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101~150
第109話 成長痛 (2)
延浩什麼話都沒說。
只是默默帶著阿允上車,在公路上疾馳。
到達的地方是漢江公園。
直到那時阿允仍像罪人般深深低著頭。
太羞愧了。
沒能處理好事情四處逃竄,結果害得對方找上門來,最終在這種局面下還是想不出解決辦法只能抽鼻子。
比起怨恨誰,阿允先感受到了對自己的強烈羞恥。
與此相反,公園裡很溫暖。
晚霞映照的初夏江邊,正無聲地向阿允灑落靜謐的光芒,耳邊縈繞的人們的笑聲里察覺不到一絲憂鬱。
「現在好些了嗎?」
這是延浩的第一句話。
阿允猛地顫了下身子,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其實並沒有任何好轉。
但之所以覺得還好,是因為終於從令人窒息的牢籠中逃了出來,讓胸口某處豁然開朗。
看到載著晚霞流淌的江水,又沒來由地皺起了臉。
這時延浩把帽子扣在了阿允頭上。
「眼睛都腫成桃子了。」
臉頰頓時發燙。
阿允用力壓了壓帽檐,嘴唇蠕動著。
說出口的卻是這樣。
「…對不起。」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這一句。
阿允對這一切都感到愧對延浩。
想到辜負了信任託付自己的人,便再找不出其他辯解的話。
延浩這樣回答。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啊?」
「你沒錯道什麼歉。道歉是做錯事的人才該做的。」
阿允抬起了頭。
延浩抱著膝蓋靜靜望著河流。
「你又沒做錯什麼。」
「工……。」
「那也算催嗎。瑞琳也總不守截稿期。只要她自己不滿意,就算換掉幾個人也要反覆修改。」
阿允咬著嘴唇嘟囔。
『可是姊姊很擅長和人打交道啊。』
這句話終究沒說出口。
要是能像瑞琳那樣狠得下心使喚別人該多好。
這是阿允最近最深刻的體會。
那些長期共事的夥伴們——延浩也好瑞琳也罷,甚至明奎都特別會拿捏人心。
他們都把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做得理所當然。
這大概也是處境艱難的原因之一。
阿允原以為只要有了隊員,自己也能像他們那樣妥善照顧並指揮工作。
本以為能成為模範的團隊領袖。
可惜現實並非如此。
每當意識到這點,自我厭惡就會席捲而來折磨著她。
阿允說出了心事。
「…我、我不懂其他人的想法。」
「我也是。」
「他們都比我差勁似的……」
「說不定真是這樣。」
「那、那個……」
延浩對阿允的抱怨沒有任何斥責,只是靜靜地持續給予肯定。
或許正因為如此,阿允感覺話語更順暢地涌了出來。
「…其實大家都挺努力的。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卻說不出口。」
「為什麼?」
「…感覺會被無視。」
這才是問題所在。
阿允知道三位隊友各自的缺點。
她知道修正的方向,也清楚如何彌補不足的能力值,甚至連表達方式都想好了。
即便如此還是說不出口。
因為大家都比她年長,經驗也更豐富。
怕自己開口會被認為是年紀輕輕就目中無人。
袒露心聲是件難為情的事。
幸好延浩沒有刺激這種羞恥感。
就在這時——
叭叭嘭!
遠處傳來音響的聲音。
是街頭表演。
距離兩人所坐位置稍遠的地方聚集起了人潮。
喧鬧打破了寂靜。
就在這片填滿整個空間的嘈雜間隙,延浩輕聲說道:
「我啊。」
阿允望向延浩。
「嗯?」
「比你更嚴重。其實現在也沒好多少。我本來就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啊,不是的……。」
「沒錯。我就是個獨斷專行的人。」
延浩的眼神黯淡下來。
不知是否因為天色漸暗,阿允覺得延浩的眼神彷彿沉溺在遙遠過去而非當下,像在虛空中遊盪之人的目光。
「最初有下屬時只讓干雜活。其實工作能力沒太大差距,但覺得是後來者就信不過。」
是在說和瑞琳的事吧。
「所以…後來有次看見那傢伙獨自完成的事。做得比我好。知道我當時想什麼嗎?」
「…我判斷錯了?」
「不,那混蛋憑什麼比我強?真不爽啊?」
阿允震驚了。
她忽然明白瑞琳每次指責延浩的原因了。
「其實現在也這麼想。」
延浩與瑞琳不和的傳聞在阿允腦海里急速膨脹。
「我並不完全信任我手下的員工。有時候甚至覺得還不如我自己來做。明奎哥也一樣。可能瑞琳那傢伙最嚴重吧。吉尚先生?那個人倒是有點不同。因為他不是榨乾自己而是把下屬的骨髓都吸乾的類型。搞不好在我們當中是最成熟的一個。」
延浩在背後議論。
這些都是阿允不知道的故事。
就在猶豫該不該說這些閑話時,心裡微妙地產生了變化。
「知道嗎?編程團隊都叫明奎哥變態史萊姆。因為優美和惠智每次來他都像史萊姆一樣融化。」
「嘻嘻……」
「吉尚先生的秘書們正在打賭吉尚先生頭上什麼時候能建成高速公路。我押了三年五萬韓元。知道秘書們給吉尚先生起的外號叫章魚高湯嗎?」
「那邊還有個老光棍也摻和了……」
「哇,原來你也知道啊。」
心情變得輕鬆了。
彷彿心裡的疙瘩正在慢慢融化。
延浩和阿允對上了視線。
「沒有完美的上司。實際上沒人能把工作做到十全十美。如果看起來像那麼回事——那大概只是他們學會了如何偽裝得完美。」
延浩把手搭在阿允頭上。
「做不到也沒關係。做著做著就能裝得像模像樣了。要是連這都不行就來找我。大不了給你調換組員或者創造單獨工作的環境。」
啊,原來是在安慰我啊。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胃裡翻騰起來。
「真的可以嗎…?」
「為什麼不行。我可是社長。」
「覺得對組員們很抱歉……」
「調到2組也行給足離職金也行。」
接著延浩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但你不準辭職。因為是Rewind的首席音效總監。」
故意讓情緒激動起來,延浩精準戳破了她鼓脹的淚腺。
「按你想做的去做。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因為你曾經也這樣對待過我。
……這句咽回去的後話阿允自然無從知曉。
阿允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音樂依然嘈雜,人們的歡呼聲更加猛烈地撞擊著耳膜。
可即便如此 延浩的話語仍穿透所有喧囂清晰地刻進心裡。
即便那其實是如耳語般細微的話語。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如何獨自站立。
有些人需要別人的聲援才能重新站起。
阿允就是這樣的人,入職後多次深切體會到這點 在這方面她算是幸運的。
正如先前延浩生日那天所說,因為從一無所有時起,身邊就總有人為我撐腰。
阿允依然不明白緣由。
所以決定稍微任性妄為地想想。
就在這時。
——嗯~
街頭表演的男子開始哼唱。
背景音般鋪開的喧鬧與歡呼聲中,延浩開口道:
「現在要走嗎?」
阿允的眼睛瞪大得幾乎要裂開。
「啊。」
短促的驚嘆脫口而出。
延浩歪了歪頭。
「怎麼?」
「沒……」
回答沒能接續下去。
只是唇角勾出弧線。
「不是的……」
無需言說明媚笑意已浮現。
用結果證明就好。
「走吧。」
「要這樣?」
「嗯…!」
不知為何,阿允覺得此刻自己無所不能。
次日音效團隊依舊在寂靜中結束了上班流程。
員工們彼此間都客套疏離。
阿允此刻才真正看清那景象。
『是我造成這樣的。』
沒有下達任何指令,沒有給予任何信任,也沒有指明任何方向,由此形成的死寂。
所以若要改變,必須由她自己改變。
「啊…!」
咕咚,話突然卡在喉嚨里。
這細微聲響讓組員們的視線集中過來。
不知為何雙腿在發抖。
感覺五臟六腑都猛地沉了下去。
阿允徒然攥緊拳頭,甩開這種情緒。
話語直到這時才接續上。
「大家好…!」
不算洪亮的聲音。
哈納的組員們確實用笑容回應了這份心意。
「你好。」
「早上好,組長。」
阿允這才意識到組員們一直在等她。
胸口發燙,幹勁噴涌而出。
現在阿允明白了。
團隊運轉不靈是組長的責任。
組員不知所措,是因為組長沒有明確分工。
當然,沒人從一開始就能做得完美。
既然如此,就該按部就班逐個解決。
阿允反覆琢磨著延浩的話。
『世上沒有好上司。』
必須謙遜地承認這一點。
所以至少要成為值得信賴的上司才行。
「秀、秀敏小姐…!」
「啊?」
「之前給的文件我修改好了…!反、反饋文件在這裡請最終編輯…!」
「啊,好的!」
「正勛先生…!這是正勛先生的部分…!」
在創作中擅自修改他人作品是失禮的。
但職場不同。
他們需要上司的指示。
尤其是當這會影響企業作品的時候。
「啊,明白!」
音效團隊此刻才真正邁出了作為團隊的第一步。
阿允看著隊員們各自開始工作的身影,胸口涌動著澎湃的情緒。
整個上午她都沉浸在這種情緒里,自己反倒什麼都沒做成。
阿允真正開始工作已是午飯後又過了一個多小時。
「大、大家…!」
分配給阿允的任務是最終頭目的背景音樂和音效。
這是她至今深陷瓶頸找不到答案,直到昨天才勉強解開的音樂。
製作它需要隊員們的協助。
「嗯?」
「請、請大家跟我來錄音室…!」
關鍵點在於哼唱(humming)。
阿允打算用他們的鼻音製造噪音。
錄音室里擠滿了人。
不僅是音效團隊,連Rewind整個1組、2組和行政人員都聚集在一起,選出能發出最棒聲音的人。
「嗯,嗯,嗯~。」
以他們的鼻音為背景音,阿允蒼白地笑著說。
…那件事,讓Rewind重新回憶起被遺忘已久的恐懼。
「再來。」
Rewind有個怪談。
「再來。」
錄音室怪談。
據說入職後只要尖叫過一次,就會被關進錄音室的詭異傳聞。
「再來。」
約三小時內,沒人能離開錄音室。
好不容易所有錄音結束的瞬間,員工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逃出錄音室時嘀咕著。
「那丫頭是瘋子吧?」
「好像是誒?」
瘋子趙雅允。
繼明奎的『變態史萊姆』、吉尚的『高湯章魚老處男』和瑞琳的『歇斯底里社群蟲』,最後延續延浩的『狗娘養的』血脈,阿允也獲得了綽號。
阿允終於成為上司了。
獲得所有音源的阿允坐在位置上戴上耳機。
作曲程序就在眼前。
尚未被書寫任何內容的它,既像作家的稿紙,也像畫家的畫布。
在雪白的白紙上描繪心象。
『最終戰是微笑。』
需要的是情感投入。
如同繪製抽象畫或傳遞信件般,要為將成為音樂主人的微笑譜寫相稱的樂曲,就必須了解她。
這是件容易的事。
因為阿允奇妙地對微笑這個角色產生了莫名的認同感。
阿允不知道其創作原型正是自己。
所以只是單純地想著。
『微笑長久以來都在等待能拯救自己的人。』
因為自身無能為力,所以對那種生活感到痛苦並殷切期盼救贖者出現。
阿允能理解微笑看著E——40時的心情。
『相遇的瞬間應該很幸福。離別的瞬間應該很痛苦。最折磨的是愧疚感。』
刺激這份情感的是以時間呈現的帝國歷史。
『在最終戰向E——40伸出毒手的瞬間……』
會不會聽見噪音呢。
命令殺死那個的時鐘聲肯定是噪音吧。
稍有不慎E——40就會死。
會陷入更深的絕望吧。
這是痛苦又悲傷的事。
將那份慘烈描繪在樂譜上就行了。
但是,僅此還不夠。
阿允明白了。
『需要希望。』
明知會傷害對方仍執意為之的理由,正是希望。
那是求救的吶喊,當時的E——40必須理解這點。
『幫幫我。』
要將這個聲音,傳遞給所有將成為E——40的玩家。
阿允的唇角勾勒出弧線。
將抽象情感具象化的能力,用音樂進行聽覺化表達的能力。
以及知曉實現這些所需之物的能力。
世人稱這類事物為天賦。
阿允擁有天賦。
咔嗒,滑鼠移動了。
『要把錄製的哼唱處理得近乎慘叫般誇張。』
來表現帝國歷史鐫刻的惡意。
畢竟是千年歷史,後半段用恢弘的管弦樂。
低沉壓抑的氛圍用管樂,撕心裂肺的慘叫用弦樂。
『然後……。』
求救的聲音就用某個人的哼唱。
化作穿透所有撕裂鼓膜的噪音,依然清晰可聞的細微低語。
阿允回想起漢江公園噪音中傳來的那句安慰。
那是低沉卻溫柔的,儘管微弱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晰的一句話。
咔嗒——
追加的果然是哼唱。
不是像慘叫般混音處理的鼻音,是阿允克服羞怯獨自錄製的哼唱。
「嗯~嗯~。」
阿允重新調整音程寫下了和弦。
現在需要注意的只有One。
『平衡。』
要讓強烈的慘叫與細微的哼唱保持平衡該怎麼做。
在近乎撕裂的慘叫聲中,要讓聆聽這音樂與微笑相遇的用戶最專註於自己的哼唱該怎麼做。
阿允知道了答案。
『給聲音賦予遠近感。』
私語要從耳畔傳來。
噪音只需支配整首音樂並覆蓋其上。
表現力來自音程的間隙。
唯有自己的哼唱,能讓所有和諧融入曲調的和弦與其他音程輕快地躍動起來。
咔嗒。
完成的音樂開始播放。
叭叭嘭!
管弦樂。
哈!哈!哈!
用混音碾碎撕裂的員工們哼唱。
然後,
嗯,嗯,嗯。
在所有噪音之上最近處傳來的自己的私語。
當它們交織時,惡意中唯有那道異質的吶喊格外鮮明。
『搞定了。』
就這樣最終章的聲音完成了。
作曲花費的時間僅僅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