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 77 · 汝,當愛昏君 3

書泉・芳林堂書店 特典短篇

圖源:Beatricew

石塊:朱爾·萊斯潘

「我說得沒錯吧。實際上什麼事也沒發生。」

儘管剛剛順利結束了一場足以讓任何普通學生引為終生驕傲的儀式,朱爾·萊斯潘的言行卻與平日毫無二致。

獻辭奉呈式結束後,出席者們——無論學生還是教授——都無序地、乾脆地為各自的下一個事務散去了。格洛瓦九世校沒有畢業的概念。停止向教授繳納「謝禮」——實質上的學費——便算結束。取得學位者的名字會載入學院名冊,但除此之外,諸如證書之類的東西並不存在。因為其言行與思考本身,便是受過相應教育的證明,無需特意用物質來背書。對貴族們而言,格洛瓦九世校的學位不過是眾多可供持有的「榮譽」之一;而對平民來說,自身所具備的實務能力才是最好的證據。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點害怕的。……不,老實說吧。我相當不安呢。」

「布魯諾,你這身板跟膽子可不成正比啊。」

布魯諾——朱爾·萊斯潘視為摯友的少數男性之一——在一家他熟稔的、被他稱為「生還紀念」的女士的店裡,輕輕舉起斟得滿滿的酒杯。

「話是這麼說,但你多少也有點怕吧?」

「我也是人。當然會有相應的不安。只不過,比起儀式進行時,結束後的現在,這份不安要大上好幾倍。」

「在這裡?為什麼?在我們這『城堡』弗洛爾酒館裡!難不成你是怕那位德洛特大小姐?」

或許是緊張解除後的反彈,布魯諾的臉被酒精染紅的速度比平時更快。

「啊。雖不中,亦不遠矣。」

朋友對這句明顯玩笑話的回答,顯然出乎了青年的預料。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就是說,像她那樣的人,讓我感到不安。」

「像她那樣……是指蠱惑人心的美人嗎?這麼說,我們這位獻辭奉呈者閣下也終究是個人——是個男人嘛!」

他已喝乾第二杯,心情愉快地笑了。而朱爾沒有附和。連笑容也沒有。

「對。沒錯。是人。只是個人。——問題就在這裡。」

朋友的口吻帶著一種足以讓揶揄者困惑的沉重。

因此,他等待著。等待那即將繼續說出的話語。

「我說,布魯諾。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能做什麼?」

朱爾白皙的臉龐即使喝著葡萄酒也依然蒼白。蒼白得甚至透出青色。

「我一直在想。在波爾塔老師的大力幫助下,我得以展示了這個世界『應該如何存在』。但是,怎樣才能實現它呢?」

「一個人人生而平等、擁有同等權利的世界嗎?」

「是啊。……尤尼烏斯的《隨想》里,也沒有寫明關鍵的路徑。那本書講的是實現之後的事。」

「當然啦。幾百年前的人怎麼可能考慮現代的具體問題?說到底,《隨想》更像是詩篇吧?雖然我們後世的人做了各種解讀,但作者真正的意圖誰又知道呢?畢竟是詩嘛。」

他雖未讀過原文,但大致內容還是知道的。這也難怪,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時常背誦,即使沒興趣也記住了。

「古萊穆爾半島曾有過不擁戴王者的政體。中期初期的中央大陸,也有小規模的血族集團通過全體成員商議來決定事務的習慣,這都有歷史記載。但是,時代差異太大了。在我們如今生活的這個世界裡,怎樣才能實現它?那種狀態可以空想,卻無法切身感受。」

彷彿要驅散鬱結,朋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的樣子,顯得前所未有。

「你考慮的是『沒有王的世界』吧?確實難以想像。我們是聖特內里人,而聖特內里是王的國家。這個國家的一切事物,全都始於王。最近我有機會隨父親拜會了財務大臣閣下,但那位大人說到底,不也是王的臣下嗎?」

在里耶設有分店的博斯卡爾商會主人,在短暫會見大公時,帶上了同樣已確定將隸屬於里耶附屬法院的兒子布魯諾。雖只是小小的露臉,但這位大商號的老闆深知,正是這種「小小」才是「社交」的開端。

「那時候也沒機會聆聽教誨啦。不過即使從旁觀察,也能看出是位氣度非凡的人物。不擺架子,意志明晰,判斷迅速。總之,是位非常能幹的人。」

「想必是吧。畢竟是蓋約爾那樣大領地的領主。無能之輩可擔不起。這點我也承認。聚集在樞密院的貴族們,恐怕個個都是人物。若非如此,也無法運轉這個國家吧。」

「嘿。真意外。我還以為你會生氣呢。『可惡的貴族老爺們』之類的。」

「啊,啊。我的發現就在於此。就在那裡。地位與個人是可以分離的。地位的不公與個人的良善,是不同的問題。」

博斯卡爾饒有興味地眯起了眼睛。為朋友的變化。一年前的朱爾·萊斯潘,是絕不會說這種話的。

「你這傢伙明明聰明得很,理解最淺顯的道理卻這麼慢。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不,是你理解得太淺了。當一個人有能且善良時,那是天生的嗎?不是。是非法佔據的地位給了他餘裕。給了他那種人。……所以很難。」

大致理解了話題走向的青年,故意問道:

「什麼很難?」

「教育。」

這次他沒有猜錯。因為那正是他自己的境遇。自幼衣食無憂,並且接受了最好教育的博斯卡爾商會的兒子。

「我說,朱爾。這可是件需要漫長時間、了不得的大工程啊。就像從地基開始,用石塊壘起一座大城堡。為了讓你所期望的世界順利運轉,別說我們了,就連你住的那箇舊市裡聚集的傢伙們,所有人都得變得像蓋約爾大人那樣聰明才行。」

朱爾·萊斯潘微微點頭。然後再次給自己的酒杯斟滿葡萄酒。

「說得對。那就讓我們拚命去壘吧。用石塊。就現狀來看,舊城堡很堅固。畢竟一千多年來,人們都住在裡面。住在那些城牆裡。它堅不可摧。——目前是。」

朱爾的認識顯然囿於時代的局限。因為他自己也是在那城牆內出生的人。而且,眼下城牆看起來並無崩塌之虞。那麼,正道便是修繕舊城堡,將其整修得能讓更多人舒適地生活。而非建造新的。

然而,青年心底卻有一絲微弱的念頭。雖微弱,卻灼熱。

應該建造新的城堡。

沒有設計圖,沒有預想圖,也沒有建築的人手。即便如此。

「我們一無所有——但唯獨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朱爾·萊斯潘變得圓滑了。通曉世故了。像個大人了。那話語是屬於捨棄了年輕人特有的放縱,變得穩重的男人的。

但布魯諾察覺到了。輕易地、毫無根據地。從朋友的聲調中。

朱爾·萊斯潘心中蠢動的某種東西,至今仍在掙扎。

關於大指導者朱爾·萊斯潘腦海中明確浮現這一想法的時期,多年來爭論不休。坊間流傳的「傳說」將其起源歸於獻辭奉呈儀式,但歷史學者間的主流推測認為,實際是更晚年的構想。理由如下。

十八期初期的聖特內里,尚處於古代史的延長線上。換言之,他身處無法得知現代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統治機制的位置。因此,即使他最初以「改革現狀」為目標也不足為奇。無論身處何等愚昧的國王治下,他也只知道那種方法。再者,補充一點,正因為擁戴著昏庸的國王格洛瓦十三世——後來的大指導者萊斯潘那意圖明確的獻辭,竟被「照字面意思」理解為王權的讚美!——正因其無能到連臣下權力增大都察覺不到,由諸侯合議體制構成的樞密院反而得以有效運作。諷刺的是,當時的聖特內里看起來是一個具備「磐石」體制的大國。

正如摯友,後來的大組織者布魯諾·博斯卡爾在回憶中所記載,年僅二十歲的弱冠青年,考慮的是「壘起石塊」。也就是說,他傾向於通過民眾教化進行漸進式改革。

在早已成為舒特洛瓦名勝之一的「弗洛爾酒館」的露天座位上,啜飲著葡萄酒的他,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吧。

石塊除了壘砌,還有另一種用途。

那就是投擲。

摘自《聖特內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亞爾書店·一九二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