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話 結果 (3)

這種時候總會產生一個念頭。

『果然。』

韓瑞琳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是適合聚光燈的女人。

「謝謝。平時的話可能會更嘚瑟一點，但說實話這次作品很難說是因為我表現好才成功的。我們導演在反饋環節真的非常認真。用戶們喜歡的部分也有很多是受這方面影響的。」

即使用英文發表獲獎感言也毫無卡頓或遲疑。

既有遊刃有餘開玩笑的部分，也有真誠致謝的環節。

簡而言之就是天生適合站在聚光燈中央。

那傢伙是否明白，這樣的傢伙對我表示如此程度的關注意味著什麼。

在感慨湧上心頭時頒獎環節結束了。

韓瑞琳回到了座位。

她頑皮地朝我晃了晃獎盃。

「怎麼樣？」

該說什麼好呢。

想著想著最終還是噗嗤笑了出來。

韓瑞琳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

「前輩居然會看著我笑？」

「總不能哭吧。」

「哇，要做到這種程度才會笑嗎？」

「…….」

你才更讓人驚訝吧。

明明平時很擅長隨心所欲表達喜悅的。

短暫進行了眼神交鋒。

「接下來頒發音效部門獎項！」

頒獎典禮進行著進行著不知不覺就到了那個環節。

趙雅允用胳膊肘輕輕戳了戳我的手臂。

瞟了一眼 看到眼睛閃閃發亮的樣子。

「嗯。」

點了點頭。

或許是想說像韓瑞琳那樣帥氣的話吧。

雖然意志顯露 但以趙雅允的口才似乎還是很難做到。

我們倆都知道這一點。

所以沒有多說。

那是一絲信任。

對我們積累的事物的信任 對走過的路 以及彼此能力的信任。

曾經有過這樣的事。

明明獲獎者還沒公布 僅憑現場氛圍就隱約感覺到『啊 我獲獎了』的時候。

今天就是這樣。

「我走了。」

我剛說完 獲獎者就公布了。

「赫利克5！恭喜您！！！」

趙雅允笑眯眯地笑了。

「…我走啦！」

那傢伙也讀懂了這種氛圍吧。

攝像機拍下趙雅允猛地站起來 蹦蹦跳跳走向領獎台的身影。

那彷彿哼著小曲的模樣 讓人們露出溫暖的微笑。

趙雅允就是這樣的。

無論何時何地 以何種姿態 都能讓周圍人心情愉悅的傢伙。

是個全身都散發著這種光環的傢伙。

「非、非常感謝…！」

支支吾吾地說著。

與韓瑞琳相比生澀的英語水平，身體也略顯蜷縮。

儘管如此，那雙清澈的眼睛直視前方的模樣仍能感受到能量。

無論回味多少次都不夠，那傢伙的燦爛彷彿填滿了整個空間。

趙雅允的獲獎感言就這樣簡短地結束了。

而回到座位的趙雅允做出了與韓瑞琳不同的舉動。

「這個。」

趙雅允把獎盃塞進我手裡。

用細若蚊吶的聲音對我輕聲說道。

「求、求婚獎盃…！」

這傢伙的腦迴路真是獨特。

還很懂得拿捏人心。

頒獎儀式繼續進行。

於是將預料之中的獎項遞到魯索手中。

「年度遊戲導演獎得主是《失落王國》的魯索！恭喜！」

魯索在歡呼與掌聲中起身。

全程保持著燦爛笑容，直到接過獎盃站上領獎台。

但事實上在發表感言時，魯索並沒有那麼欣喜。

『這種獎項可有可無罷了。』

至少在年度遊戲導演這個獎項上，從來不存在公平競爭。

這是因為魯索也明白，這並非證明失落王國優秀的獎盃，而是對自己的尊重。

從電子遊戲的萌芽、變革期開始製作遊戲的人正是自己。

業界之所以頌揚這樣長久不變且每次都能取得更好成績的回歸，才會頒予這樣的獎項。

魯索性格傲慢有輕視他人的一面，但在這方面卻極為徹底且客觀。

積累的時間不同。

立足點不同，歷史也不同。

怎麼能在這種部門獲勝後就單純地當作值得高興的事呢。

那是件羞恥的事。

原本在美術和音效都落後的情況下，魯索的野心還不至於狹隘到僅憑這一點就高興滿足。

但是沒有表現出來。

像平時一樣咯咯笑著表達了感謝，隨之而來的是歡呼聲。

回到座位的魯索閉上了眼睛。

『下一個。』

現在是年度最佳遊戲。

既是年度遊戲，也是與過去十多年一直抗衡的對手決出勝負的時刻。

時隔許久站在同等位置競爭令人緊張，不安、期待、興奮等情緒填滿了魯索的內心。

睜開眼睛轉過頭。

不遠處可以看到Rewind的開發者們聚在一起。

『你也這樣嗎？』

魯索在心中問道。

藝術總監咬著指甲，音效總監做著祈禱，兩名陌生女子正掐著程序員的脖子。

在這混亂中，唯有延浩平靜地閉著雙眼。

是認命？抑或是對結果的漠然？

想必都不是。

魯索確信。

此刻與他感受最相近的正是自己。

魯索的拳頭攥緊了。

不知不覺主持人已準備宣布年度最佳遊戲的獲獎者。

往昔時光如走馬燈般掠過。

從遙遠過去到瀕死時刻存活的所有日子，走馬觀花般重現。

手握8位遊戲機興奮不已的日子，初為開發者四處奔走招兵買馬的時光，車庫裡與夥伴們製作的首款遊戲，創立瓦爾哈拉公司的時刻，以及在那裡締造的無數成就。

還有與延浩的相遇。

就在所有記憶被清晰鐫刻的瞬間——

魯索漏出一聲嗤笑。

「該死的。」

結果已然揭曉。

魯索松垮了肩膀的力道。

「年度最佳遊戲獲獎作品是赫利克5！恭喜！！！」

遲了一拍的結果終於降臨。

聚光燈從身上移開時，心頭泛起空落落的感覺。

預感到失敗後的無力感壓在肩上。

心情並不太好。

但是、魯索鬆了口氣。

『還沒死啊。』

即便如此仍有想著『下次』的自己。

以失落王國為界可能離開業界的焦慮如今已如冰雪消融。

『從衛冕冠軍變成挑戰者。』

倒也不算太糟吧。

魯索放聲大笑。

王座又不會長腿逃跑。

下次奪回來就行了。

一如既往。

就像最初攀爬那個地方時那樣。

胸中的火焰尚未熄滅。

對曾經的我來說年度最佳遊戲獲獎是天方夜譚。

經歷奇蹟後 年度最佳遊戲成了現實某處的壁壘。

這些都跨越過來了。

因為即便逐個實現目標 仍有不得不狂奔的理由。

「前輩！快走啦！」

「延浩啊！我們做到了！幹掉魯索了啊啊啊！！！」

搖晃耳膜的喊聲、歡呼、快門聲、掌聲。

一切都變得遙不可及。

像海上浮標般被隊友拉著站起來 踉踉蹌蹌走向領獎台。

每走一步身體都在發麻。

隨著講台上的獎盃越來越近，心臟像發瘋般跳動，撼動全身。

眼前閃爍的狂喜撕裂血管。

終於，

「恭喜您！！！」

站上了這個位置。

戰勝了最想戰勝的、畢生的目標。

觸碰到了那般渴望觸及的事物。

直到現在，才終於在此刻。

獎盃被遞到我手中。

好冰冷。

重量明明適中，為何感覺如此沉重。

明明是熟悉的場合，為何今天一切都顯得陌生。

我思考過，答案早已在我體內。

「請說幾句獲獎感言！」

只是意義已截然不同。

我實現了曾立志達成的目標。

勤勉前行的我不知不覺已抵達終點。

抬頭時，舞台下的燈光與人影如舞蹈般搖曳。

直到聽見韓瑞琳的竊竊私語才明白緣由。

「前、前輩！你在哭?! 在這裡哭?! 」

原來我流著淚。

身體太過滾燙，連這都沒察覺。

深深吸氣，又呼出。

迅速擦乾眼淚以免顯得狼狽。

「…對不起。」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真奇怪。領獎後的第一句話不是感謝而是道歉。這個也要說聲對不起。」

各處都爆發出笑聲。

直到那時我才苦笑著。

緊張感消失了。

感覺心裡鬱結的什麼東西像線團一樣解開融化了。

主持人在那過程中幫了我。

「現在能說了嗎？」

「可以。」

「還是第一次看到千延浩導演哭呢。上次哭是什麼時候？」

「小學時吧。珍藏的怪物卡被鄰居哥哥搶走就哭了。」

「那可是足足20年前啊？」

「高興到哭是第一次。」

沒錯，真的是高興到想哭，所以才會流淚吧。

更何況對我來說這段歲月不止20年。

算上回歸前都有40多年了。

非要表達的話，

『啊。』

我賭上自己半輩子、或許整個人生追逐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若說感言，就該講這些吧。

我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既不太長，也不太短。

「小時候的我是個喜歡遊戲的懵懂小鬼。第一次讓我感到戰慄的遊戲是廢墟十字軍。那是我的榜樣魯索的第一部作品。」

看到了魯索。

他像是覺得煩躁似的無精打采地笑著。

「從那時起我的夢想就只有一個。遊戲導演。我想成為能製作這種遊戲的人。」

這是對他說的話。

接著講述了我的故事。

「夢想還很遙遠。很模糊，所以追逐的道路似乎也格外艱險。」

當然在別人眼裡我只是一路高歌猛進。

所以，這是為我過去寫的小小感懷。

「也有過幾次想放棄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瞬間也曾存在。」

但沒能停下都是因為固執。

覺得非此不可的念頭，那種堪稱瘋子的執念把我帶到了這裡。

「現在想來幸好堅持下來了。那些憎恨著不肯停下的自己的瞬間，也都成了回憶。」

能不留遺憾真是太好了。

正因為迎來此刻，那些慘烈的瞬間才終於化作通往Happy Ending的努力不是嗎。

故事剛結束主持人就說。

「真是感人的故事。」

我回答道。

「這是想對各位說的話。」

「嗯？」

「這是向所有將我安置於此的人們，懷著感激之情講述的故事。」

不會忘記。

雖然有過我的努力和執著，但最終成就這些的並非我自己而是他人。

多虧了那些注視著我的人們。

所以必須說出來。

「希望大家都能不要放棄夢想。希望你們能懷抱信念，相信終有一天會結出果實。」

正如你們對我所做的那樣，我也。

「我會支持你們。無論何時何地。」

必定會將所得回饋。

如此結束了感言。

啪啪啪！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我走下了舞台。

懷抱著如此渴望的獎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