湧上來時，變化發生了。

眼前，半透明的銀幕上浮現出消息。

《A級(抒發情感的視線)正在輔助瞳孔反應。》

嘩！

出現了藍色線條。

轉眼間那條線落在奔跑中的藝秀鼻樑上，開始發光。

視線自然被吸引過去。

於是周圍漸漸染成藍色。

《A級(抒發情感的視線)已發動。》

《視線準確抵達目標位置。》

直到這時才恍然大悟。

『啊，是因為視線位置不對視野才變紅的？現在位置正確所以是藍色？』

但這還沒結束。

《正在發動B級以上的狀態窗。》

《輔助效果:演技客觀化已發動。》

突然，真的是突然之間，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做著什麼表情。

尷尬只是暫時的。

緊隨其後的情緒是『彆扭』。

『我表情怎麼這樣？』

這哪是垂死表情分明是屍僵了吧？

也太僵硬了。

還有這嘴角怎麼回事？

顴骨怎麼像李子似的鼓這麼高？

眉頭都快擰成結了。

幸好還記得正在演戲。

總算沒真的皺眉。

只是在心裡嘀咕。

『因為是吳智雲將死的時刻…』

這裡本該露出釋然。

畢竟女主角是吳智雲唯一的慰藉與救贖。

所以試圖擠出微笑。

要燦爛又要帶著哀愁。

可我的笑根本是爆笑程度。

意識到這點時開始慢慢調整表情。

像對著鏡子擺表情那樣，連最細微的部分都能隨心所欲控制。

四周漸漸泛起深藍色光芒。

消息框彈出提示。

《視線中承載情感》

《視線輔助效果:全景模式已啟動》

《細微表情調節將更順暢》

我短促地嘆了一口氣。

「啊啊….」

色彩就是『要這樣做』的指南啊。

令人愉悅的戰慄感涌了上來。

打個比方就像用著慢吞吞的3G手機時第一次用上4G手機那樣，我想要的表能立刻做出來，陌生的喜悅感油然而生。

突然感到快樂湧上心頭。

『在這裡….』

最初是朦朧感，既然發現了女主角就該讓眼睛發亮。

試著把眼皮再稍微睜大點。

接下來呢？

啊，安心。對，應該是安心。

慢慢放鬆表情，讓眼尾垂下來。

在逐個調整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靠近的藝秀抱住了我的上半身。

「把眼睛睜開！喂！吳智雲！！！」

藝秀用聲音喊道。震得耳膜生疼。

藝秀的淚水啪嗒啪嗒落在我臉頰上。

好溫暖。

『演技真是厲害啊。』

這完全就是看著真正垂死之人的表情嘛。

不是作為粉絲而是作為演員，我很羨慕藝秀。

一直都是這樣，不知為何現在除了羨慕之外，還同時湧起了『感覺能配合得上』的想法。

『不是抱住了嗎。來，吳智雲。這就是你渴望的溫暖啊。』

在你人生的終點，你抓住了想要的東西。

所以說….

『沒有留戀了吧？』

嘴角微微上揚。

像解開絲帶般輕柔。

《E級(觸電者的表情)正在輔助表情。》

和切換眼神時不同，這次動作略顯生澀。

不過總算按我設想形成了流線型，暫且OK。

藝秀看著我的表情扭曲了。

就是現在。

若用影像記錄這一幕，此刻正是最美的時機。

『去死吧。就現在。』

放鬆了全身肌肉。

《F級(屍僵狀態屍體的動作)正在輔助動作。》

呼吸驟然中斷。

雖不完美但也不顯怪異。

畢竟是靜止動作的細節處理。

總之，睜眼含笑而死的模樣。

完成了。

「啊啊啊啊啊！！！」

藝秀撕裂般的尖叫聲回蕩著。

隨後陷入沉寂。

很快，

「卡、卡…」

導演恍惚的聲音宣告場景結束。

最先察覺異樣的理所當然是對戲的姜藝秀。

從信號切入的瞬間起，成宇的氣質就變了。

當朝著躺在地上的成宇奔去時，那種感覺變得更加真切。

隨著距離越縮越近，那雙眼中清晰可見的波動讓藝秀瞬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真是…那個劉成宇嗎…？』

藝秀的演藝生涯已有六年。

這意味著她與實力派演員們合作的時間也長達這麼久。

但藝秀很少見到能用這種眼神演戲的演員。

不，就算是被稱為頂級的演員，也僅有寥寥數人能在眼神中承載這種密度。

而那個被稱為廢柴降落傘的劉成宇卻做到了。

那雙眼睛裡彷彿躍動著生命的火花。

彷彿看見了生命盡頭才綻放的光芒。

就是這種密度的眼神演技。

這究竟是演技，還是瀕死之人的真實狀態——在如此精妙的細節面前，連藝秀的表演也不自覺地被帶動了。

換句話說，藝秀反而被對方的演技徹底帶入了情境。

這正是成宇曾評價『哇，怎麼能演得這麼好？』的哭戲中隱藏的秘密。

繼藝秀之後察覺到變化的是工作人員，以及從宏觀角度調度拍攝的導演。

擔任［瘋子的戀愛］導演的車容九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當然，一直以來被成宇的演技折磨得最慘的不正是車容九導演嗎。

所以，

『嗚，是運氣好嗎？』

僅做出如此評價。

每次像掃把星般破壞片場氛圍、屢屢要求重拍的成宇竟一次過，甚至以無可挑剔的演技完成鏡頭，這一切簡直像天賜洪福。

比起信任更易選擇逃避。

因難以置信而決定不信的容九，只是慶幸似乎沒人注意到自己慌亂中比出的愚蠢cut手勢。

見識決定眼界。

眼界決定認知。

在場唯有一人，將這場演技的始末盡收眼底，並正用分析性視角解構著它。

『什麼啊，那個。』

被稱作影壇怪才的天才導演成俊日扯出苦笑。

『那傢伙真是奇葩。』

千萬請負師（註：韓語歷史辭彙，指古時候大型工程的承包商），韓國誕生的天才導演。

既然擁有這等頭銜，俊日自然對演員眼光和演技造詣頗有自信。

事實上這並非妄言。

俊日從選角階段就擁有相當出色的『挑選適合預期演繹的演員』的能力。

正因為是那樣的俊日才能準確洞穿成宇的演技。

『用計算的吧？那種東西？』

毫無沉浸感。

乍看之下極為精妙若是進一步探究其機制會發現他正在精準到秒地解析場景該做的事恰到好處地逐一完成。

『視線方向眼皮的動作呼吸吐納的時機和屏息瞬間全都被計算好了』

因此看遠處的藝秀時能目光獃滯接近到能認出藝秀面孔的距離時就轉為欣喜最後還能露出安心的表情。

俊日看過這場戲的劇本。

劇本上沒有寫任何指示。

只是要求演出瀕死躺卧的狀態細想起來倒是得出相當有趣的結論。

俊日的嘴角怪異地翹了起來。

『噁心級別的場面解析啊』

這不是角色解讀。

解讀的不是角色將死時的感受而是那一刻會被相機捕捉到的『場面』。

在全方位被控制的人生中戴著痛苦面具的吳智雲唯一視為慰藉的存在正是女主角。

所以遭遇意外事故瀕死的吳智雲，在看到最後的容顏是女主角時定會感到欣慰與安心吧。

那並非突如其來的死亡，而是疲憊人生終獲的安息。

劉成宇應該正苦惱著『該如何傳達』。

拍攝剛結束，俊日就從成宇呆望著四周的笨拙模樣里品出了微妙趣味。

『靠算計演戲的傢伙』

俊日清楚成宇缺乏共情力。

明明混在韓國演藝界卻不懂這個才奇怪。

正因了解這點，俊日才特地跑來戲弄這為數不多的朋友。

但此刻這個認知正在崩塌。

『若計算後再表達的內容本身有限，那反而是頂級演技。僅用眼神傳遞信息時分析必然更深刻——畢竟眼神表達範圍有限，光靠視線方向或眼皮動作就足以完成精密計算。』

推測浮現了。

若至今演技低迷，單純是因為無法將頭腦理解的表現用全身呈現？

正因沒有偏見，才只觀察現象與結果。

因此首次親眼見證成宇演技的俊日，才能得出這般結論。

不，不止是得出結論。

『就是那個。我需要的就是那種傢伙。』

俊日捋著下巴鬍鬚，用他那特有的鷹隼般的眼神盯著成宇。

正在籌備的作品裡正好有個需要那種演技能力的角色。

『細膩中性的面容，合格。演技計算能力，合格。按自己理解亂來的倔驢性格待定，但還沒到不可控的程度。』

綜合考量各項要素後，愈發覺得合心意。

尤其把個人理解置於劇本優先這點，平時或許是致命傷，但此刻卻成了最大優勢。

『反正那個角色也不會有從輪椅站起來的戲份。』

俊日構想中由成宇飾演的角色，是個只能勉強活動手指和眼睛、僅憑這些就要完成所有高密度演技的輪椅角色。

是以這般身體狀態貫穿全劇的主導型主演。

此前始終沒找到合心意的演員。

雖然其他人演技都像模像樣，但總覺得絕對達不到俊日想要的構圖。

但成宇不一樣。

『那小子的話能成。』

雖是滿身缺點的瑕疵品演員，卻確實擁有其他演員身上看不到的、俊日最渴求的那項能力。

風險與回報成正比，說到底那傢伙的價值取決於使用它的導演能力如何。

而俊日，正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導演之一，單論上述能力絕不遜色於任何人。

『這個…』

值得一試。

俊日腦中開始飛速盤算。

高漲的情緒只持續了片刻。

當cut指令響起那刻我回歸現實，方才塑造吳智雲的經驗轉瞬即逝。

連理清狀況的餘裕都沒有。

慌慌張張起身向工作人員和藝秀行禮，直到回家路上都恍恍惚惚的。

只是直勾勾盯著眼前的藍幕。

『每次這個狀態窗彈出消息就會發生怪事。』

赤紅與靛藍交織的世界，如照鏡子般清晰映在腦中的表情，還有平日難以駕馭的演技突然收放自如。

特別是塑造標著A級的眼神時，簡直讓人起雞皮疙瘩。

『這到底怎麼回事？』

事到如今已不能說是幻覺。

演技提升有原鏡和相機回放充分佐證！

腦袋發燙。

瘋狂運轉試圖理解現狀，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即便如此車還是開動了，將我運送到了家門口。

「成宇啊！到了！下車吧明天見！」

「…啊，呃。金哥也小心進去。」

「哦哦好的。我處理點事就回去。啊，藝秀給的瑪芬你帶著吧臭小子！」

「唔嗯…。」

晃晃悠悠抱著瑪芬回到了家。

直接一個猛子扎進床里。

嘗試繼續思考，但答案仍未浮現，反而疑問愈發洶湧。

『這就是能輔助我表演的狀態窗？』

或許，當作自己獲得了奇幻小說里才會出現的特殊能力會更輕鬆？

正沉浸在這樣的思緒中時。

《角色演繹完成。正在恢複調整中的能力值。》

突然彈出警報。

《角色完成度:E-，雖整體慘不忍睹但收尾尚可。》

《票房評級:C+，出演期間作品保持了常規水平的票房表現。》

「慘不忍睹的角色完成度」這種評價讓人莫名火大。

但根本沒空糾結這些。

《正在匯總獎勵。》

以這條提示為開端，信息開始瘋狂刷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