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235 ·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51~100
第56話 戰亂地獄
殺人是否存在著正當化的理由。
無可奈何的殺人這個命題是成立的嗎。
在經歷那地獄時一直懷著的疑問。
不僅如此 那地方還是我經歷過的最赤裸裸令人作嘔的地獄。
要說時機的話 就是那樣。
正好就在我跟隨蝴蝶與少女的旅程之前。
正因如此 我看著蝴蝶與少女時曾感到過違和感。
——啊啊啊啊!
如燃燒火焰般赤紅的天空,灰色的太陽,其下延展的紅色草原與無數屍體的稜線。
在那裡 人們大量地死去 又誕生再死去。
他們都是種族、性別、年齡、衣著等各不相同的人。
只不過他們的死因全都相同。
噗呲——!
他殺。
那是個只能由他人之手迎來死亡,又復活進行復仇的空間。
換句話說就是戰場。
槍、刀、弓、鈍器等所有人都緊握武器,為了讓這些工具能忠實履行其使命,每時每刻都將他人的鮮血作為祭品獻上。
有人說道。
經歷過一次戰場的人,終生都會受那恐懼折磨。
直到閉上眼睛那一刻 身體還在因戰場的慘狀而顫抖。
說得沒錯。
就連我這個變成半透明幽靈呆站著的傢伙都會偶爾想起那場景打個寒顫 親身經歷的人又怎能不這樣呢。
最初是這麼想的。
『這樣合理嗎?』
至今為止那機關只讓我經歷了違背人類法則的地獄 所以唯獨這個要人償還殺人罪孽的地獄 乍看之下倒也還算合理
殺人這種事,在人類的法度里不也是自古就被列為重罪之一嗎。
但這個念頭沒能持續多久。
地獄果然是地獄。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正是看到草木而非森林的瞬間。
準確來說,就是在看到構成紅色草原戰場的每個個體而非戰場本身的瞬間。
——咚哐啊啊啊!!!
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的是個穿著軍服的白人男子。
雖然被血跡和泥土弄得臟污難以辨認,但據我回憶,他的軍服是20世紀初世界大戰時期才會穿的破舊軍服。
關於那閃爍的眼睛或是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我就不另作說明了。
只不過要說的是,那一刻抓住我視線的並非那男人本身,而是他身穿的軍服。
『勳章。』
軍人的軍服上掛滿了多得一眼數不清的勳章,那些勳章已經褪色,正叮噹作響。
勳章是他走過的人生軌跡,也是作為國民守護者立下多少偉業的象徵吧。
要說句不合時宜的感性評價,那枚勳章褪色的光澤,讓我感覺就像是直白地象徵著這個地獄。
因為地獄看起來是那麼說的。
我的正義對他人而言不可能是正義。
那也不過是用他人鮮血鑄就的象徵罷了。
那一刻我心中浮現了疑問。
難道殺人就真的無法被正當化嗎。
不,為了集體的守護而自我犧牲的烈士們的事迹,怎能用殺人這種辭彙來貶低。
疑惑真正開始加深是從觀察那個男人以外的其他人的瞬間開始的。
——撤退!
放聲呼喊的人正是身著鏈甲的騎士。
他的鎧甲上覆蓋著綉有十字的白色布料。
似乎是聖騎士。應該是信奉神之名的劍吧。
——殺死你!
揮舞斧頭的是個野蠻人。
他披著動物毛皮如同斗篷般 甩動著蓬亂的頭髮 在戰場上馳騁。
他的脖子上掛著的骨牙項鏈比附近其他野蠻人的更大更華麗。
想必是個頭領吧。
——擋住!
高舉圓盾與長矛的他們讓人聯想到電影里的斯巴達人。
那正中央的男人皺起帶疤的臉,脫下紅色斗篷。它成了用來覆蓋剛死去士兵的屍體。
這男人似乎是這些士兵的指揮官。
又自問了一句。
『罪?』
問自己能否稱他們為罪人。
大家不都是為了守護什麼而拿起武器的英雄嗎。
想守護的東西不同罷了,本質不是一樣的嗎。
那種疑問並非只有我感受到。
反倒是說道,並非觀察者而是當事人自己感受得最為深切。
看到了那樣的光景。
在戰爭間隙的休整時刻,走進營帳的他們全都抬頭望向天空。
不久後 他鬆開了嘴唇。
——喂。
掛著勳章的軍人也。
——那邊那位。
奮力戰鬥的野蠻人也。
——蒼天啊。
呼喊著神之名的聖騎士也。
——你這可怖之徒。
收拾士兵遺體的斯巴達人也。
以扭曲變形的慘烈面容,在悠長嘆息中掩藏顫抖,用質疑與絕望怒視天空,傾瀉出迷失方向的憎恨。
僅用一句話就將這份恨意淬鍊噴薄而出,
——我憑什麼要下地獄?
那是飽含一個快要渴死之人渴望的嘶啞話語。
當然 答案並未傳來。
就像任何地獄那樣,不通情達理是這片難以理解之地的共同性質啊。
殺人顯然是罪過。
但是,果然要質疑目的性的話,他們的活動確實存在難以稱之為罪的部分。
作為軍人的義務、作為宗教人士的信仰、作為領導者的責任與作為指揮官的信念這些東西 在導致殺人這一結果的過程中必然產生了重大影響 怎能如此簡單貶低為殺人呢
那被地獄用簡單而可怕的形式解開了。
不管怎樣都算是殺人。
最終他們能做的事就是再次踏上戰場,繼續那場無休止的戰爭。
那時候觀察者和當事人的視角差異就明顯顯現出來了。
我一邊絕望地對走向戰場的他們懷著一個疑問。
『為什麼不戰鬥?』
明明只要結束戰爭不就行了嗎。
這裡既沒有看守之類的外界壓力 也不存在你爭我奪的利害關係 為何還要不斷重複戰爭呢。
已經不記得那場戰爭到底看了多久。
打從一開始 這該死的地獄就是讓人無法感知時間流逝的鬼地方。
個中緣由直到後來才明白。
時機上正是領悟到這地獄構造的時候。
體感上經過相當長的時間,他們的肉身即將消逝之時。
——啊啊……!
戴著勳章的軍人吐出沉浸在悲嘆中的氣息倒下了。
逐漸失去光芒的眼神,在那一刻也帶著苦澀的神情凝望著天空。
被鮮血和泥土塵埃玷污的他身上唯一透明的只有淚水。
那扇門,原本那麼潔凈也很快被鮮血玷污了。
——為什麼,為什麼……!
流逝的氣息在那一刻也懷抱著疑問。
就在那時。
咕嚕——
軍人身上流出的血像果凍般凝固後開始蠕動起來。
隨後將軍人的身體吞了進去,像要融化消化掉一樣開始逐漸壓縮。
紅色的果凍變成了橢圓形的繭形態。
緊接著它融化消失的位置上,擺放著一把槍身鮮紅的槍。
誰都沒告訴過我那把槍是什麼來頭。
連個關心的眼神都沒給過,更別提正眼瞧了。
我站在那把槍所在的位置,盯著它看了好久。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後來才知道。
——啊啊啊啊!!!
戰爭中,有士兵弄丟了武器。
他用閃爍的眼神掃視四周,很快發現了曾是軍人拿過的槍並握在手中。
就是那一瞬間。
唰啊啊啊!
從槍身延伸出的紅色枝條貫穿了士兵。
就像寄生蟲在體內鑽行般 枝條侵蝕著士兵的身體 士兵的身軀蠕動著逐漸改變形相。
最終完成的東西出現了。
——呃呃……。
20世紀的軍服,一眼數不清的勳章,短短的金髮和布滿皺紋的蒼白臉龐。
士兵變成了那個軍人。
他身體顫抖了片刻,緊握著與身體相連的槍,用失去理智的眼神喊道。
——去死吧啊啊啊!!!
不問任何理由 只管向前。
就像必須這麼做一樣 沒有一絲懷疑。
其他人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死了,變成了武器,在他人手中被握持而復活,失去自我意志不斷噴洒鮮血。
就在那一刻他們重新恢複了理智,埋怨著天空,就那樣死去又變成了另一件武器。
那簡直就像是將軍隊這一存在的本質具現化為形相的光景。
我從遠處看到了那一幕。
以廣角鏡頭捕捉紅色天空下的紅色草原,以及在其上嘶吼著互相傷害的人們的身影后。
有東西在虛空中遊盪。
那是瘋狂。
黏稠地糾纏著 連這團亂麻的起點與終點都看不見的地獄。
懷著永恆不變的相同疑問 作為工具延續戰爭之人的地獄.
在意識到俯瞰的瞬間 有人將名字刻入腦海。
——啊啊啊啊啊!
此處正是戰亂地獄。
……沒錯,在那裡遊盪時浮現的猜測全都錯了。
地獄追究的罪孽,不是謀殺而是戰爭。
直截了當地說 心情糟透了。
既噁心 又是個可疑的結構。
戰亂地獄比我見過的任何地獄都更強烈地刺激著內心的抗拒感,最終在體內某處殘留著令人作嘔的情緒。
回憶起來的是他們之後的蹤跡。
不是以時間流逝而是以周目計算,從我所見他們經歷死亡的次數超過百次那一刻起,變化就開始了。
正是那四個我仔細看過的人。
當侵佔他人身體轉生並投身戰爭的行為發展到特定臨界點時,斯巴達人最先產生了變化。
——嗯……。
他突然再次重生也沒有參與戰爭。
盯著自己手中握著的長槍 隨即望向天空、大地和人群。
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些什麼。
但以扭曲的表情凝視著那景象的斯巴達人不再參與戰爭,開始向遠方飛奔而去。
在漫長的時間裡開始朝著答案前進。
此後聖騎士、軍人、最後野蠻人的領導者都表現出了與他相同的行為。
離開戰場的他們在一座巨大的神殿前相遇。
我也在那種地方 渾然不知其存在的詭異空間里。
故事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我要製作的遊戲,赫利克3是。
『尋找答案之人的朝聖,或者說旅程。』
就由我來引導這個話題吧。
現在背景、角色和敘事都整理好了。
那麼接下來就該把這個用遊戲的方式加工了。
我拿出了回歸後立刻記錄下來的資料。
接著在空白文檔上將其以企劃書的形式慢慢整理出來。
『類型是動作冒險。』
與赫利克2相同。
但是,這次會大幅增加動作戲的比重。
畢竟沒有什麼比爽快的動作戲更容易狙擊大眾口味了。
接下來是系統。
『保持系列的基本基調。』
因此唯獨依靠裝備成長的命題永不改變。
『關鍵詞是魔劍。』
並非肉身而是銘刻在武器上的罪人意識才是可玩角色。
赫利克3將把統稱為魔劍的四種武器——槍、刀、斧頭、長矛分別作為角色運作。
魔劍的形態或屬性可以慢慢調整。
到此為止了嗎?
絕對不可能。
『AAA級的。沒必要再堅持獨立遊戲時期的系統水準。現在有了時間、人力和資本。』
現在是需要深化的時候了。
讓我們想想。
迄今為止只用裝備構建這一種方式作為成長動力。
必須在不破壞這個基調的前提下,添加其他有助於成長的新要素。
也就是說,要以裝備的形式擴大成長選擇範圍。
『有個主意。』
因為是戰亂地獄,所以存在可行的方式。
『……肉身。』
他們的本體是魔劍。
長時間在地獄中煎熬並與之同化的這些存在 對他們而言 肉身不過是可更換的電池罷了。
那個點用遊戲的方式搞活怎麼樣。
『在地圖各處設置可搜刮的屍體,每具屍體……也就是獲得的硬體上賦予有助於構建的特質。』
將硬體身體的掠奪與軟體魔劍的構建合二為一,以此擴大成長選擇範圍的構想誕生了。
那麼接下來,這個要怎麼表達。
『要慎重。』
這次系列的主角是四個。
但是要是用可玩角色的分化這種形式來表現的話遊戲會變得太雜亂。
也就是說,直覺性下降了。
反正不管用哪個角色劇情推進都一樣 特意把可玩角色分開來有什麼意義嗎?
從這點來看也考慮過『J——RPG』式的角色替換,但這也讓人在專註度方面感到苦惱。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這樣的。
『把你的角色全部塞進一個身體里會怎樣?』
這也是對魔劍這一設定的深化。
屍體一個身上給裝備四把武器。
其中根據手中持有的武器,角色會變身為該人物的形態。
打個比方,從現在開始可以稱之為即將掀起大流行的某款AOS遊戲中切換姿態的德魯伊形態。
線索已經浮現。
正如我所說 我的目的不是重現地獄 而是對它進行遊戲化重構。
就算他們真的用不同的身體一起行動也罷,沒必要非得考證那一點。
在遊戲內表現多個靈魂混雜在一個身體里的方法嘛……對了,讓角色對話時身體某處突然冒出嘴巴說話,或者手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打自己臉頰的形式怎麼樣。
『冷靜點,另一個我。』 用這種梗元素來說的話。
關鍵詞整理好了。
『魔劍,變身,動作。』
可以用三個來整理的遊戲的核心要素。
那一瞬間想到的。
『這個。』
男人把持不住的要素,全都加進去了。
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
男人的胸膛里住著黑色戰爭暴龍獸。
噠噠噠!
鍵盤聲輕快地回蕩在辦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