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101~150

第108話 成長痛 (1)

影像開場是歡呼與號角聲。

無表情面具的騎士威風凜凜地行走在巨大城堡的幹道上,道路兩側擠滿人群投來敬畏的目光。

——是獵人啊。

——最令人恐懼的面容!

——啊啊,那人會斬盡所有罪人!

竊竊私語聲中,咚!鼓聲轟然響起。

畫面黑屏時開始播放小提琴聲。

再度亮起的畫面呈現審判庭場景。

方才的騎士正跪在法官們的注視下。

面容肅穆者宣告:

——處以那人極刑!

就這樣,備受敬畏的騎士被推下懸崖。

陰暗的配樂漸弱,黑暗中流淌出清澈柔和的旋律。

——你好?我是微笑!

微笑的女子伸出手。

以此為節點,音樂如爆發般驟然高漲。

畫面毫不停歇地轉動著。

——其實我不想做這種事!

農民的憤懣。

——是我不夠虔誠嗎?

祭司的苦惱。

——希望我的孩子別像我這樣。

鐵匠父親的悔恨。

隨後無數聲音與面容如掠影般閃過,點綴著掩面騎士的旅程。

影像最終再次顯現出站在巨大皇城前的他與帝國。

畫面再度暗轉,當[Identity]的標題投射在顯示器上時,微笑的耳語作為背景音緩緩鋪開。

——你知道嗎?其實微笑會傳染哦。

預告片結束了。

「哈,不錯吧?」

梁吉尚咯咯笑著表示滿意。

我也點頭附和。

「還不賴。恰到好處地只保留了必要內容…」

「還能享受推理的樂趣!」

插話的梁吉尚格外滿足地說道。

自從前陣子試玩測試中的遊戲後,他基本都是這種反應。

他自己先成了遊戲粉絲,工作態度都變得積極起來。

這是好事。

也是值得感激的事。

我漫不經心地聽著這些反饋,盤算著後續日程。

『正式版基本完成。』

故事部分現在只剩下最終章的戰鬥質量保證了。

功能性部分已基本解決,現在正在調整首領戰的戰鬥平衡和細節。

在此期間,我再次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和公司的變化。

那就是大眾的反應。

僅僅公開了一個預告片和模組支持等幾個要素,周圍的反響就相當熱烈。

或許,這意味著我們現在製作的遊戲已經躋身期待作行列,品牌價值大幅提升。

如果說沒有壓力那是假話。

但是,確實很鼓舞人心。

他人的支持和鼓勵奇妙地能點燃人內心的自信或熱情。

它讓人產生想要做得更好的念頭,而這種熱情最終體現在我當前面臨的最終細節處理任務上。

「這部分改變視角。這是整個戰鬥只出現一次的即死機制。要營造壓迫感…」

連最細微之處都沒有放過。

從機制執行方式到破解方法,再到每個動作的秒級拆分觀察,過程中湧現了大量好點子。

但不可能把所有內容都塞進一場首領戰。

我們思考了如何回收利用因篇幅、節奏或違和感等原因被廢棄的創意,結果導致連前面的首領戰都得修改。

「…這樣不行。前面的部分也逐一檢查下吧。」

五月是會議的月份。

如今框架已現的成品經過反覆修飾打磨,我們不斷投入人力試圖讓它更精美。

這是不該做的事。

此刻深切體會到:無論怎麼保障福利,開發尾聲必然會出現加班地獄。

畢竟遊戲是從無到有全靠人力打磨,完成度與員工福利成反比到令人發笑的地步。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結束了。」

我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幸好員工們都積極配合著。

整個公司都瀰漫著這種氛圍。

比起前作,這次我們更強烈渴望把它做成像樣的作品。

因為他們的意見被大量採納了。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同心期盼著我親自實現的系統和策劃案在遊戲中問世。

就連這些工作也即將收尾。

明奎哥悄悄問道:

「不過最終戰的音效還沒搞定?」

我點了點頭。

整體平衡接近收尾的六月中旬。

最終章仍在沉默中進行著。

Rewind的音效部門與公司其他任何團隊都隔著玻璃。

空間上是這樣,團隊特性也更適合用個人工作室而非公司部門來形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音效總監阿允是今年剛大學畢業的社會新人。

也就是說,音效部門今年才首次接收新員工,而音效隔間直到現在都是阿允的個人空間。

因此團隊氛圍仍有些生疏。

與其說是互相戒備或陌生,不如說是彼此熟悉的時間還不夠。

更重要的是因為阿允的職位。

既是Rewind的創始成員,又是公司的忙內。

走到哪裡都被寵愛慣了的她,對阿允來說指揮他人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這是音效工作滯後的表面原因,但還有更嚴重的問題。

「嗯…這個還是我來做吧…」

某天,當音效團隊增援時,延浩曾對阿允說過:

——和以前會大不相同。指揮他人意味著要讓想法不同的人都服從你的意志。

阿允現在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只是她自己沒有意識到,阿允很特別。

從第一次接受輔導的那一刻起直到現在。

不,在這段人生開始之前的前世,阿允的導演能力就已經遠遠超出了平凡的軌道。

就連延浩都表示過『如果前世不是因為我,這種能力早就成就大師了』。

實際上,和延浩分開後,她以驚人的速度晉陞,還收到世界各地頂級遊戲公司的邀約,這話一點都沒誇張。

這就是問題所在。

「組長,這部分….」

「嗯….」

阿允無法理解組員。

『為什麼只能做成這樣?』

明明有明確的指示。

基於某種音效,以某種方式鋪設效果。

背景音樂以幾番和弦為主,所以要找到匹配的聲音嵌進去。

在阿允看來這不是什麼難事。

光是聽組員們的作品,她腦子裡就能冒出幾十種比那更好的聲音。

『為什麼做得這麼單調?』

組員們做不到。

在阿允的標準里理所當然的事,對組員們來說卻太難了。

毒發作了。

那是連延浩都沒預料到的毒。

「這、這個也我來做吧….」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延浩的聲音永遠只有阿允一人,因為從未給阿允配過任何隊友,所以未曾知曉的事實。

純粹源於延浩無知的失誤確實存在。

他需要提出疑問。

回到前世,由單獨一人完成並審核整個遊戲的所有音效可能嗎?

轉生現世後,讓剛接觸音樂的女學生獨自製作遊戲的音效可能嗎?

讓剛入學的大學生包辦AAA級遊戲全部音效並廣受讚譽可能嗎?

毋庸置疑,絕對不可能。

在常規認知里這是天方夜譚。

但這件事能實現的理由只有一個。

因為趙雅允太過出色。

她懷揣著無需任何人協助——甚至他人幫助反成枷鎖的驚世才華。

這種天賦具有某種特質。

「大、大家先下班吧…!」

孤獨。

她在難以企及的理解鴻溝中品嘗著孤獨。

卻無法傾訴。

那些人是延浩安排的成員,更何況年幼單純的阿允根本不懂如何對人惡語相向。

阿允尚處於不諳世事的稚嫩年紀。

終究產生了裂痕。

即使成為獨眼人世界的正常人,阿允仍對周遭的一切感到不適。

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隊友們露出尷尬神色,隨即掛著僵硬微笑開始收拾行李。

阿允看到了這一幕。

不知為何心裡堵得慌。

用一句話形容他就是那樣。

阿允正在潰爛。

六月即將迎來尾聲。

經過無數次調整後,遊戲平衡工作終於完成。

由於生活與住房內容已確定為模組鋪墊,此刻決定不在正篇深入涉及。

遊戲應該不會再有大變動了。

剛鬆了口氣,就察覺到某個異常之處。

趙雅允的舉動變得可疑。

——阿允….

——啊!耳機忘帶了…!

起初是困惑。

——雅允….

——糟!手機…!

中期是窘迫。

——阿允….

——…!

後期變成明顯的疏離感。

經歷這些才意識到趙雅允在躲著我。

不可能不好奇原因。

難道是怕工作拖延被我責罵才這樣?

那麼就是白擔心了。

只要推遲發售日就行,我沒打算干涉趙雅允的工作環境。

第二個浮現的可能性是低谷期。

那是我該幫忙的事。

於是抱著至少先談談的想法去找了趙雅允。

但不知為何每次去音效團隊時趙雅允都不在座位上。

「阿允去哪兒了?」

「啊!剛才還在的?」

看來不是沒來上班。

到底去哪兒了怎麼都見不到人,這樣嘆氣也不是一兩天了,就在剛好第三天的時候。

想聯繫也得不到回復,連我都漸漸壓力山大,最終選擇的是特殊對策。

「前輩,去運動…咦,您要下班了?」

「嗯,今天不運動了。有地方要去。」

「這樣啊?好的。」

取消了和韓瑞琳的運動約定離開公司。

除了負責調試和確認的程序組及質量保證部門外,其他員工都陸續下班的時段。

看到了音效團隊。

趙雅允已經不見蹤影。

就在那一刻。

感覺到了某種異常。

『到點就跑?』

下班時間下班確實沒錯。

尤其音效工種也不是能隨便讓加班的崗位。

作為比遊戲開發中任何要素都更依賴瞬間靈感或創造力的職業,我絲毫沒有想過要強迫他們加班。

違和感並非來自那種地方。

團隊成員的氣色、表情,以及隔間里的氛圍放大了我的違和感。

『沒有人……』

沒有任何人打算整理工作成果。

不,他們看起來壓根就沒做過任何工作。

更深入地說,團隊成員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流。

難道不是嗎。

下班時至少該互相說聲辛苦了。

連這種基本互動都沒有,音效團隊成員就像對待同乘地鐵偶然在同一站下車的陌生人般,沉默地離開了座位。

通常當情緒性不安高漲到某個臨界點時,人們總會突然意識到真相。

我走向已全員下班的音效隔間,終於明白這份不安的實質。

『沒有使用痕迹。』

辦公室寂靜得能確定今天全天所有員工都沒幹過正事。

換言之,既感受不到生活氣息也沒有人的溫度。

『持續到現在?』

有可能。

畢竟音效團隊的空間用玻璃隔開,其他部門很難窺見內部情況。

那麼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思考的瞬間心臟沉重地跳動。

並不是因為生氣。

詭異的是,我確信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最近一直在逃跑的趙雅允的後腦勺浮現在眼前。

那時腳已經動了起來。

坐上了不常開的車,行駛在道路上。

該死的交通堵塞讓人憋悶至極,就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小時。

到達的地方是趙雅允的家。

在那裡我看到了。

「呃,嗯…?」

正要進入公寓正門的趙雅允。

心臟咚地沉了下去。

趙雅允的眼圈發黑,臉色憔悴。

現在才知道她的臉變成這樣。

趙雅允的眼睛瞪大得幾乎要裂開。

隨即後退著,顯出要逃進公寓里的樣子。

話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等等。」

突然,趙雅允僵住了。

看她坐立不安的樣子,我心急地補充道。

「…要是從這裡逃走我就拔網線。」

…想到為什麼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果然習慣真可怕。

這應該不是恰當的用詞。

而且,

「嗚嗯嗯….」

趙雅允之所以抽泣,應該也不是因為那句話。

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趙雅允深深低下了頭。

能看到指尖在顫抖。

透過劉海間隙能看到睫毛附近被打濕了。

不久,趙雅允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對、對不起….」

那神情凄楚得過分,至少讓我明確意識到了一點。

「真的很對不起…!」

現在該道歉的人不該是趙雅允。

「嗚嗯嗯…!」

…大概,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