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第二篇章

那裡是海邊。

暗紅色天空之下, 黑色沙灘前, 灰色大海起伏的那種海邊.

這是個既荒涼又安靜、令人產生詭異不適感的空間，彷彿要加劇這種氛圍似的，海邊被安排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嗯…….」

有著雪白肌膚與金髮的年幼少女。

她的身材嬌小得讓人以為頂多五六歲年紀，那件白色連衣裙總有些地方令人聯想到喪服。

躺在海邊睡著的樣子簡直和死人一模一樣。

喚醒那位少女的，是輕撓腳趾的浪花泡沫。

嘩啊啊——

隨著浪花聲，少女睜開了眼睛。

獃獃眨著眼睛的少女不一會兒就起身環顧四周。

藍色的眼眸中帶著疑問，緊閉的雙唇透著戒備。

就是那時。

［你好。］

青綠色的蝴蝶乘著海風飛向少女。

在荒涼的風景中獨自朦朧發光的蝴蝶。

少女好奇地問道。

「你是誰呀？」

清澈的聲音像鐘聲一樣響起，對此蝴蝶回答道。

［我是蝴蝶啊。在這海邊一直等著你。］

蝴蝶的語氣像小丑一樣滑稽。

少女伸出手時 蝴蝶輕輕落在她手上 像伸懶腰似地抖了抖翅膀。

就在那時少女問道。

「這裡是哪裡？」

［地獄。］

「地獄？」

［嗯，罪人墜落的地獄。］

少女獃獃地歪著頭。

蝴蝶用細聲細氣的嗓音繼續說道。

那個聲音該怎麼說呢……。

［你墜入地獄了。］

……是啊。

［從出生起，就因為出生這個理由墜入地獄了。］

即使用詼諧的語氣也掩藏不住那份悲痛。

［走吧，我會把你從這裡送出去的。］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剛結束期中考的五月初，周末的辦公室。

第一個到崗的人是韓瑞琳。

「前輩，早上好。」

「來了啊。」

「嗯，那兩人也正過來呢。阿允呢？」

「說快到了。」

企劃和概念已經完成到一定程度了。

今天是為正式製作而進行的第一次會議的日子。

雖然選在周末很抱歉，但考慮到學生身份也是無奈的選擇。

幸好工作狂韓瑞琳是一臉興奮的樣子。

「從今天開始是新項目對吧？」

「不是開始而是發布會。是說明今後要做什麼的場合。」

「這不馬上要幹活了嘛。」

「嗯。」

「才不算什麼開始呢。」

「…….」

無話可說了。

韓瑞琳的眼神變得刺人。

沉默降臨的瞬間 幸好趙雅允到達了。

「啊，你好啊……。」

「來了啊。」

看到趙雅允把門半開著、鬼鬼祟祟探出頭的樣子，果然還是覺得尷尬。

——真是強壯有力的早晨啊！

那踹門衝進來的樣子至今還在眼前鮮明浮現。

「早上好啊。嗯哼……。」

趙雅允瞟了我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是稱呼問題嗎？

「隨便叫吧……。」

「……大叔。」

「社長會怎麼樣呢。」

「是，社長……。」

趙雅允和我相差五歲來著。

就算跟學生韓只差一歲還能理解，但大叔就有點不合適了吧。

「退伍回來不就是大叔了嘛。」

韓瑞琳說了不該說的話。

唰地轉過頭 但韓瑞琳已經在看別處了。

「雅允啊，想喝點什麼嗎？」

「啊，那就咖啡吧……。」

「等等。我馬上就來。」

韓瑞琳消失在了茶水間里。

只剩下趙雅允和兩人獨處的狀況。

隔著桌子尷尬地對坐著 尷尬感油然而生。

趙雅允開口的正是這樣的瞬間。

「那個、遊戲啊……。」

「嗯？」

「赫利克，我試過了。」

「啊。」

算是為了入職的公司把前作玩了一遍吧。

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怎麼樣？」

「被媽媽罵了。」

「……嗯？」

「因為熬通宵了……。」

趙雅允 噗嗤笑著 臉頰泛紅了。

湧起了欣慰的感慨。

自己的成果被別人認可果然是件開心的事。

「謝啦。我就當是誇獎收下啦。」

「好嘞……。」

趙雅允的頭垂了下來。

……嘛，膽小的趙雅允也會慢慢習慣的吧。

不是聽說有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嗎。

——那、那個，老師。我們家阿允在學校被孤立了。所以她現在有點不太會和人相處……。

——我會讓阿允會成為開朗的大人的。

——啊呀！ 謝謝你。 真的！

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的話，總有一天會成為我認識的趙雅允。

現在開始練習吧。

「吃飯了嗎？」

「是，叔叔……社長……！」

「…….」

「社長您呢？」

「……我也吃過了。」

期間韓瑞琳回來了。

「雅允啊，把這個喝了吧。」

「謝、謝謝。姊姊……。」

「…….」

為啥我是大叔而韓瑞琳是姊姊啊？

念頭突然湧現但沒能持續太久。

「呀吼！」

「優美來啦！」

「惠智也來啦！」

兩個吵鬧的人，優美和惠智來了。

每次聽到都會心頭一顫的名字。

「延浩延浩！好久不見？考試考得好嗎？」

「前輩前輩！我們還沒吃飯呢！請我們吃飯吧！」

「哦？那個就是雅允嗎？天啊！怎麼這麼可愛～！」

「啊，你……。」

「咔哈哈哈！看這臉蛋軟乎乎的！」

從一開始就展開了慘烈的殺戮現場。

家裡蹲趙雅允被兩個現充凌辱了！

「嗚、嗚嗚嗚……！」

趙雅允的眼珠骨碌碌直轉。

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啊。

啪！

發出了聲音。

「人都到齊了，現在開始開會。」

「我們先吃飯吧？」

「……結束後再吃吧。」

果然不是好對付的傢伙們。

會議在辦公室中央的大桌子上進行。

我把光束投影儀對準牆壁打出幻燈片，將坐在位子上抬頭看我的組員們一個個盡收眼底。

既視感涌了上來。

像這樣在隊員們面前講解項目，感覺真是好久沒做過了。

並不那麼令人愉快。

——這次決定進軍手機RPG了。

從企劃階段就開始承受公司壓力的就是職場內部的開發。

總監中唯獨許可權較低的我更是如此。

我的處境就是被剝奪了除基本設定和世界觀設定外的所有許可權 隊友們看我的眼神里總是充滿失望或疲憊之類的情緒。

要是像那天一樣發表的話 壓力早就爆表了吧。

要是沒有趙雅允在場 會議肯定跟靈堂一樣死氣沉沉。

——好啦好啦 大家開會要集中精神 怎麼都這麼垂頭喪氣的？來加把勁加把勁！

突然 那時候像閃回般浮現。

莫名其妙就喘不過氣來的瞬間。

「前輩，想上廁所嗎？」

韓瑞琳說道。

「要打一炮再走嗎？」

「啥？你倆啥情況啥情況？」

「哈啊……！打炮也線下……。」

「要我堵住你的嘴嗎？」

「…….」

這才把意識從虛幻中拽回現實。

啊，剛才情緒都寫在臉上了嗎。

不自覺地摸著嘴唇，好不容易才回答。

「……不是，站在人前太緊張了。現在好了。」

「緊張個什麼勁啊 一點都不搭。趕緊公布吧。」

心裡湧起感激之情。

該說這傢伙挺有眼力見。

在這方面真的幫了大忙。

暫時做了深呼吸。

接著整理心情開了口。

「那麼開始發表吧。」

嗶嗶——

畫面切換了。

隊員們的視線釘在屏幕上。

「……海邊？那是啥？螞蟻人？」

「……是小姑娘啊。」

「畫得真嚇人。」

毒舌傷人。

把感想咽下去繼續說著。

「這次遊戲的主人公啦。白人女孩。年紀六歲。然後要和那隻蝴蝶一起去冒險咯。」

「奇幻？就是那種會遇到精靈之類的類型嗎？」

韓瑞琳問道。

我心想這算什麼掃興的問題，隨即回答。

「什麼鬼幻想。明明是地獄探險。」

「？」

隊友們僵住了。

地獄判定罪孽的標準與人類的法度不同。

那就是目睹了無數地獄的我的結論。

從那種角度來看的話 年幼的少女掉進地獄正中央 根本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地獄裡可沒有保護兒童的法律概念啊。

只不過公平受罰罷了。

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是必須在我被分配到的地獄裡承受痛苦的。

實際上如果沒有蝴蝶的話，或許就會變成那樣了。

［你沒有理由待在這裡。所以跟我來吧，我會把你帶出去的。］

散發著朦朧光芒的青綠色的蝴蝶將在海邊蘇醒的少女扶起並引導著她。

我看到的正是那漫長又漫長的逃離過程。

［這裡是享樂地獄。 出口在那邊。 我們往那邊走吧。］

我跟著少女和蝴蝶走了。

少女的前路遭遇了阻礙她的威脅，少女面對並克服了那個威脅的過程。

哇 其中確實有一點感受。

少女是無感的。

不，是無知的。

就像未曾經歷過世間任何事的新生兒，又像遺忘了一切那般，只是飄飄忽忽追逐著飛舞的蝴蝶，而蝴蝶則理所當然似的，從最基礎的常識開始一條條教導著少女。

令我心神蕩漾的風景，是那連月亮也躲藏的漆黑夜晚中獨自閃爍如螢火般的少女與蝴蝶的光芒。

將那光芒，稱之為旅程。

「類型是動作冒險。」

那是跨越危機的冒險故事。

「而且還是敘事驅動。」

少女與蝴蝶的關係有關的故事。

「章節共4個。會用總共4個截然不同的概念來製作地圖。當然根據地圖不同機制也會有所差異。」

少女在四個地獄中遊盪。

那4個地獄會分別用不同章節來表現處理。

而且通過這4個章節將構建起一個貫穿始終的敘事。

「鏡頭要對準故事本身。」

跟赫利克1的情況不同。

自滅者的地獄中發生的政變。

與僅借用背景設定、聚焦於『動作』的赫利克不同，這次必須讓背景中的『主人公故事』成為推動遊戲的核心要素。

少女與蝴蝶的羈絆，通過展現他們的故事與秘密將遊戲的沉浸感推向極致。

以冒險故事完成的遊戲 業界已有若干存在。

還未在世上現身的『最後生還者』，以及『戰神』等等。

要模仿的就是那些遊戲。

正因如此 提升故事密度的影像處理是必不可少的。

「遊戲的分支點都要插入電影式來正面展現故事。其他像台詞之類的東西也得插入。」

「電影式影像要單獨製作嗎？」

好問題。

但錯了。

「不，電影式會用只切換視角的方式錄製遊戲內畫面來進行。雖然我心裡還想做到動作捕捉，但預算不夠。」

這就是獨立遊戲的極限了。

那種昂貴的設備既租不起，也沒餘力覆蓋在模型上。

還不如用像素呢，但那樣的話就沒辦法凸顯遊戲的核心要素之一地獄背景了。

「總之，基本背景設定就到這裡。要夢幻又恐怖。」

隊員們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各自腦海里應該都有畫面了吧。

今天就到這裡吧。

如果一開始就塞太多信息的話，整理起來會花時間的。

我說道。

「目標製作周期是2年。如果完成度不足就再延長。我們要做的不是儘力而為，而是做到最好。」

瞄準獨立年度獨立遊戲。

被時間追趕也絲毫沒有隨便交出成果的念頭。

「所以連一個小細節都不能放過。詳細事項留到下次會議，今天就到這裡。」

拿起了遙控器。

嗶嗶——！

翻過了PPT。

「遊戲的標題是這個。」

很久以前，從目睹少女與蝴蝶結局的瞬間就決定好的名字浮現在屏幕上。

［Hellic 2 : Hell Of Alice］

這是掉進名為地獄的奇怪國度的愛麗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