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話 結果 (2)

乘坐飛機的時間很漫長。

幾乎要耗費整整一天的行程，其疲勞程度顯然超出了普通水準。

通常為了消磨這段時間會看看影像、讀讀書或做做備忘錄，但唯獨這次不行。

『真不舒服。』

比起那些，現在更在意輿論動向。

與韓瑞琳共事十六年，如今總算能稍微理解那個只要遊戲發售就拚命泡在社群的傢伙的心情。

因為自己找不到緩解這種不安的方法。

哪怕獲得絲毫慰藉也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預測赫利克5能否獲得年度最佳遊戲的輿論。

知道這種心態不對。

明白這只是無法改變結果的逃避。

明知如此卻停不下來。

不安與緊張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嘗試放鬆身體入睡，勉強自己進食，連這輩子沒聽過的ASMR都試過了。

最終領悟到的只有一點。

「嗚啊！到了呢。」

「…是啊。」

說到底最好的良藥還是時間。

無論如何都感到不自在的心情，直到登陸陸地恢複數據通信後才重新平復。

慣性般地刷著社區。

輿論果然勢均力敵，但眼下是赫利克5佔上風。

［個人而言在自由度方面更想給赫利克5高分］

［如果說失落王國像精雕細琢的寶石，赫利克5就像創意百寶箱］

［能和怪物啪啪啪所以赫利克5贏］

雖然理由五花八門，但都是在說無論怎樣我們奪冠可能性更高的聲音。

如果這些東西能暫時壓制住心中的不安，或許可以理解吧。

「前輩！別玩手機了快來！行李出來了。」

韓瑞琳埋怨道。

正刷著社區卻被韓瑞琳訓斥，這才讓我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丟人現眼的事，總算回過神來。

立刻取來行李箱走向入境大廳。

然後，

「延浩！」

遇到了前來迎接我的人。

「…魯索。」

再怎麼往好處想，他也不是能稱作同伴的人。

有種往事重演的感覺。

確實，以前也經歷過這種構圖。

專程來機場的魯索，以及與隊友分開獨自和他上車的我。

正是在初次遇見他的時候，為赫利克2的頒獎日程奔波的時候。

「不覺得有種既視感嗎？」

他問道，我點了點頭。

魯索咯咯笑著又補了句厚臉皮的話。

「為了製造衝擊效果可費了不少心思呢。搞著搞著就變成這樣了。」

「是想喚起美好記憶嗎？是這個戰術？」

「老了就總愛回憶往事啊。」

說來魯索也六十多歲了。

雖然精力旺盛的性格沒變，但沒人知道他的導演生涯還能延續多久。

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了。

在我回歸之前，魯索再沒有推出過新作。

我望向窗外。

洛杉磯的街景從眼前掠過。

突然想起那天的對話，嘴唇微微顫動。

「…您當時問過。」

「嗯？」

「問我要不要一起干。」

魯索陷入了沉默。

答案在那之後才出現。

「是啊。當時起了貪念呢。」

「後悔嗎？沒能抓住我。」

「不。」

能感受到魯索的視線。

我看向他。

說是像惡童一樣。

老人臉上浮現的是少年的頑皮勁兒。

「我覺得很慶幸。當初沒把你招到我麾下。」

「是勝負欲嗎？」

「市場本就是通過競爭成長的地方。我也是如此。巔峰是會讓人懈怠的位置。沒有危機感就沒有緊張感，沒有緊張感就沒有不安，沒有不安就會退步。我不想退步。」

「….」

「托你的福。失落王國能比我最初構想更完善。」

這男子向來直言不諱。

大概因為他既不想掩飾自己，也沒必要掩飾。

「做遊戲開發很愉快。現在依然樂在其中，看到玩家反饋更是興奮。」

「這樣啊。」

「頒獎典禮總是令人忐忑。向世人證明我才是年度最佳的時刻，那種陶醉感無可比擬。」

「我也深有同感。」

「可惜獎盃只有一座。」

「….」

魯索的笑容加深了。

原本充滿戲謔的臉龐已變得凝重。

「好久沒這麼想贏了。要是輸了會很不甘心吧。」

「會怨恨我嗎？」

「真沒規矩。說得好像已經穩操勝券似的。」

「輿論似乎更傾向我這邊。」

「我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打算靠名號壓人取勝嗎？」

「想靠輿論戰取勝也太可笑了。年度最佳遊戲可不是單純比拼銷量的場合。」

「論遊戲性我們也沒輸。」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爭執起來。

誰的遊戲更出色。

誰的遊戲更具藝術性。

誰的遊戲更配得上年度最佳遊戲，乃至配得上勝利。

那就像父母炫耀孩子的心情，也像我用自己方式爭論誰的遊戲角色更強。

所以，

「老了就趕緊讓位吧。」

「乳臭未乾的小子說話真難聽。」

真有趣。

「哈哈哈！」

「呵呵。」

像孩童般嬉笑、吵鬧、爭執又和好。

緊張與不安早已消失無蹤。

資歷不容小覷。

站在頂點的這個男子想必早已看穿我的不安。

說是對競爭對手的體諒也罷，記憶中那個獨行俠不為人知的一面讓我感到陌生。

就在此時抵達了酒店。

魯索沒有下車。

「去吧。頒獎禮見。」

我坐在車裡凝視著抱臂的他。

遊刃有餘。

但是，這與輕視我的態度截然不同。

該說是尊敬吧。

他的言行舉止中透著對我的尊重。

我簡短地低下了頭。

「謝謝您。」

「客套話就免了。作為長輩…。」

「感謝您載我一程。」

「….」

魯索像吃了蜜的啞巴似的獃獃望著我。

突然，「哈哈哈！」地發出洪亮的笑聲。

周圍的目光聚集過來。

魯索毫不在意地說道。

「瞧這該死的傢伙！」

「生龍活虎著呢。可不像您這把年紀。」

「祝您生出像您這樣的好兒子。」

「聽著像經驗之談啊。」

「嘴皮子功夫倒是不落下風！」

我們互相辱罵到最後一刻。

臉上卻帶著笑。

「那就頒獎典禮上見吧。」

我們的前哨戰就這樣結束了。

離頒獎典禮還有不少時間。

我花了四天左右倒時差並整理行程。

說到底也就是觀光罷了。

雖然常來美國，但若非這種場合，平時也很難有旅遊的心情。

成員共十二人。

固定成員包括我和韓瑞琳、趙雅允、明奎哥、大驚小怪二人組。

此外還動員了六名管理級人員。

人員被分成三、三、六組。

不知不覺間1組的分配自然形成了這種流向。

也就是說，和我同組的是韓瑞琳和趙雅允。

「漢堡怎麼樣…！」

「美國漢堡不會太咸嗎？我們去吃牛排吧。」

「那就去牛排和漢堡都賣的地方…！」

兩人今天為吃什麼展開了舌戰。

我姑且聽著她們的討論。

最終答案是牛排館。

據說是美國洛杉磯有總店的名店。

說實話不太清楚。

感覺肉的話還是街邊五花肉店更好吃。

當我小心翼翼提出這個意見時，韓瑞琳斷然否定。

「細品的話不一樣。」

「還需要細品？」

「肉香不是截然不同嗎？調味手法也不一樣。」

「這樣啊。」

這是日常對話與平凡瞬間的延續。

但我也知道，這一切即將改變。

『頒獎禮就是真正的終點了。』

緩刑期要結束了。

現在我必須給這兩人一個答案。

那兩個傢伙都知道那件事。

即便如此他們不提相關話題，想必是出於那傢伙們自己的考量。

「啊，吃飽了。」

「好嘞…！」

並非得不出答案。

過去一年間，我的想法和思考不斷變化，最終在心底自然得出了結論。

只是事情尚未結束才不說罷了。

「頒獎禮結束後去吃飯吧。」

突然拋出這句話後，兩人都瞪大了眼睛。

「等頒獎禮結束。」

也無需等太久。

不過短短三天，就連這三天也轉瞬即逝。

「走吧。」

頒獎禮當天。

今年TGA獲得的業界關注度遠超往年。

即便去年已湧現過那麼多大作遊戲。

［同類型作品爆紅後互相較勁 確實會讓人好奇嘛ㅋㅋ］

今年最有力競爭者——魯索的《失落王國》與我的《赫利克5》。

兩款遊戲同屬一個類型，取得相近的商業成績，也獲得相似範疇的好評。

從競爭角度看這兩款遊戲的對決會很有趣吧。

而揭曉結果的舞台正是2024TGA。

直播觀看人數已突破六位數。

精心布置的頒獎典禮現場，司儀在台上發言後，頒獎禮正式開始了。

流程本身和往年一樣。

活動或各種特邀嘉賓的祝賀宴，對當年遊戲界潮流的討論，還有期待作的預告片之類的。

「GTA6明年就要出了呢。」

「明奎哥也在等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新作出來前總覺得怎麼這麼久。等到快死了。」

「明奎明奎歐巴，明年只玩那個遊戲嗎？」

「誒～怎麼可能啦？？？」

「啊呀…。」

明年是GTA6發售的年份。

各處都爆發出歡呼聲，我們座位區則起了點小騷動。

我無視那些動靜，望向台上。

從小獎項開始陸續頒發。

「獨立遊戲，今年也有新穎的作品呢。」

「那個挺好玩的。」

「前輩玩過嗎？」

「空閑時候玩的。」

雖然是前世的事了。

「哇，這人都不睡覺的嗎？」

韓瑞琳的碎碎念細聲細氣，趙雅允也咯咯笑著附和。

但是，也就這樣了。

「接下來是年度藝術獎！」

真正和我們相關的獎項開始了。

首先是藝術獎，韓瑞琳聽到這話立刻閉上了嘴。

主持人用冗長的說明吊足了胃口。

候選名單出爐了，赫利克5和失落王國都位列其中。

我看見了韓瑞琳。

韓瑞琳正望著台階上方。

就這樣到了某個瞬間。

「前輩。」

「…嗯。」

韓瑞琳咧嘴笑著看向我。

那微笑中蘊含的確信太過堅定，耀眼得刺目。

「別忘了哦。」

話音剛落，主持人的聲音就插進了我們之間。

「赫利克5！！！恭喜您！」

真是精妙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在四處爆發出歡呼聲和音樂大聲播放的間隙中，韓瑞琳說道。

「我是不是給你贏了個獎？」

就這樣韓瑞琳朝著講台方向走去。

話中的含義不可能不懂。

『真是…。』

是個不得了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