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77 · 汝,當愛昏君 3
第四話 引路者
生鏽的門鉸鏈發出刺耳、令人不快的聲響。
粗糙的木門打開,一名青年滑入室內。潤澤披垂的黑髮半覆著雪,形成了黑白斑駁的花紋。
他兩手各提著一捆用粗繩綁好的柴薪。那修長四肢末端系著柴捆的身影,讓人聯想到工作間隙垂手休息的提線人偶。
「朱爾少爺,真是抱歉,太抱歉了……」
迎接青年的是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她身著樸素的黑色貫頭衣,披著件皺紋很深的毛織披肩。用骨節粗大的手為青年撣去衣上積雪的同時,她反覆道著謝。
「沒關係。多莉夫人。我還年輕嘛。無論是暴風雪還是大雨,不出去活動活動身子反而難受。正好當運動了。」
「凍壞了吧。馬上給您沏茶。來,來,這邊請。」
被稱為多莉夫人的老婦人,將他引向房間深處的小壁爐。
「這些柴,夠再用幾天了。儘管是這種天氣,木柴價錢沒漲,總算是件幸事。」
「嗯,朱爾少爺說得是。————那也多虧了國王陛下的慈悲啊。」
「國王陛下」——說出這個詞時,多莉夫人深陷的眼眸中瀰漫著虔誠的色彩。那等同於神的名號。
對此,青年只是沉默地,開始解開來時柴捆上的繩子。
默默無言。
「對了,在街上買了幾份報紙。哎呀,他們的行動力真厲害。這般大雪中也不停工。正是他們那樣的人在支撐著我們的社會。——怎麼樣,多莉夫人,若有感興趣的,您看看。」
他從外套懷中取出幾張大開紙張,遞給了她。
其中一份,紙面上方用大字印刷的標題如是寫道:
「樞密院敕令頒布——國王陛下的聖心常與我等市民同在」
朱爾·昂·萊斯潘,是作為阿基亞努大公領內擁有小塊領地的男爵家的四子出生的。
父親與正妻已育有三子。因此,他將朱爾的母親納為側室,並非以延續萊斯潘家為目的。
是為了滿足色慾和求得女兒,從在府邸侍奉的平民侍女中,挑選了容貌最姣好者令其受孕。
女兒是嫁與他家、聯結姻親的重要工具,但若是庶出便不妥。為與門第相當或更高的對象結合,必須是嫡出子,即正妻或側室之子。
在聖特內里的社會常識中,子女的身份繼承受精階段父母的身份。由於無法追蹤女性體內變化的細節,人們無從得知確切的受精時刻。結果,這標準被簡化為生產前的身份。
也就是說,若想讓孩子成為嫡出,就必須在性別未明之時,便將生母納為側室。
然後,生下來的是男嬰。
一個不被期待的男嬰。
困惑與失望。
但即便如此,也是自家的嫡出男兒。若不將其大致正當地撫養成人,待其年長後可能作惡,玷污家名。
家中並無為側室所出的四子配備乳母的餘裕。因此,他難得地在貴族子女中,於生母身邊度過了幼年期。
六歲時,配備了家庭教師。教授識字書寫、基礎算術及正教教義。從指導之初,少年朱爾便展現出超凡的學習能力。特別是那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力,令受託教導他的正教僧侶瞠目結舌。
他是個認真的少年。
父親、正室、年長數歲的兄長們,並未對他格外冷遇。大家都是聖特內里的普通人。不特別寵愛,也不虐待。還有溫柔的母親。少年度過了極為平穩的日常。
迎來八歲生日數月後,母親去世了。
朱爾出生後,母親經歷了兩次妊娠與流產。對其中緣由尚無法完全理解的幼小少年,總是在床畔安慰著腹部漸隆的母親、卧病在床的母親、悲傷不已的母親。
而第三次,沒有到來。
對於至今母親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已非無法理解的年紀。何為死亡,也非不知曉的年紀。
襲向少年的衝擊是巨大的。前些日子還尋常交談的至愛之人,此刻正收殮於樸素的棺中,在眼前被投入熊熊火焰。不,是『曾經』存在過。
他想投身那如繭般包裹棺木的火焰中。他強忍住了這股衝動。
壘起的柴薪發出的爆裂聲佔據了少年的聽覺。儘管如此,那句話仍從他身後悄然滑入腦海。
「可惜了。沒能生下女兒。可憐。」
他回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是父親。
身披示意服喪的大幅布料的父親,正凝視著母親的火焰。神情肅穆。
「可惜了的女人」。
那句話容許多種解讀。但朱爾所領受的「含義」只有一個。
母親死後,在侍女照料下成長的過程中,一滴、又一滴,令他瘋狂的毒液滲入身體。從萊斯潘家人們無意間漏出的隻言片語中,他知曉了母親是怎樣的存在。
簡而言之,母親被「使用」了。她是平民的女兒。若是情人,或許尚有不滿,但若能被納為側室,娘家也不會拒絕。受孕、流產,待恢複後又受孕、又流產。是被過度使用了。
客觀來看那是否不幸,難以判斷。嫁入貴族家的女子生子是神聖義務。母親試圖履行義務,父親也在履行義務。通常是這樣想的。但是,在這少年的意識中,母親是「被使用」了。其中並無對錯。
少年感到那狀況是「不公」。
為了父親、或者說為了家族的慾望,母親這個女子被使用,被毀壞。若母親是貴族出身的正室,經歷兩次流產後,大概不會被要求第三次。但母親是趁手的工具。所以被用壞了。那是不公的。
然而,少年以意志強壓下了心中燃燒的怒火。他並不自由。不過是受萊斯潘家養育的無力的孩子罷了。
十六歲時,少年志願從軍。
這是貴族次子以下通常走的極為普通的道路,但多數人厭惡。即便軍官待遇尚可,軍營生活也令人窒息。與女性接觸的機會也減少。對思春期的少年們而言,軍隊是培養「男子氣概」的場所,同時也是強加生活不便的場所。但朱爾卻欣然奔赴軍營。總之是想離開家。然後,他再次陷入了失望與憤怒。
他所屬的是阿基亞努公領的聯隊。
軍官幾乎都和他一樣,是阿基亞努家麾下的貴族子弟。形式上與德爾魯瓦茲公領的「黑針鼠」聯隊或巴羅瓦的近衛軍並無不同。
但阿基亞努家本非武門。加之,以其公領的獨立性及家格,甚至可能拒絕國王的參戰要求。事實上,格洛瓦十二世進行的多次戰爭,阿基亞努聯隊都未參與。也就是說,是近乎擺設的部隊。
兵員不足,軍官總是閑得發慌。偶爾裝模作樣地訓練一下,聽聽軍事戰略講座。僅此而已。
在如此鬆懈的生活中,他始終是同伴中格格不入的存在。營內流行的賭博也好,飲酒也罷,都引不起他的興趣。
閑暇時,他只顧埋頭閱讀聖典。
他想知道。
這個世界為何存在「不公」?本應全善的神,為何允許「不公」存在?若正教僧侶聞此疑問,大概會如此建議:「去萊穆爾的正教教廷吧。在那裡正式學習教學方為上策。」也就是說,他欲求解的,乃是神學上的難題。
偶爾出席想起才舉行的操練與講座,其餘時間便在房中一味閱讀聖典。這般苦行僧似的生活,在入伍一年後,突然迎來了終結。
始終無法融入「我們的作風」,保持孤高的朱爾,被同輩和前輩明確地厭惡著。作為破壞氣氛的異物。
雖無公然攻擊,但冷嘲熱諷是家常便飯。他那蒼白的、女人般不可靠的臉,瘦長纖細的四肢,一切都成了揶揄的素材。
然後某天,一句決定性的話語拋了過來。
「雜燴粥。」
這是為稍微填飽肚子,在雜糧粥中混入碎菜葉——多為雜草——製成的貧民飯食。是贈與少年朱爾的最新綽號。
實際上,平民女性成為貴族側室生子並非那麼罕見。尤其在萊斯潘這類下級貴族的世界裡。所以,同輩少年挑剔他出身上的微小瑕疵,不過是幼小心靈的表現,只要是朱爾的弱點,無論多微不足道都想戳一下罷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儘管如此,他心中驟然升起的難以忍受的怒火,究竟從何而來?此前出身也屢遭嘲諷,每次他都貫徹徹底無視的態度。雖感不快,卻也應付過去了。
但此時,他不幸地意識到了。
人們為何嘲弄他?因為他們認為這會讓他感到屈辱。也就是說,對方認為他以混有平民之血為恥。
熱血沸騰。
那才是最大的侮辱。
——你說我以母親的血為恥?開什麼玩笑。我反倒以父親的血為恥!
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毫無反應而掉以輕心,朱爾卻突然將暴言的主使者按倒在地,用盡全力不停毆打。
附近數名前輩軍官慌忙趕來,將他拉開。
於是,少年朱爾被軍隊開除了。
入伍一年,他的軍旅生涯便告終結。
裹著外套,用壁爐的熱量暖著凍僵的手指,朱爾繼續讀著報紙。上面匯總了數日前貴族會議上國王演說的要點,並附有發行者的感言。
「堂堂玉音響徹,會堂貴胄皆伏。」
「思民仁德之淵深,殆不可測。」
「聖特內里百年榮光,託付我等心根。」
「無分身份,愛國如一,團結共赴國難。」
用陳腐措辭敘述的對王的讚美。任何報紙都無二致。這也難怪,對王的行為直接批判,稍有差池便會危及性命。
朱爾本想對這些陳詞濫調的奉承之辭嗤之以鼻。
卻未能做到。
應有之姿。正確之事。
那不公的根源、不公概念的結晶——王,正在高聲稱頌。
與己最憎惡者最為心意相通。
沒有比這更不可思議的感覺了。
大迴廊敕令早在數月前,其詳情便已通過官報告知。
作為「知識階層」之一,他也立刻入手並熟讀。簡而言之,此次敕令將令貴族會徹底無力化。那是個早已功能失調的機構。倒也沒什麼特別不妥。
將取代非正式的國王顧問會議,設立敕令規定的樞密院。那裡不僅對貴族,也對平民以「參事」之名敞開大門。
但參事並無任何許可權。可說是旁聽人。
不過,經歷過參事者將被授予貴族籍,獲准參加貴族會。而當再次被召至樞密院時,將被賦予某種職務與許可權。
是將平民階層的精華引入貴族世界的迂迴之策。稱之為改革未免過於微不足道,不過是針尖大的一個孔。
然而,孔被打開了,這是不爭的事實。千年來從未開啟過的孔。
——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再有數月,他便將從格洛瓦九世學院畢業。將在這聖特內里首屈一指的權威學府取得學士學位。所屬講座的指導教授,是中央大陸知名的碩學埃里克斯·波爾塔。所幸教授對他評價很高。也就是說,就業非常有利。
他已決定成為律師。為在他瞄準的舒特洛瓦附帶法院註冊,人脈至關重要。教授會為他牽線搭橋。那位波爾塔教授。
然後,他終於能完全獨立於本家。
被軍隊逐出、毫無計畫地流落到舒特洛瓦的他,是靠本家微薄的援助活下來的。那是以遺產生前贈與的名義進行的。而照料他日常生活的多莉夫人,也是萊斯潘家原先的侍女,在寡居獨處時,經本家安排被送來。
自那日奇蹟般得與王交談以來,他一直在思考。
思考充滿矛盾的自身存在。
思考憎惡著那出身,卻又賴以為生的矛盾。
他是貴族,又不是貴族;是平民,又不是平民。即便在所居的舊市亦然。他主動做了各種努力,試圖融入鄰居們。繁瑣的行政手續說明、與官員的交涉、讀報、簡單計算。有求必應。而每次,他總被如此說道:「果然貴族老爺和我們不一樣,是聰明人啊。」
在舊市,他是「貴族老爺」。另一方面,若踏入貴族世界,他便是平民的「雜種」。
自己體內有另一個自己。
不可思議的是,他在那夜的格洛瓦十三世身上,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感覺。不,不如說,正是格洛瓦十三世的存在方式,促成了他的自省。
聖特內里的王。
連不過是陪臣的父親萊斯潘男爵之流都無法拜謁。儘管如此,反倒是被父親當作失敗作生下的自己,與王進行了交談。且非禮節性問候,長達一小時之久。
與王邂逅的那夜,回到家中的他消耗了大量珍貴的蠟燭以製造光源,將方才的對話全部記錄下來。一字一句,詳盡地,準確地。
此後,他幾乎每日重讀。不知不覺間,王的話語已深深銘刻於朱爾的意識之中。
那與珍重反覆閱讀戀人書信的男子姿態極為相似。儘管他從未戀愛過。
他曾懷抱過愛意。對母親,以及對波爾塔教授。但從未戀愛過。他不認為自己具備那種機能。
但此刻,朱爾青年顯然被王吸引了。
格洛瓦王的存在中,潛藏著另一個人。同自己一樣。
「你說民眾愚昧。我也同意。他們確實愚昧。但,那並非他們的罪過。因為他們既不被給予教育,也不被給予信息。換言之,思考的養分被盡數剝奪了。正如你所說,操縱他們很容易。他們的需求顯而易見。只需給予他們想要的即可。」
「民眾是愚昧的。但也是聰明的。我是這樣認為的。」
「是的。所以民眾聰明。是他們選擇了『正確的一方』。啊,說得更準確點應該是:他們所選擇的一方,就成了『正確的』。說到底,世界只會變成他們選擇的那樣。我是這樣認為的。」
王理解民眾。他知道民眾的存在才是一切根本。並且相信。
這般想法從何而來?
本該是貴種中的貴種,生來便被註定為「引路者」的存在,其本人卻認為,自己應引導的民眾才是選擇的主體。
那麼,這令人憎惡的社會,也是建立在民眾的選擇之上嗎?
恐怕是的。人們因無知而被巧妙籠絡、誘導。
但從今往後,將不同。
必須將眾人從無知中解放。使其能做出正確選擇。
並且必須將人們組織起來。為了殲滅那些抵抗選擇之人。
而敢於為此行動的,是誰?
是我。
這社會生出了我。那便是歷史的必然敘事。我被賦予了這角色。被這世界。
是的,朱爾·萊斯潘如此認為。
因母親之死而被賦予的「不公」之感,在波爾塔教授引導下接觸尤尼烏斯思想後,得以概念性整理,在內心確立為理論。
「不公」必須被匡正。
某些人將另一些人當作工具對待,並容許此現象的社會。這才是不公。因為,人並無將他人作為工具對待的權利。無正當權利而強使他人隸屬,即是「不公」。
聖典中並未寫有答案。理所當然。正教以魔力概念正當化人的價值輕重。但,尤尼烏斯的思想使「魔力」無效。其前方是所有人等價的世界。即人民的世界。沒有王或貴族存在的餘地。
母親的血脈方為尊貴。
朱爾堅信於此。
行「不公」者,必須打倒。
但諷刺的是,應打倒的最大對手,實為最大的理解者。
是同志。
朱爾就讀的格洛瓦九世學院,顧名思義,是由聖特內里國王格洛瓦九世設立的王立大學。
因此,學位授予典禮有邀請國王或適當的王族出席的慣例。在聖特內里主要都市的複數王立學校中,格洛瓦九世學院以其地理位置,得國王臨席次數最多。
典禮的核心,是從被授予學位者中選出的代表進行的「獻辭」呈獻儀式。這是在王立大學學習掌握的知識與研究成果,於主要出資者國王御前展示的環節,更近於論文發表,而非固定格式的致辭。
經波爾塔教授推薦,他被選為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的獻辭奉納者。
作為此獻辭撰寫的,便是日後「引路者(Conteur)」、「大指導者(Conteur·Grand)」朱爾·萊斯潘的處女論文《論惡》。
在第二十期的聖特內里共和國,無人不知朱爾·萊斯潘之名。
其名已被定為初等教育課程的必修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