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話 郵件提案

角色主要建模完成後的某個下午，Rewind辦公室的角落裡有兩個嘰嘰喳喳的女人和一個聽著她們說話的男人。

說來又能怎樣，是大驚小怪二人組和明奎。

「這裡的細節處理不錯吧？我可是光大腿內側就削了整整三個小時呢？」

「看看這屁股！這就是誘惑的美學啊！得琢磨怎麼吸引視線才能搞出這條曲線懂不懂！」

搞創作的人大體都是這副德性。

做出點東西就總想找個地方顯擺顯擺 這毛病算是改不了。

兩人也是如此 明明已經盡情挑選了模特 卻因禁令無法向大眾展示 這就是現狀。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都需要聽取對成果的評價 正好想起明奎 便來找他絮絮叨叨說了這麼一大通。

明奎也多少理解了那一點。

於是做出了回答，那是相當老套的說辭。

「沒、沒關係……！」

說實話明奎根本不知道啥算好的。

唯一能給出的評價也就是『肌肉發達的男人建模』這種程度。

原因還用說嗎，天生理工男職業又是程序員，選出來的建模在他眼裡不過是數據碎片罷了。

所以在這種狀況下能做的只有點頭示意，明奎也知道這並不是什麼正確的反應。

不是有那種事嘛。

如果對方正努力解釋著『這個怎樣那個怎樣』，那麼適合的稱讚就該是追著那些細緻細節的形式才對。

不管知不知道那樣的明奎的心思，兩人都對聽起來很敷衍的稱讚感到非常高興。

「對吧？果然明奎歐巴最懂了！」

「那明奎歐巴！這邊背的部分怎麼樣？」

「胸！胸部也要！」

兩人的眼睛一亮。

明奎的身體猛地一顫。

突然冒出的念頭是『這次必須有所不同』。

暈暈乎乎眼冒金星的時候 明奎那機靈的腦袋已經根據模特胸肌和背闊肌 編出相當長篇的好評來了。

『曲線真優美啊。特別是從背闊肌到胸肌的弧度細節處理得太棒了。通常看到肌肉男角色的胸部時乳頭會凸出來，視線不就被吸引到那裡了嗎？但這個模型沒有那種東西。視線確實會先被肌肉線條吸引。這就說明肌肉足夠美麗吧？你們說的那種性感美學，我好像也懂是什麼了！』

好啊。

只要照實說出來 應該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滿足兩人的期待。

只要開口就行。

但是，明奎忽略了一件事。

本來舌頭就比腦子慢。

也就是說 腦子轉得越快 舌頭就越跟不上信息量 往往只能組織出零碎又語無倫次的話

當然 從男中男高到男大 接著當了4年程序員 戀愛經驗為零 曖昧都沒試過 認識的女性除了金惠智全優美就沒別人的高明奎 29歲 根本不懂這些。

關鍵詞被縮寫了。

連乳頭都吸引視線的流暢肌肉線條，兩人談論的關於誘惑美學的理解。

那兩句話此刻藉由膽小的明奎之口簡短地蹦了出來。

「真他媽爽！」

嘖！

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清楚就興沖沖豎起大拇指的瞬間，明奎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剛脫口而出的話。

『啊？』

表情僵住的瞬間 映入明奎眼帘的是獃獃眨著眼睛的惠智和優美。

「呃……。」

在僵住的明奎身後，窗外落葉正乘著凜冽寒風墜落。

正值秋天。

「OK，就這樣確認。」

直到深秋時節，教程章節的建模才勉強完成。

這都第幾天了，光盯著實物編織的章節打發時間。

漸漸方向都定下來了 現在細節部分只要驗收就行的地步.

那麼該慢慢細化第1章的架構了吧。

正想著的瞬間韓瑞琳開口了。

「不過前輩。」

「嗯？」

「最近睡得好嗎？」

「突然問這個？」

「黑眼圈好像更深了呢。」

韓瑞琳突然湊近過來。

最先傳來的是濃郁的香水味。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皺起眉頭的臉，從中能察覺到一絲挑剔的神色。

「讓我看看。哎喲，頭髮也該剪剪了，都快遮住半隻眼睛了。」

韓瑞琳的手撥開了我的劉海。

手好冰啊，這麼想著的同時，視野突然明亮起來。

沒想到頭髮已經長到這種程度了。

「前輩 鏡子看不太清吧。」

「……哪有時間看？」

「忙到連照鏡子的時間都沒有可不行。這說明你根本顧不上打理自己。看看這黑眼圈 可不是劉海陰影造成的。我之前怎麼說的 就算工作再優先……。」

嘮叨模式啟動了。

偶爾會有這種時候。

忙到疏於自我管理 然後被韓瑞琳教訓的時刻。

至今為止這種事發生過多少次了，想回憶起來也不容易。

細數起來次數實在太多了。

「今天早點下班。還有午飯也要好好吃。」

「吃過了。」

「又是那該死的小吃店拌飯吧。」

「還算能吃。」

「能吃個屁啊，那玩意兒根本是狗飼料味道好嗎。」

正要回答這句梁吉尚聽了會很傷心的話的瞬間。

「營養劑有在按時吃嗎？」

「……大概？」

「我就知道會這樣。拿出來吧。」

被發現了啊。

韓瑞琳抱著胳膊揚了揚下巴。

這是一種示威，表示在看到吃藥的樣子之前絕對不離開。

到了這個地步就不能輕易放過了。

打開抽屜取出營養劑。

光種類就有八種。

都是韓瑞琳給買的，平時忘了存在所以很少吃。

怒氣沖沖的聲音刺進耳朵。

「三天份的量都沒吃啊？」

「至於發這麼大火嗎。」

「正因為知道前輩工作的樣子才這麼說。一看就是會工作到昏倒的體質，那我的職位怎麼辦？」

戳中了痛處。

確實過勞死了。

嘴上說著該休息該休息 可一想到工作就怎麼也靜不下來。

緊緊抿著嘴 韓瑞琳說道。

「那是焦慮症的表現 知道嗎？」

「不想聽你說這種話。」

「什麼意思？」

咕嘟 吞下了藥片。

韓瑞琳放棄追問答案 只是靜靜看著我吞葯。

雖然有種變回小孩的感覺 但也不算太壞。

有人能替我操心我總忘記的健康管理 偶爾還是讓人很安心的。

這樣就行了吧。

「都吃完了。現在可以了，去幹活吧。」

「真可惜呢。前輩，從今天開始7點到8點要把時間空出來哦。」

「晚上？」

「運動。」

運動啊，那倒也不壞……。

「和我一起去吧。我會教你的。」

說出了不能隨便敷衍過去的話。

「教我？我？跟你學？」

韓瑞琳在忙碌時期也抽空運動的事我是知道的。

但是啊。別看這樣 我可是陸軍炮兵服滿役期退伍的軍履歷者呢。

居然向女人學打鐵，真是豈有此理。

話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鼻孔都翹到天上去了。」

「新手們總是這樣。」

「非要證明不需要學習這件事本身就很可悲。」

「看到沉溺在錯覺中的前輩真是令人絕望。」

「……沒必要等到晚上了。要是沒別的事現在就走吧。」

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就算在書桌前坐得再久，運動方面也不可能輸給韓瑞琳。

再加上這事關自尊心，要是就這麼算了的話恐怕什麼都做不成。

意思就是『你他媽就是個廢物』的感覺。

這是在說需要整頓紀律。

「正好。健身房步行10分鐘。跟我來吧。」

聳了聳肩的韓瑞琳收拾行李用了3分鐘，到達健身房10分鐘後開始運動已經20分鐘。

我必須直面令人心碎的殘酷真相。

「已經結束了？」

「……因為睡不著才這樣。」

反覆回味著。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破爛不堪了。

不，什麼時候肌肉都掉光了。

「前輩三分鐘才勉強湊到100啊。」

「…….」

「再說一遍。你的傲氣哪去了？」

我感到了危機。

韓瑞琳的微笑讓我感覺像是在嘲笑。

不，這明顯是在嘲笑。

「體力看起來最危險所以先從有氧開始吧。什麼啊，光長個子像竹竿一樣原來是個弱雞？」

我已經無話可反駁了。

這是個勝者通吃的冷酷世界。

敗者只能屈服於勝者的暴行。

「挺厲害嘛，再堅持1分鐘吧。」

那天我被韓瑞琳帶著跑步跑到狼狽不堪。

第二天早晨身體清爽得令人驚訝。

雖然肌肉酸痛導致有些刺痛，但相反頭腦卻變得異常清醒。

眨巴著眼睛望向仍顯陌生的新家天花板(搬家是3個月前完成的)。

用手使勁按著大腿撐起上半身。

『啊，原來這就是運動啊。』

頓悟湧上心頭。

同時 對某種邪惡束縛的理解度飆升了。

是啊，運動後的清爽感就這樣在身體某處縈繞，想必又要回到那個可怕的瞬間了。

每次運動時都會因那份辛苦而後悔，可等到第二天又會因神清氣爽和成就感而忘記痛苦吧。

簡直就像在轉輪上奔跑的老鼠不是嗎。

可怕的是 明明這麼想著卻仍真切感受到體力提升必要性的我自己。

嘛，不管怎樣事情既然變成這樣，暫時得跟著韓瑞琳到處跑了吧。

肌肉酸痛這種事 習慣後就會慢慢好轉的。

我拖著昏沉沉的身子沖完澡 隨便抓了件衣服套上就出門了。

大約15分鐘路程，步行到公司後，在員工們的問候聲中坐到了位置上。

『……好痛。』

步行上班竟然能這麼累人。

就在把背陷進椅子的瞬間。

「早、早上好……！」

趙雅允來上班了。

雖然因為要兼顧學校生活沒法每天都來。

「嗯，昨天好好去上學了嗎？」

「嗯……！不過老闆您……。」

趙雅允眨了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是啊，今天確實有點太松垮了。

「……因為肌肉酸痛啦，剛開始運動。」

「啊！」

趙雅允瞪大眼睛驚訝地啊了一聲，隨即悄悄挪步靠近，將手搭在我肩上。

「我來幫您按摩……！」

攥起拳頭咚咚咚，趙雅允開始用比按摩更接近輕拍的力度敲打我的肩膀。

那傢伙的手勁似乎也沒那麼強。

「嘿嘿……。」

背後傳來趙雅允傻乎乎的笑聲。

這孩子心腸倒是真善良。

還這麼為我擔心。

可是雅允啊雅允啊……。

「……不是肩膀是大腿啦。」

疼痛的部位是腿部。

上半身自從三大測量後就封印了。

「啊……！」

「沒事。坐著應該會好點。」

我制止了徑直把手伸向我腿的趙雅允，咚咚敲了敲她的頭頂讓她回座位。

「今天會出帶圖形效果的教程樣稿。你記得檢查下。工作事項得提前熟悉好。」

「啊，好的……！」

「好，今天也要加油干。」

就在說話的瞬間。

叮鈴鈴！

簡訊提示音響起。

確認發現是梁吉尚。

［郵件確認！緊急！］

真是罕見的事。

因為梁吉尚大部分事項都是在一起吃午飯時傳達的。

到底什麼事讓他這麼著急呢 想著就打開了電腦，我一下子明白了原因。

『好久沒聯繫了。導演，我是之前拜訪過的綾戶五郎。

您過得還好嗎。

『我發這封郵件的原因無非是……。』

那是來自索尼的郵件。

準確來說，是和我簽過約的營業部理事綾戶五郎發來的郵件。

眼睛眯了起來。

這種時候那邊會有什麼理由先發郵件過來呢。

難道是作為投資方想給日程施壓？如果不是的話 難道是跟即將發售的赫利克2主機有關的事？

轉動腦袋的同時滾動了滑鼠滾輪。

結果來說，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不，就連對的那一半也有一半是錯的。

『關於2013年E3的事宜已與您聯繫。

看來能從那裡拿到赫利克3的展示位置。

所以想拜託您 如果可能的話能否提供遊戲的demo……。』

既是鄭重的請求 或許也是壓力。

索尼希望明年還剩約三季度時能在E3上公開赫利克3。

當然是有附加條件的。

就是要看目前正在開發的遊戲。

如果那符合標準 就意味著要把E3的一個位置讓給赫利克3。

當然即便如此 對我來說也是絕佳的機會。

所以收到郵件的瞬間，我下意識地就想到。

『……這麼快就確定好發過來了？』

足足還剩3個季度的大型活動。

而且居然為了展示連驗收都沒好好做的遊戲 搶走了位置。

不是那些不入流的中小發行商，而是業界天花板索尼在說話。

不覺得奇怪嗎。

『這個……。』

這也太親切了吧。

簡直讓人疑心大起。

日本 索尼總部營業部理事室，綾戶五郎今天也緊抓著電話不放。

對手是阿里德 魯索。

——所以答案是什麼！

「好的，據說完成第1章節就會聯繫您。我打算親自去確認。」

——哈哈哈！果然不會拒絕呢！好吧，遊戲怎麼樣？說不定我也……。

「不行。既然Rewind也成了我們的人 自然要做好周全的保密措施。」

——哎喲 真小氣。

「職業意識很到位呢。」

綾戶推了推眼鏡說道。

「已經為您破例了。我們這邊不是預定了一個隔間給赫利克嗎。」

破例，之所以這麼表達是有原因的。

這是因為阿里德以在2013 E3公開《瓦爾哈拉》的新作為條件，請求了赫利克的展位。

在綾戶看來是極其私人的理由。

『是粉絲心態吧。畢竟那麼喜歡Rewind的導演。』

阿里德 魯索對千延浩表現出的興趣，用『極大』來形容都遠遠不夠。

哎呀，都麻煩到這份上了，話不都說明白了嘛。

瓦爾哈拉的神作發售還剩1年，綾戶今天也在配合他的節奏上吃了不少苦頭。

阿里德不知是否了解他那樣的心思 厚著臉皮回答道。

——跟那傢伙碰面的機會可不多見吧！赫利克3也挺讓人好奇的。

「您說得是。」

——所以說教程出現的話……。

「至今為止您一直蠻不講理，現在相信您也會體諒我們的處境。」

這不像他風格的強烈意志表達。

正因為綾戶本就不是會說這種重話的人，所以她的意思反而傳達得更明確了。

幸好阿里德在那裡停止了胡鬧。

該說是代替嗎，打破沉默的他不久後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還帶著非常陰險的笑聲說道。

——假如說啊。

「是。」

——假如，只是非常假設性的說法。

「別賣關子了請直說吧。」

——如果你去韓國驗收的赫利克3超出預期會怎樣？

這是個奇怪的問題，也是個煩人的問題。

對於阿里德對赫利克的過度吹捧，綾戶已經快忍到極限了。

但這並不影響回答的真誠度。

「會給出隔間的。因為能賺錢。」

企業追求利潤。

索尼是企業。

所以只要赫利克能賺錢，力推它就是理所當然的。

縱容阿里德的強詞奪理也是同樣的道理。

畢竟順著他的任性來反而更有利。

當然,

「這是赫利克3真的有趣時的情況。」

意思是不帶偏見 僅憑遊戲本身評判時應該要有趣。

綾戶的回答讓阿里德咯呵呵地低聲笑了。

——是這樣嗎？這句話、你可要好好記住。

就這樣啪嗒一聲，電話掛斷了。

綾戶用力按壓著陣陣抽痛的太陽穴，今天也這樣想著。

『果然……。』

導演這種物種個個都缺乏社交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