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51~100
第63話 悲嘆沼澤 (1)
第二天下午,梁吉尚問道。
「您沒問題嗎?」
「您指什麼。」
「就是那個。明年的E3。」
抬起頭看到一張嚴肅的臉。
「為什麼那樣」剛盯著看 答案就立刻來了。
「太早了。」
「早嗎?」
「是,請您考慮一下。距離E3隻剩約10個月。不,若算上實際展出前的審查和準備過程,時間比那更緊迫。不用往遠了說。據我所知索尼的訪問就在半年內。我無法確信能在期限內將赫利克3提升到可演示的水平。」
這番話是在建議重新考慮本次提案的接受。
這確實是合理的意見。
2013年參加E3近似一場賭博。
當然啦,要是赫利克3在那裡表現低於水準的話反而會引發逆風,從一開始就吱嘎作響了吧。
但是梁吉尚也忽略了一個事實。
從這點來看 赫利克3顯然是他的第一個遊戲開發工作。
「又不是要做完所有東西。」
「知道啦。包括序章1~2章節。雖然能展示的只有那部分…」
「那事情就簡單多了。六個月足夠了。」
據說開發周期定為3年,看來實際實現也要花那麼長時間。
但是錯了。
僅序章章節的遊戲就已經達到實際可實現的水平了。
根據個人經驗 特別耗時的兩個過程是需要榨乾勞動力的阿特作業 以及充滿各種變數的調試作業
眼下那兩項核心工作的量已經大幅減少了。
阿特是最大的難關 初期可玩角色的建模已全部完成 現在正在貼紋理 編程工作在之前的流程中實現了基礎戰鬥系統 已經跨過了一個重要階段。
說白了 現在Rewind剩下的難關就只有地圖建模和實現後可能出現的各種bug了。
「當然調試過程中也可能出問題。說到底編程這玩意兒要是惹惱了天地神明的話,根本就是無解的難題。」
「那麼……。」
「就算把那個算進去 最多8個月內也能搞定。」
對於這份確信 我無法給出具體依據。
因為這是經驗性的依據。
就像老人們常說下雨前膝蓋會發酸那樣。
無論是前世的事,還是今生獲得的開發經驗,都在告訴我『要在這個體量下實現這種程度的性能,大概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總之,只說結論的話就是這樣。
「必須參與。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從現在起需要赫利克3的自主營銷。光靠前作的光環加持也有極限。距離預計發售還有3年時間,到那時赫利克2早已從客戶腦海中消失了。這意味著我們在AAA級市場上能打的牌會越來越少。」
這行當的流行趨勢就是這樣的。
每年總會有數十次引領潮流的遊戲發生更替,每逢此時,之前的潮流就會淪為『過時流行』被大眾遺忘。
但眼下我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過時的潮流罷了。
需要補充新的期待感才行啊。
還不止這樣。
「除此之外,除了單純的營銷意圖外,還能獲得其他好處。」
「……那是什麼?」
「這是提升Rewind自身執行能力的機會。因為完成過遊戲和沒完成過之間存在巨大差異。」
想到赫利克2的製作時期就很容易明白的事。
仔細想想情況還挺相似的。
遊戲展覽會的參與導致的試玩版製作這點尤其如此。
「大部分員工都是第一次開發遊戲。在開發過程中無法把握整體狀況。相信不用我說也知道了解與否的差異。現在是該積累經驗值的時候了。」
梁吉尚在腦海里把計算器敲得啪啪響的樣子都能看見。
得到的回答是夾雜著嘆息的肯定。
「……既然社長的意思是那樣 那就去吧。您比我更懂這行的門道 更何況您才是最終決策者。」
「感謝您的理解。」
「我相信。開發完全是社長您的領域。」
「那部分請不用擔心。」
這樣看來協議算是達成了。
我啃著雞胸肉。
梁吉尚問道。
「……不過從剛才開始你到底在吃什麼啊?」
「運動食譜。」
「?」
「正在運動中。」
那是為了忘卻3組100下慘烈的記憶而做的垂死掙扎。
當然那天因為疲勞累積帶來的debuff導致數值特別低,但離目標值還是差了點。
「要做到3組200下才行。」
恢複常態後重新測的是3組140下。
韓瑞琳做了180下。
……至少要比韓瑞琳高才能保住面子吧。
「注意健康是好事……。」
梁吉尚有些失落。
說起來公司里除了我之外就沒人會去那家小吃店那裡吃飯了。
我有點同情地說道。
「……每周會去吃兩次拌飯。畢竟也得有放縱日嘛。」
雖然不知道算不算作弊 但總之。
「約好了嗎?」
梁吉尚的表情都亮起來了 這樣不就行了嗎。
關於拌飯的味道和作弊這個詞的關聯性,我決定不去深想。
制定短期目標很重要。
特別是在像遊戲開發這種需要以年為單位時間投入的項目中,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由於外部各種狀況和內部進度的相互影響,demo製作開始了。
序幕不知不覺已移交到質量保證部門,現在面臨的課題是預設兩個半小時遊戲時長的1章。
10月中旬,我的電腦收到了地圖的建模。
浮現在顯示器上的是黏稠的青灰色沼澤,以及其上聳立的枯槁樹木。
要說特徵的話 沼澤上方盤根錯節的樹根 讓人聯想到亂成一團的線團。
「嗚哇啊……。」
在我座位旁拖了把椅子坐著的趙雅允『嘿』地張開了嘴。
這時 趙雅允嘴裡的巧克力露了出來。
悄悄豎起食指托起下巴 趙雅允緊緊閉著嘴 咕噥著巧克力。
趙雅允是 咕嘟 把那玩意兒咽下去之後才開口的。
「哇、好厲害……!對了!社長也請吃巧克力。啊~!」
「不用了,我在控制飲食。」
「啊……。」
看著它立刻蔫兒巴的樣子感到抱歉 便選了最小的那塊 啊嗚一口吞了下去。
這時趙雅允的臉色立刻明朗了起來。
甜味在口中擴散到令人產生背德感的程度。
本想慢慢含化卻因罪惡感而直接一口吞下。
直到這時才向趙雅允詢問地圖建模的事。
「覺得地圖怎麼樣?」
「啊!真的太厲害了……!雖然黏糊糊的但又很清爽……不對,清澈……?不對……!雖然也不是那樣但總之好像讓人沉迷……!」
正如國語很差的趙雅允一樣(其實所有科目都很差)這份評價充分展現了慘不忍睹的表達能力。
但核心部分倒是抓得很准。
就連這點也很趙雅允式的直覺。
黏稠卻清澈、透明而深邃的沼澤。
至少抓住了核心關鍵詞。
「這裡是1章節嗎?」
「沒錯。在神殿打開第一扇門後就會直接到達的地方。」
趙雅允掏出筆記本記錄下我的話。
是為了尋找音效製作要用的素材。
正寫著字的趙雅允突然問道。
「那、那個 其實有件事……!」
「嗯?」
「果然背景音樂還是雄壯點的好吧?」
歪著腦袋的趙雅允似乎興奮地握緊了拳頭。
「看、看到怪物建模了!像木乃伊一樣乾癟的怪物……!主角要打倒它們克服試煉前往下一個地方對吧?遊戲是動作類!所以要氣勢恢宏……啊、因為是沼澤所以用管樂貝斯交響樂怎麼樣?黏糊糊地演奏……。」
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趙雅允充滿了熱情。
比起說是把既定內容傾倒出來,更像是將碎片化的信息用言語串聯起來進行整理的行為。
但是令人遺憾的事實是,趙雅允的預料錯了。
「不對,要營造陰鬱的氛圍。嗯……對,就像這塊巧克力一樣收尾要帶著黏糊糊的餘味。」
「嗯……?」
「要營造出陰暗的氛圍才行。」
咚咚 敲著顯示器說話的當口 趙雅允的腦袋歪向了一邊。
頭頂上彷彿懸著鉤子。
「……是動作遊戲嗎?」
「嗯。」
「主角會把東西都砸爛……?」
「不會砸爛。」
啊,這麼一說還沒把這款遊戲的全部劇情告訴趙雅允呢。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失誤。
「打不碎的。劇情設定上主角們只要想辦法從這裡脫身就行。」
「呃嗯……?」
趙雅允說出了她忽略的關鍵。
「這裡可是地獄啊。」
赫利克的背景是地獄。
犯下罪行遭受懲罰之人前往的地獄。
當然那罪的標準雖脫離人類的法與倫理,但若套用地獄的定義來說他們的旅程,倒是有相當明確的一點。
「這些傢伙是掉進地獄的囚犯。是來受罰的。那種傢伙怎麼可能打破監獄。除非是越獄。」
赫利克3的主人公是囚犯。
囚犯無法破壞監獄。
勉強能試試的事也就越獄這一件了。
按照這樣的脈絡,他們的故事本質上是以『囚犯的越獄過程』這一結構展開的。
『當然……。』
成功與否是另一回事。
那一刻會重來。
這樣做的話會再次確信一件事。
『果然。』
戰亂地獄是我去過的眾多地獄中也能排得上號的令人不悅的地獄。
戰亂地獄,某處外圍地帶的神殿。
剛佔據拿破崙之軀的軍人與另外三人穿過空蕩蕩走廊的瞬間。
——有門呢。
那裡有座寫滿不明紅色文字的石門。
聖騎士說道。
——可能是象徵不祥惡魔崇拜的標記。魔女們乾的嗎?
軍人回答道。
——世上哪有什麼魔女。魔女狩獵是可怕的暴行啊。
——什麼?! 竟敢包庇魔女!好啊!你這傢伙也是魔女的走狗!
——那是什麼歪理……。
——夠了。現在不是爭這種是非的時候。
斯巴達人出面調解了。
他是個相當精明的男人。
他試圖宣揚比起打架更需要商議,
——先從交換情報開始……。
咕咕咕咚!
失敗了。
野蠻人趁機唰地一下把門打開了。
——陌生的地方,去了就會知道。
面對野蠻人伴隨物理力量的意見,聖騎士發出慘叫般的吶喊。
——你這卑賤的混賬東西!!!
——吵死了的傢伙,撕爛你的嘴。
轉眼間又要打起來的架勢。
這次軍人和斯巴達人把兩人分開制止了鬥毆。
——住手!不管怎樣門已經開了!難道忘了嗎?該去的地方本來就在那邊!
軍人說得沒錯。
雖說是因為野蠻人的獨斷行動,但門確實已經打開了。
反正是遲早要走的路,猶豫的時間越短越好。
意識到那個事實後 聖騎士也很快平復了興奮 四個人的視線都轉向了門那邊。
我也曾望著同一個地方。
那是與先前爭執造成的緊張氛圍截然不同到足以將其沖刷乾淨的異常而驚人的景象。
——沼澤!
——沼澤原本就是那種泛著青綠色的顏色嗎?
——不知道。但至少斯巴達沒有那種東西。
——……我也一樣。本以為見識過世界各地,那種東西倒是頭一回見。
青灰色的泥漿吧唧作響的沼澤地帶,地面明明飽含水分,聳立的那木卻乾枯凋零。
其間垂掛在水面上的樹根全都雜亂糾纏,根本分不清首尾,吹來的風裡浸滿寒意。
當然從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如果只缺一個要素的話,那本該只是個神奇而陰森的景象。
指出異常的是軍人。
——……我們進入的神殿本該位於荒野中央。
他們逃離戰場後奔襲而至的地方,以及在那裡交戰並締結同盟的神殿,明明就位於荒蕪之地。
因為我跟著他們過來,所以很清楚。
韓打開神殿的門發現是沼澤地帶。
說是出口也太可疑了吧,空間像是被硬生生切下來貼在神殿里的感覺。
他們沒能輕易前進。
但也沒有停下腳步。
——……動起來。
軍人咔嚓一聲給槍上膛,慢慢走了出去。
另外三人也緊握武器一同行動。
他們自然地排成了隊列。
不是在下面可能潛伏著什麼的沼澤地帶,而是在無限糾纏的樹根上走著。
那樣的瞬間究竟過去了多久。
當時剛適應起觀察地獄這項工作的我心想。
『會冒出什麼東西呢。』
我所知道的地獄的所有空間都沒有被浪費。
彷彿空間本身擁有意志般脈動的那個世界,在囚犯所處的每個空間都預先布置好了要施加給囚犯的懲罰。
也就是說,這片沼澤對他們而言也是某種可怕的懲罰。
最先想到的異變是看守突然蹦出來。
又或者從那個沼澤里突然蹦出個怪物。
但是我的預料錯了。
地獄那傢伙一如既往地比我預想的更有創意地呈現了場面。
——啊啊……。
咔嚓——
發出聲音的是乾枯的樹枝。
——什、什麼東西!
聖騎士將劍和盾緊貼在身上。
野蠻人咕嚕嚕地發出低沉的警戒聲。
軍人不知何時已完成槍械的抵肩動作,斯巴達人則獃獃地望著那木。
我的反應簡直和斯巴達人沒兩樣。
獃獃地看著樹木。
——什什什麼時候候候……?
噗嗤一聲,隨著聲響樹木上方冒出一張臉。
是孩子的臉。
因震動而重疊成多重的嗓音,長著兩個眼窩形狀的樹瘤孔洞,以及從那裡滲出的膿水。
仔細觀察那滲出的液體就能發現一個事實。
『啊。』
那樹木眼中流出的膿液正是鋪在這沼澤底部的青灰色泥土。
突如其來的怪異,在警戒區域之外現身。
四個人以高度戒備的狀態緊盯著樹木。
——到底是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
但是,他們的煩惱並沒有持續太久。
樹木比想像中更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
——啊啊爸爸爸…… 什麼時候候來?
那木上貼著的臉乾癟得瘦削了。
那一刻,四個人的臉僵住了。
就像那句話讓人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
——那、那個東西……!
——呃呃媽媽媽,爸爸爸什什麼時候回回來?
望著會說話的樹木 我無從知曉他們此刻心中所想。
只不過那蒼白髮青的臉色 間接暴露了內心想法。
但也並非完全無法理解。
應該說是背景知識的力量吧。稍微拉開距離俯瞰整個場景時,就能看到這樣的風景。
——搞什麼!沒人有火嗎?! 燒掉它!必須燒掉那個不祥的東西!
他們是奔赴戰場的軍人。
——啊啊爸爸爸爸 今今天也也不來……?
借樹木之口傳出的 是等待父親的孩子的聲音。
——都說了要快點燒掉!難道就沒有帶火種的人嗎!!
——呃嗚嗚嗚嗚……。
駐紮著士兵與樹木的這片沼澤 就是地獄。
地獄是收容罪人 並施以懲罰的地方。
『……啊』
拼圖碎片開始在棋盤上就位。
它們被有條不紊地拼湊 逐漸形成完整的圖案。
此外,完成的瞬間地獄向我傳達的答案就在那裡。
低語在我腦中刻下文字。
『悲嘆沼澤。』
這裡是向參與戰爭的某人展示他所奪走生命相關悲嘆的場所。
就是為了刺激罪惡感。
構成空間的所有要素都是如此。
沼澤是因樹木眼中溢出的悲嘆泛濫而形成的。
就像被極度乾渴的等待、啃噬心靈的悲傷以及奪走支撐雙腿的絕望所吞噬的人,彷彿要將體內水分全部哭干般嚎啕大哭。
就這樣樹木任憑悲痛流淌 直到自己的身體乾涸。
糾纏的根系昭示著因果。
士兵劍上承載的惡意殺死敵軍後,觸及他殘留的因緣化作悲嘆的過程,被具現為糾纏線團狀形相的根源。
四個人通過樹木看到自己的罪。
也就是說,樹木會因自身陷入悲嘆,最終看起來像一具乾枯的木乃伊。
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陷入沼澤了。
能做的事只有胡亂掙扎罷了,對這沼澤總評起來就是。
『真惡劣啊。』
他正如此判斷著。
——啊,不對……!
聖騎士在抽搐過後最終踉蹌後退。
就在他試圖逃跑的瞬間,悲劇降臨了。
咔嚓!
原本盤踞在地面的樹根之一突然暴起。
噗嗤!
貫穿了聖騎士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