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 77 · 汝,當愛昏君 3

BOOK☆WALKER特典 鐵塊:格洛瓦

圖源:夜殤

「果然鐵還是不行吧。」

國王不甘心地喃喃道,鐘錶師布拉格誇張地晃了晃他那引人注目的碩大頭顱。

「很遺憾,那種——如同夢幻般的材料是不存在的。不生鏽的鐵之類的。我也四處托同行打聽過,可大家反應都很冷淡。甚至有人懷疑我是否清醒,說什麼『這傢伙在胡說什麼蠢話』、『到底幹了幾十年鐘錶師了』。」

這位一代名匠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苦笑。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個好主意呢。日常戴在手腕上,金子太軟也太重。若是換成鐵,應該會更硬、更輕吧。我就在想,如果在鋼里摻些什麼東西防止腐蝕就好了。」

國王用拇指指腹摩挲著手裡的懷錶那金色的錶殼,低聲說道。

「陛下,您說得太輕巧了。首先,摻什麼呢?不弄清楚這個,一切都無從談起。我們鐘錶師的本分是機械的設計與組裝。可陛下的意思,卻是材料本身。這已非我等的領域了。」

數月前,因國王隨口一句「能不能造個鐵錶殼的鐘錶?」,布拉格已是竭盡所能。不僅限於聖特內里國內,他甚至聯繫了帝國內的同行。儘管內心明知不可能,他仍不辭辛勞,無非因為這是格洛瓦王說的話。而不是「國王」說的。假如向他提出這個想法的是其他國王或貴族,他大概會做出別的選擇。可能會讚美金子的美觀與魔力,陳述「鐵這類賤金屬」不配至尊的聖特內里之主,金子才是至高無上的。或者,只是假裝去打聽一下。二者必居其一。

無論硬度多麼出眾,鐵的特性決定了它無法避免腐蝕。這對於錶殼會直接接觸皮膚、特別是腕錶而言,是致命的。若非金錶殼不可,那麼廉價鐘錶常用的黃銅,或者銀,應該就足夠了。這兩種材料雖然也會變色,但防止變色的鍍金技術已然成熟。

但國王厭惡鍍金,執著於鐵。執著於作為材料不會生鏽的鐵。

至於這個願望是如何產生的,國王並未詳述。他只是這樣說:

「『打磨過的鐵,應該會變得非常美。——如果這能實現,人就凌駕於自然了。因為這世上最普通的金屬,將擊敗上天賜予的最稀有、最高貴的金屬。』」

老實說,布拉格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深意。但他明白,格洛瓦王的話語,至少在涉及鐘錶時,是飽含真情的。這一點他理解。

「那麼,該去問誰呢?這是誰的專長,布拉格卿可知道?」

「這……不好說啊。製作錶殼的工坊算是專業吧,但這次我打聽的正是那方面。他們和我們一樣,不過是沿用祖傳的技藝罷了。」

「也就是說,並非創造新事物,對嗎?那我們就得去找那些創造新事物的人。找那些研究這個的人。」

「那就得挨個拜訪怪人了。在舒特洛瓦,以進行各種不可思議實驗為愛好的奇人可不少。」

正教賦予人們的「世界之理」早已成為過去。世界為何如此存在,需要新的道理來解釋。到處皆是。

因此,無論實業、地租,依靠不勞而獲收入生活的資本家階級中,誕生了一批出於純粹好奇心、試圖解開這個世界真實面貌的人。

「會有眉目嗎?該去問誰,問什麼?」

「不,陛下。雖然各種傳聞能聽到一些,但終究只是傳聞。畢竟他們都是業餘愛好者,並不主動宣揚自己的發現。」

布拉格既是工匠也是商人,因此若發明了新機械,他會努力在世間傳播。這是他賴以維生的手段,理所當然。另一方面,在野的探索者們沒有宣傳的必要。他們另有體面的收入來源。因此,他們的「研究」是愛好,其報酬來自於少數同好者的讚賞,以及最重要的是「解開了一部分真理」所帶來的自我滿足。此外,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若他們「發現」的知識與正教教義相去甚遠,則可能招致不便。那已非會危及生命的時代了。但社會聲譽受損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被稱為「不信者」。

布拉格注視著格洛瓦王的眉頭微微下沉。那是失望的表現。通常,握有絕對權力的「失望」,往往會給招致此情緒的人帶來生命危險。但布拉格並不感到恐懼。這位身著黑色軍裝、深深靠在椅背上、表情略顯沮喪的男人——並非那種類型的王,年邁的鐘錶師非常清楚這一點。

「你說得對,我明白。我也理解。但是啊,這在我看來實在是太可惜了。比如你是鐘錶……換言之為精密工學的專家。如果你能和……嗯……專攻物質的人交流意見,或許能產生新的見解。但大家若都散落各處,就看不到整體了。不僅是理學的問題。人文學也一樣。大家看的應該是同一個對象。只不過角度不同。做得好,本應能獲得從對面看過來的人的視野。」

「陛下,這『同一個對象』究竟是什麼呢?」

格洛瓦的長篇大論讓布拉格感到一絲不安。那話語聽起來有些陳舊。它接近於昔日興盛的正教教義。在正教神學中,以「物質」為對象的部分分離出來成為了理學。考察「人之存在」的領域成為了人文學。如今雖已成為獨立的學問,但其根源在於神學。理學也好,人文學也罷,乃至布拉格所涉獵的工學,都曾掙扎著試圖擺脫正教那壓倒性的引力。在漫長的歲月里。不知不覺中。

區區一個鐘錶師,具體細節並不清楚。但「諸學皆在神之衣裾下」這句膾炙人口的話,他還是知道的。

「啊,啊,布拉格卿。你的擔憂我大體明白。『在神之衣裾下』,對吧。但我也這麼想:神之作為超越人智。所以想也沒用。但我們,僅憑我們自身的知性,也應該能理解些什麼。我所思考的『對象』,是世界本身。不過——是剔除神之後的世界。」

回答了鐘錶師的疑問後,國王將嘴唇湊到碗邊,喝了一口茶,調整呼吸。然後再次問道:

「啊,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布拉格卿的高見。……在野的他們,怎樣才能請出來呢?他們渴望的又是什麼呢?」

這問題實在太過陳腐,簡直無法想像與剛才那近乎瀆神的言論出自同一張嘴巴。布拉格這樣覺得。

答案不言自明。

——生活無憂、且佔有相應地位的人,所渴望的難道不只有一樣東西嗎?

想到這裡,這位雖為平民卻享有相當聲譽的一代名匠,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原來如此,這位大人當然想不到!因為他是最遠離那種慾望的人啊。我們的國王陛下!

布拉格用一句話,簡潔地給出了答案。

「是名譽,陛下。」

「原來如此。——那麼,就給予他們名譽。給予他們相稱的東西。就這麼辦。」

十八期中央大陸西部,尤其是安格蘭與聖特內里的世俗學問發展,其根源主要有二。其一是獨立於宗教的高等教育及研究機構——大學地位的提升。安格蘭的大學群雖起源於教會附屬的小型神學研究設施,但在此時期,已獲得政府的庇護,擁有了相當的獨立性。聖特內里的大學則是由盧瓦王朝的國王設立的官吏培養機構,但在此時期規模也大幅擴展。

其次,是聚集在野研究者、促進相互交流,並由國家賦予其成員權威的組織的成立。安格蘭的「皇家學會」與聖特內里的「聖特內里學術院」即是。兩者皆通過就人文學、理學領域的問題懸賞徵文,並將其中發現的優秀研究者吸納為會員而成立。這兩個最初頗具權威主義、因人成事的組織,此後歷經數次改革,直至現代仍是中央大陸學術界的核心。

順帶一提,這兩大堪稱學問殿堂的組織,其名稱與來歷暗藏著些許諷刺。

安格蘭皇家學會雖冠以「皇家」之名,卻是並無國王參與、由民間主導的組織。

而關於聖特內里,作為國家知識頂峰的學術院,其發起人雖是樞密院財務大臣與軍務大臣,但從時間上看,卻是在聖特內里史上最為昏庸的國王治下成立的。

聖特內里學術院未在其名稱前冠以「皇家」的事實,或許可以證明,當時主導樞密院的各位大臣尚保有「若如此命名反顯滑稽」這種正當的羞恥感。

摘自《聖特內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亞爾書店·一九二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