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話 空虛的收穫 (2)

人物塑造必須謹慎。

尤其面向大眾的創作物中的人物塑造更是如此。

難道不是嗎。如果角色太過平面化，雖然容易理解對象，卻很難產生深度沉浸或感受到魅力。因為那看起來就像只會對固定刺激做出特定反應的機器。

但反過來說，也不能太過立體。

因為需要極度細緻觀察和理解的角色，僅靠分析就可能偏離大眾文化『享受』的目的性。

所以我常以採用動機作為解決這類問題的方法。

通過將日常生活中常見對象的特徵融入作品，讓消費者僅憑局部就能想像其深度。

方法本身也並不困難。

只需將原型人物的『思維機制』融入角色即可。

打個比方，可以說類似編程。

特別是需要分析對象要素、將其羅列，再通過角色這個載體輸出的過程尤其如此。

這次也不例外。

「啊，延浩先生，外面櫻花開了呢。」

望著窗外竊笑的梁吉尚，我決定從他身上提取適用於農夫角色的思維機制。

簡而言之，得出的結論是：梁吉尚在虛無的喪失感或失去後的自我厭惡中展現的反應，與農夫種植作物又被奪走時的情感邏輯是相通的。

這是需要探討關於喪失的課題。

於是我稍作試探。

絕無惡意。

「吉尚先生。」

「嗯？」

「真的不用去醫院看看嗎？」

他不在意脫髮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但是,

「都說了不是脫髮 您又來了。」

如果不是的話連什麼醫院都沒說 怎麼可能會先想到脫髮醫院呢。

梁吉尚聳著肩再次否認現實。

「最近有點失眠所以這樣。是壓力性的。壓力。」

「那個……。」

「夠了。」

「…….」

梁吉尚把頭從我這邊轉開。

嗯 是不是撓得太狠了。

正思考著。

「……延浩先生。」

梁吉尚開口了。

他轉過來看我的臉上凝結著苦澀。

我開始感到些許愧疚。

再怎麼也不該提他的頭髮嗎？

『……不對。』

但該說的還是得說。

即便拋開我個人的目的也該如此。

距離光頭只剩五年了。

現在阻止惡化的話 他到四十歲還能保持喜歡的髮蠟髮型 就算為了這個也該給點提示吧。

又不是認識一兩天的關係 明知未來卻放任不管的話 以後看到他鋥亮的光頭時良心肯定會痛。

難道連這想法都是我狹隘了嗎。

梁吉尚說道。

「……不用您說我也明白。就算知道也還是這樣。失去為何會痛苦呢？是因為無法回到曾經豐盈的時光？還是現在的我看起來太過寒酸？都錯了。」

過於濃烈的悵然讓我身體陡然僵住。

說出這話的梁吉尚該用什麼詞形容呢。

……是啊,

「是因為太痛惜失去的過程了。明明那麼痛惜，手裡卻什麼都沒剩下才覺得悲傷。」

透著玄機。

那彷彿看透世事般空明徐緩的嗓音深入我心底，幫助我更好地理解梁吉尚這個人。

「我呢，如果無法阻擋就會選擇接受。就當是談一場註定分手的戀愛。就算知道終將分離也要把握當下相愛……。」

「……然後呢？」

見我反問，梁吉尚抿嘴輕笑。

「……在當下全力以赴。為了讓離別後的痛苦少一些。」

這話讓我反省。

『原來是這樣……。』

他對自己日益嚴重的脫髮置之不理，原因大概就在於此。

與其戰戰兢兢擔心何時會禿，不如在掉光前盡情嘗試各種髮型不留遺憾。

腦海中閃過的片段是前世留著劉海的梁吉尚、燙髮的梁吉尚、將後腦勺頭髮紮成馬尾的梁吉尚等等，這些記憶此刻為他的話增添了可信度。

與最後殘留的頭髮告別後，剃成光頭。

他確實決定要活在當下。

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脫落的頭髮會被澆灌上愛情故事……。

與此無關，總之先道歉了。

「……是我想得太淺了。對不起。只是最近朋友里也有為脫髮煩惱的人。」

「理解。我們這個年紀都這樣。那些有苗頭的傢伙才剛開始呢。」

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梁吉尚咯咯笑著開玩笑般問道。

「但真的那麼明顯嗎？」

我也帶著玩笑意味回答。

「是的，頭頂都能放硬幣了。」

「呵呵呵，要不要練習下雜技。」

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作為人類，他是個有值得學習之處的人。

尤其是不為失去某物而焦慮，始終努力做出最佳選擇的態度。

除了敬意，個人也受益匪淺。

通過梁吉尚的話，能更準確把握農夫這個角色的特質了。

『所謂失去之所以痛苦……。』

懷著高漲的靈感坐到了顯示器前。

就這樣開始撰寫第1章劇本的第四天。

隔牆有耳(趙雅允)發來了密報。

「吉、吉尚大叔開始吃防脫葯了……！」

……嗯。

E——40就這樣幫了農夫一周的忙。

大多是協助收割或驅趕破壞莊稼的野生動物。

那段時光換個說法 也是逐漸了解這位農夫的過程。

——現在已經想不起當初真正想做的事了。這讓我很難過。或許 是我的錯吧。明明最終會後悔 卻以務農為借口逃避了真正想做的事。整整十年啊。

他偶爾會提起曾經渴望的事。

那些充滿悔意的話語 最後總會演變成關於另一種選擇的假設。

——如果當初放棄當農夫會怎樣？比如 要是為了獲得配得上夢想的容貌再多努力些 會不會更好？

每當追憶往昔時 他的聲音總像在夢境中飄蕩。

但隨之而來的清醒時刻總是格外陰鬱。

——啊啊 當時要是再掙扎一下就好了。想成為成熟帥氣的人 結果全搞錯了。我不過是個裝模作樣的蠢貨罷了。

E——40默默地聽著那句話。

本來也無法說話。

農夫說道。

——好了，今年的收成也結束了。明天徵收官會來。你該走了。要是被帝國的爪牙發現你是罪犯，說不定會遭到極刑。

E——40雖然搖搖晃晃地搖著頭，但農夫卻紋絲不動。

——不過還是謝謝你。跟你發完牢騷，心裡稍微舒服了點。雖然冬天過去後又要重複無意義的事，但至少今年不會那麼痛苦了。

那句話讓E——40的決心更加堅定。

據說，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不合理。

儘管總是鬱鬱寡歡，他卻做不出悲傷的表情。

即便因遺忘夢想而沉浸在失落中，他也必須在這樣的時刻擺出陽光下的皺眉臉。

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好好表達。

根據微笑的說法，他是個和無法表達悲傷的自己一樣可憐的人。

咚咚！

E——40用劍敲了敲地板，隨後指向與帝都相反的方向。

——要拋棄這片土地？那可不行。稍有不慎就會變成罪犯啊。

錯了。

E——40不願將渴望成為理想之物的心情稱為犯罪。

對忘記夢想而悲傷的他來說，需要的不是放棄而是垂死掙扎。

E——40再次勸說道。

農夫聞言猛地停住腳步。

——……好可怕，明明都淪為罪犯去挑戰了，要是還想不起夢想就太悲哀了。就算想起夢想也一樣。只要這張臉還在，我就永遠只能當個農夫。

看著他摸索自己臉龐的樣子，E——40搖了搖頭。

此刻他終於明白。

人們都是為了成為理想的自己才降生於世的。

嘖！

E——40高高舉起長劍。

他用動作表明意圖，農夫出乎意料地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能做到嗎？

就在這時。

——喂！老子來了！

徵收官'嚴厲面孔'提前一天找上了農夫。

發現E——40時頓時大驚失色。

——豈有此理！竟與蒙面人同流合污！農夫！你是要和罪犯密謀造反嗎！

他揮舞漆黑棍棒高聲呵斥。

農夫正要辯解，突然轉頭看向E——40。

E——40點頭示意，用力捶打胸膛。

——……明白了！

農夫斬釘截鐵地回答，對著徵收官大喊。

——我再也不要種田了！受夠了！從一開始就沒想干這該死的農活！

——竟敢違抗帝國旨意！你這逆賊！接受懲罰吧！

徵收官撲了過來。

徵收官那張嚴厲的臉在鞭打下顯得愈發猙獰可怖。

但並非E——40的對手。

畢竟他是擁有世間最特別微笑的、前任首席騎士啊。

——啊！

擊倒徵收官後，事態已無法挽回。

農夫被這驚人場面嚇得癱坐在地。

——你到底是什麼人?!

E——40意識到無法再隱瞞真相。

他掀開覆在臉上的黑色面紗。

農夫倒抽一口冷氣。

——微、微笑……！主人的象徵！

他顫抖著想要低頭行禮。

明顯存在誤會，E——40慌忙攔住他。

這可不是什麼好選擇。

若非帝國主人，持有微笑便意味著成為最高等級通緝犯。

——咕嚕嚕……！

農夫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E——40撓了撓後腦勺。

——呃嗯…….

他醒來已是次日。

在平復心情後，遲來地意識到自己也成了罪犯的他，竟露出安心的神色。

——是啊，那樣活著遲早會幹枯而死。我要垂死掙扎！我活得可真蠢啊。在有人推我後背之前，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想過！啊對了，先陪我走到麥田盡頭吧？

E——40點了點頭。

就這樣出發了，農夫剛走出麥田就發現什麼似地突然停住。

——啊……！

麥田盡頭，泥土路向著遠方綿延的地方。

農夫的腳邊正嬌俏地開著野花。

在這般凄冷的秋天裡。

農夫的身體開始簌簌發抖。

在E——40看來，那彷彿是源於激情的顫抖。

沒有看錯。

他發出的聲音帶著顫音。

——……我想起來了！

他跪下來，小心翼翼地伸手輕撫花瓣。

——其實我想種花。讓小巧美麗的花朵開滿的花園啊。

他的聲音里凝著水汽。

E——40望著這幅景象，恨不得能發出讚歎。

輕撫花朵的農夫身影，帶著難以言喻的微妙美感，如畫般烙印在視網膜上。

風景沁濕心扉的間隙。

此後的事徹底脫離了E——40的掌控。

他不自覺地伸手觸碰農夫的臉龐。

然後輕柔地，揭下了他的臉。

彷彿被某種必須這麼做的詭異確信驅使著。

隨即顯露的東西令人愕然。

——呃嗯……？我的臉怎麼變成這樣？

在揭下的『陽光下的皺眉臉』之下。

農夫正綻放著耀眼的微笑。

彷彿從一開始便是如此自然。

農夫突然大喊。

——嗚哇！糟了！我也變成最高等級罪犯了！！！

看著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的農夫，E——40想起了微笑最後的話。

——其實微笑是會傳染的。

E——40隱約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我覺得這結果挺好的。

說不定梁吉尚正需要有人推著他去醫院呢？

既然開始吃藥，脫髮應該不會更嚴重了。

我這是扭轉了他即將面臨的悲慘未來。

作為回歸者，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欣慰的時刻了。

要說和他無關的故事的話 確實如此。

『採集系統也差不多完成了。』

在修改劇本期間 採集系統的原型完成了。

眼前放著與之相關的質量保證報告書。

是需要仔細閱讀的文件。

阿姆林 質量保證不就是開發階段除發現BUG外 開發組能獲得的最即時反饋嗎？

作為製作者 必須牢牢抓住可能遺漏的細節。

總之 我翻開了那份文件。

『嗯？』

我看到了相當有趣的反應。

『——採集和種植很有趣。

——希望能有專門用於種植內容的獨立地塊。

——種植品種會再增加嗎？』

出乎意料的是 質量保證團隊對採集和種植的熱情略高於戰鬥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