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二十話 君王與正妃

我在參加婚禮方面經驗頗豐。年輕時是作為新郎或新娘的朋友。繼承父親公司後,則作為員工婚禮的主賓。也曾受邀致辭。其實我很擅長這類演講,但毫不自滿,會從前一天起反覆練習。地點也多樣。東京都內的知名酒店,或老家的婚禮會場。偶爾也有神前式。

真是懷念的回憶。

二十多歲時,曾朦朧地想自己也會這樣舉辦婚禮吧。在酒店的教堂舉行像模像樣的宣誓儀式,婚宴時坐在高座上。朋友們表演節目。播放兩人的戀愛歷程視頻。這般尋常的流程。

而現在,我正舉辦自己的婚禮。不知是何因果,竟在完全不同的異世界。

在彰顯聖特內里最宏偉氣派的王國之島大聖堂,置身擁有巨大尖頂的宏偉大殿中央。所幸七月晴空萬里,陽光如聚光燈般照亮我們所在的中央祭壇。後方列席的賓客們沉入暗影,只有立於壇上的三人——大主教與新郎新娘——浮現出來。既然是如此設計的建築,又選在此刻舉行儀式,自當如此。

我身著白色及膝外套與同樣白色的長褲,腰間用盧瓦家傳的腰帶束緊。從肩至頸纏繞著大方巾,覆蓋上半身大半。雖稱大方巾,卻非我平日所系領巾那種。金底的它巨大得幾乎可形容為斗篷。其上成列刺繡著熟悉的盾上蛇紋。腰帶上垂掛著佩劍,頭戴王冠。

身旁的女子身著及踝的無袖純白貫頭衣。以寶石裝飾的寬腰帶束緊腰身,肩頭披著黑色大方巾。其上綉制的紋章是背對背的兩頭獅子。埃斯托比爾格的雙獅紋。在沐浴陽光的灰褐色頭髮上,戴著一頂比我的小一圈的金色王冠。

她佩戴雙獅紋大方巾與王冠,今日是最後一次。以此瞬間為界,她將放棄埃斯托比爾格的王位繼承權,成為聖特內里——盧瓦家的女子。

聽完大主教簡短的佈道,在較高的讀經台上備好的冊子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身旁的女子也照做。結束後,侍從長接過冊子,向列席的貴族們展示。

大主教高聲宣告。

「神為將格洛瓦·埃內·昂·盧瓦與安娜莉澤·沃·埃斯托比爾格牽引結合,早已描繪其故事。於神之御座下,此刻其已成就。茲於御名御座之下,宣告格洛瓦·埃內·昂·盧瓦與安娜莉澤·沃·埃斯托比爾格之婚姻。」

正教將人世定義為「神描繪的故事」。以現代說法,或許是「命運」吧。據說這是自創世之初便已定下。也就是說,我與身旁的女子,是自天地開闢便註定成為夫妻。真是甜美的思想。若神有意讓我們結婚,我便全無責任。但,也覺此想法可鄙。這使我自身的意志變得毫無價值。也讓在我身旁,彷彿忍耐著什麼般緊抿雙唇的她的意志,化為烏有。

我更喜歡日本的婚禮。規模與豪華程度或許不足此處的千分之一,但那裡確實有新郎新娘的意志。

——僅基於雙方同意的婚姻。

明知現實中並非總是如此,但即便只是場面話,也願其如此。

頂著王冠的重量,彷彿立刻會被壓垮的脖子微微轉動,看向身旁站立的女子。她回以生硬的微笑。去年肖像畫中見過的鳶色眼眸,與我對視。

側邊,兩位聖特內里女官靜靜上前。一人取下她頭上的小王冠。另一人取走獅紋大方巾。

這邊也有侍從攜一塊布巾走來。我接過,披在她肩上。穿著高跟鞋的她,身高與我相差無幾。在女性中應屬高挑。但,纖細的肩寬與從貫頭衣中露出的纖細上臂,無言地訴說著她仍是少女。

所以小心翼翼,生怕驚嚇到她。將盾上蛇紋的大方巾纏繞在她身上。

就此結束。儀式完成了。

正教新曆一七一五年七月三日,「於正教威光之下被授予統御諸王之權的人界君主所領之地」第一皇女、埃斯托比爾格王國第一王女安娜莉澤·沃·埃斯托比爾格,更改了其名字。

她成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國王格洛瓦十三世正妃安娜莉澤·昂·盧瓦。

禮節性地握手,妻子卻起了雞皮疙瘩。全身僵硬,唯獨表情是生硬的微笑。被如此對待的丈夫的心情,能理解嗎?含蓄地說,是地獄。

聖特內里是身體接觸較多的文化。同性之間也會牽手,若是夫妻或親子,擁抱也相當頻繁。未婚男女因含好感意味,不太接近,但也不是沒有。也就是說,在此文化中,已成夫妻的我和安娜莉澤小姐牽手是理所當然的行為。若不牽,反而會被解讀為某種政治信號。

返回光之宮殿的路上,馬車中,我大概是副難以言喻的表情。憐憫、憤怒、可悲,諸般情感混雜,略顯沮喪。

「安娜莉澤卿,您應明白這是儀式。請忍耐。」

「您指何事?陛下。」

安娜莉澤小姐一臉真心不解地反問。聲音平淡,神情認真。

「我握您手時,您似乎很緊張。」

「是。我很緊張。」

她老實回答。無需掩飾。在她看來大概也不必掩飾。她娘家是埃斯托比爾格。是與盧瓦家對等的王家。她並非我的家臣。

「抱歉。安娜莉澤卿也心有芥蒂吧,若能習慣,我會很高興。」

「我會的。若能習慣,大概就能設法應對。」

安娜莉澤小姐淡淡回應。

我無言以對。

這算是敵意嗎?她才十八歲。被不喜歡的男性觸碰,自然會起雞皮疙瘩。但我覺得埃斯托比爾格家該教她些敷衍的技巧。

沒想到一開始就留下壞印象,這和約的意義不就沒了?平日雖克制,但在聖特內里,大部分決策仍依循王的意志。所以我的心情會極大影響國家外交政策。若不明白這點,就不得不懷疑帝國外交官們的能力了。又或者,是被看扁了?畢竟我國正在裁軍。不如召來,諷刺幾句或警告一下……

「陛下。」

「何事,安娜莉澤卿。」

「我幾乎沒有與他人接觸的經驗。雖聽說過,但在聖特內里這是常事吧?」

「或許與帝國風俗稍異。帝國完全不會?」

「是。與父王、母后也不會接觸。」

啊——,是這樣……。說白了,就像歐美人士貼面問候,在電視上見過知道,但真被做了還是會緊張那種。

「原來如此。那麼,您是有些受驚了?」

「似乎是的。雖預先學習過,但終究不同。……不過,我會努力習慣。」

「那就好。我還誤以為安娜莉澤卿討厭我。」

我試著開玩笑般笑笑。想稍稍緩和氣氛。

「我不討厭陛下。」

「是嗎,那或許會對我抱有好感?」

安娜莉澤小姐一臉認真地、直率地回答。我努力想把話題帶向輕鬆。

「不。我不知道。」

啊——,不知道啊……

「這說得真狠。我在貴國的風評大概不太好吧?」

「在埃斯托比爾格,大家都傳言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明君。父王母后也如此教導。但我並未實際見過您。」

「那麼,現在見了面,覺得如何?」

「還不知道。與您相見才不過數小時。」

我此刻正進行著非常新鮮的對話。這是二選一。

假設一:她無言地強烈暗示,無意與我拉近距離。既已如此露骨,可視為帝國意向。即他們只將聖特內里和約視為權宜之計,本意另有所圖。

假設二:她是罕見的坦率千金,言行皆出於本心。

從情形看,大概是二吧。雖與皇帝格奧爾格五世(她父親)有過數次書信往來,但關於女兒,確有這類描述:「美麗聰慧,引以為傲的女兒,但因純真略顯不諳世事。望女婿寬厚引導年輕的女兒。」讀到此時,覺得十八歲也就高三,理所當然,沒太在意。但這實在太過不諳世事了。

「確實我們才見面數小時。今後希望相互了解,培養好感。」

「是。我也如此希望。」

嗯,雖然表情依舊不變,但認真感是傳達過來了。

果然還是假設二吧。或許出身所致。安娜莉澤小姐是正妃所出長女。即便直言所想、惹人不快,暫且也能活下去。若是男性涉及政治則另當別論,但她終究是嫁入他家的公主。

就假定是假設二吧。那也相當不妙。聖特內里的各位,包括我,都如呼吸般無意識地解讀言外之意。與只投直球的安娜莉澤投手相比,即使在聖特內里算比較直接的瑪麗小姐,也是變化球的好手。

這樣直接投入比賽,會立刻被痛擊吧。需要翻譯官。

「將吾妻任命為正妃殿下的女官長?」

「家宰閣下的賢內助,我從布勞涅卿處多有耳聞。正確解讀我失言(照料)意圖的,正是尊夫人吧?」

抵達光之宮殿後,首先便是與家宰密先生談,作為新婚雖顯悲哀,但事態緊急。家宰之妻費莉西亞女士,據說性格頗有膽識。布勞涅小姐認真時的膽大,雖是繼母,大概也像她吧。

「承蒙陛下如此過譽,榮幸之至。但內人出身決非高貴。當然,我個人對其人格、心性皆深信不疑。然宮廷供職,恐有失禮之處。」

「何出此言。那是養育了那位布勞涅卿的母君。無需擔憂。且不論出身,如今的費莉西亞女士是弗洛斯布爾侯爵夫人。不正是聖特內里王國宰相之妻嗎?能向帝國傳達我等珍重安娜莉澤卿的強烈意願。」

作為和約的功臣,你懂的。我話中含此意。一如尋常,家宰先生開始摸鬍子。

「家宰閣下,我求的並非完美的聖特內里宮廷禮儀。是能理解安娜莉澤卿意圖,並向周遭翻譯之人。並能不著痕迹地教導安娜莉澤卿聖特內里式舉止之人。絕非強行命令的形式。明白吧?」

「明白。回家後即與內人商議,確認其意向……」

不是這樣。事態緊急。沒時間慢慢來。原本並未打算設專屬女官長。安娜莉澤小姐有從故國帶來的侍女,我國也有統管整個宮殿的女官長。所以本打算日常事務照常運轉,同時讓她與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多交流,慢慢適應。她倆在王室內,多少理解我「想妥善處理」的期望,本以為能應付。

應付不了。

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都還年輕。照此下去,很可能從初次見面就產生裂痕,加上瑪麗埃娜女士,恐會開啟冷戰。

「不,不,沒那時間。雖很抱歉,但希望明日費莉西亞女士能前來。這次不會有奇怪的誤會了。是聖特內里王國正妃的女官長。沒有比這更高的地位了。——拜託了。」

我以不容分說之勢結束了談話。

身材嬌小纖細,但目光銳利。身著深紫衣裙的眼前女性,怎麼看也非包容型。但有種該嚴格時嚴格、卻也願傾聽的氛圍。這種類型,該怎麼說呢。可靠的社會人?

「這就是弗洛斯布爾侯爵夫人了吧。感謝您一早前來。家宰閣下已轉達?」

「已聽聞。擔任正妃殿下的女官長。榮幸之至。」

她展露笑容,爽快回答。真是感激。

一旁的家宰先生顯得比平時稍矮。嘛,能理解。夫妻同職場,總有些微妙。但還請暫且忍耐,待上軌道。

「費莉西亞女士的賢妻良母風範,我從令愛處多有耳聞。因我親眼見著理解我心、日日相助的布勞涅卿。她所敬慕的費莉西亞女士,或許能設法相助,我才不揣冒昧,有此不情之請。」

「陛下此言,我將引為終生榮耀。也請務必提攜布勞涅。」

她堂堂正正的話語,令其身形顯得倍加高大。

「當然。待安娜莉澤卿之事穩定,我願儘早迎娶為妻。」

「那麼,也必須讓安娜莉澤殿下與布勞涅好好相處。正妃與側妃的關係至關重要。」

費莉西亞女士曾是家宰正妃的侍女,從此情狀可知,兩位妻子關係想必良好。對布勞涅小姐而言,費莉西亞女士是繼母,但全無隔閡。偶爾流露的小小怨言,正是關係親近的證明。也就是說,費莉西亞女士將正妃之女當作親生女兒養育成人。若與生母正妃關係不佳,這幾乎不可能。

「家宰閣下是我的監護人,費莉西亞女士是正妃的監護人,盧瓦家真是全仰賴弗洛斯布爾家啊。對吧,家宰閣下?」

「惶恐之至。況且,陛下有布勞涅照料,我也該卸任了。」

是的。已決定讓馬塞爾先生卸任家宰之位。

大幅改變政權結構。與他籌划了一年。待安娜莉澤小姐之事穩定,即今年冬天,新體制便將啟動。

「那麼費莉西亞女士,我之正妃(安娜莉澤)與側妃(布勞涅),就拜託您了。」

「必當竭盡身心。陛下。」

婚禮次日,在光之宮殿舉辦了小型宴會。

雖已告知帝國方不舉國同慶,但連一場歡迎會都不辦,實在說不過去。邀請了聖特內里主要貴族與各國大使,以非正式祝宴形式,舉行了類似見面會。

我介紹了安娜莉澤小姐,略述今後抱負,之後自由交談。亦有為各貴族家提供聯姻場合之意。我忙於應對絡繹不絕的祝賀賓客,無暇陪伴安娜莉澤小姐。故讓她由新上任的正妃女官長陪同,接受貴婦人們的問候。

「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閣下、巴羅瓦伯爵千金閣下,請過來一下。」

一輪寒暄過後,安娜莉澤小姐的聲音也傳入稍遠處的我耳中。她並非特意提高音量。只是,幸或不幸,她那生硬的聲質加上些許帝國口音,使這清冷的語句,漂亮地貫穿了熱鬧的會場。

瞬間,場內靜了下來。略有醉意的我也頓時清醒。這可不妙。

二人將成為我的妃子,在聖特內里已是既定認知。即便不是,一位是家宰之女,一位是近衛軍司令官之女。即便是正妃,也非可居高臨下命令的身份。必須立刻前往安娜莉澤小姐處,設法圓場。

此場合雲集了聖特內里主要貴族。蓋約爾大公、阿基亞努大公、德爾魯瓦茲公皆攜夫人列席。上至大公,下至伯爵家,堪稱聖特內里權貴博覽會。安娜莉澤小姐卻在此等要人面前,如召喚僕役般叫來了聖特內里數一數二的名門千金。

我竭力抑制情緒。再怎麼說也有個限度。並非對安娜莉澤小姐,而是對教育她的人們感到憤怒。想高聲叫來會場某處的帝國大使,用盡能想到的辭彙痛罵。努力不表露心中鬱憤,掛著略顯僵硬的笑容邁步的瞬間,又一條聲音流瀉會場。

「安娜莉澤大人,此種場合,說『請移步這邊』更為妥當。」

是費莉西亞女官長。她刻意高聲接話,讓周圍聽見。十八歲的少女一臉困惑。

「是嗎?我學到的是聖特內里語中鄭重的請求表達。」

「是的,正是。安娜莉澤大人完美掌握了我國的語言。只是,此地聖特內里的用語風尚,變化未免快了些。與莊重正統的帝國語相比,聖特內里語追求洗鍊輕妙。」

費莉西亞女士和藹地回答,彷彿在鼓勵少女。

「明白了。那麼我改正。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閣下、巴羅瓦伯爵千金閣下,請移步這邊。一起說說話吧。」

安娜莉澤小姐略顯緊張地如此說道,我鬆了口氣。與聖特內里不同,帝國禮儀中上位者不主動招呼下位者。儘管如此,這次是她主動。想必是女官長建議,安娜莉澤小姐也提心弔膽地嘗試了。

被叫的二人毫無芥蒂,微笑著走近。

「哎呀,正妃殿下。承蒙指名,榮幸之至!務必一敘!」

布勞涅小姐格外明快地回答。接著的瑪麗小姐也顯出成年人的從容,神情柔和地走向少女。

這又是……。說白了,就像學了英語中Please是禮貌請求,但母語者聽來卻覺高傲那種模式。

聖特內里語作為大陸外交公用語地位確立已久。帝國諸公國中,亦有宮廷日常使用聖特內里語之處,但總本山埃斯托比爾格王宮理應使用帝國語。安娜莉澤小姐的母語終是帝國語,聖特內里語僅是第二語言。

「安娜莉澤卿身為偉大埃斯托比爾格的公主,卻為融入我國,熱忱學習聖特內里語。珍視我國文化的那份心意!能迎娶如此心性的公主為妃,我何其幸運!」

既已明了,就全力配合費莉西亞女士的危機管理行動。我以自言自語之態,顯然是對周圍貴族們說道。

「陛下所言極是!能迎來如此珍愛我國的正妃殿下,何其幸事。臣等不勝歡欣。」

應和的馬塞爾先生,謝謝。真是夫妻絕妙的精彩配合。

「為昔日是帝國之花,今後亦將成為聖特內里之花的安娜莉澤卿,我之正妃、聖特內里的王妃,請舉杯同慶!」

我演戲般高舉酒杯。

困惑中仍模仿舉杯的安娜莉澤小姐。對自己被祝酒感到不解的模樣,在我眼中並不滑稽。覺得可愛。容貌自不必說,更是那份心情。

她也在努力。

而次日,我再次充分體味了最糟的心情。

閣議前,內務大臣報告了。雖有少量流傳揶揄安娜莉澤小姐的報紙文章。因是匿名,更近於告發傳單。

『昨夜光之宮殿宴會,帝國皇女安娜莉澤公主,竟如召喚無足輕重的僕役般,叫來了我聖特內里引以為傲的貴婦們。「過來」。無禮踐踏我聖特內里貴婦的驕傲,然而我聖特內里的貴婦們未失高貴與尊嚴,微笑遵從了命令。豈有此等無禮!世間中心(聖特內里)最受尊敬、極盡洗鍊與美麗的女士們——據消息人士稱,是某侯爵家與伯爵家的千金——竟被以「東邊鄉下姑娘」輕視!』

我邊看內務大臣遞來的原件,內心嘆息。

「克萊芒卿,這是阿基亞努卿所為?」

「不,據我等掌握,並非大公閣下授意之人。」

「是嗎。那麼是誰。至少是參加了昨夜宴會之人的指使。可有推測?」

「恐怕是安格蘭。雖無確證,但考慮利害,除此國別無他想。」

大概吧。不樂見我國與帝國紐帶的是安格蘭與普羅贊。加之帝國中小諸侯中亦有動機充分者,但不會用此糾纏手法。普羅贊亦是候選,但該國不擅此類小技。

「對策已有了嗎?」

「是。已命人撰寫文章,解說昨夜的小小誤會,並讚頌正妃殿下『對我國洗鍊文化懷抱強烈憧憬』,熱忱學習聖特內里語之事。傍晚將發放。同時在各處散布傳言。」

「啊,很好。但稍顯不足。今後也請母后大人出場吧。」

此次大概能應付。但今後類似操作恐會持續。為壓制,我方也需某種程度的長期宣傳。

「請太后殿下……」

「請直言。母后大人的風評如何?」

「謹此稟報,太后殿下作為國母備受尊崇。虔誠信仰正教,關懷民眾、慷慨施捨之姿,予民眾深刻印象。雖聞對先王陛下之批評,但未曾聽聞針對太后殿下之報告。」

內務大臣,很好。特別是「對先王陛下之批評」這種坦率之言,尤為可信。若他可疑就真麻煩了。只是,此類機會今後恐增,需確保多個信息來源。

「那麼,若母后大人『如親生女兒般』疼愛安娜莉澤卿,似能在民眾心中留下好印象。」

「但太后殿下能理解嗎?或許不樂見帝國的王妃殿下。」

「母后大人看似如此,實則深諳政治。無需擔心。況且,她也可能真心喜歡安娜莉澤卿本人。」

瑪麗埃娜女士是專業正妃。應會幫助兒子擺脫困境。我是這麼判斷的,沒問題吧……。嘛,只要表面妥善處理,別無他求。

「問題是安格蘭。需敲打一番。」

「要召還大使嗎?」

「不,交給外務大臣吧。」

我出面威嚇證據不足。若正式鬧大恐會被抓住把柄。

「我只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為遭惡意中傷的新婚妻子怒不可遏。散布此等卑劣謊言之徒,無論記者還是背後支持者,絕不寬恕。就當作我在閣議上如此咆哮吧。」

乾脆今天會議上真鬧一場?此情報數日內會傳遍宮中。自然也會傳入安格蘭大使耳中。但作為傳聞,效果會不會弱了。

為明確傳達「這是你們乾的」之意,讓外務大臣直接交涉或許更有效。

「安格蘭交給外務大臣,我想與帝國大使談一談。從安娜莉澤卿那樣子看,對方或許也非鐵板一塊。且視其反應,或許能成為推進那件事的好材料。」

「臣以為甚好。只是,此次赴任的巴丹宮廷伯爵是埃斯托比爾格宮廷的大人物。恐非易與之輩……」

埃斯托比爾格的宮廷伯爵,是政治實務的要角之一。相當於我國眼前內務大臣的立場。婚禮約兩周前,安娜莉澤小姐一行抵達舒特洛瓦時,曾作禮節性寒暄。

是位約五十歲、面善的大叔。與我國內務大臣如剃刀般的氛圍正相反。公司里也有吧。那種感覺悠閑、不好不壞的大叔。

而那種人,有時反而可怕。或是人脈駭人的溝通達人,或是看似溫和、實則擁有眾多信徒的大派系首領。

真累人。

那位宮廷伯爵。他也在為昨日之事頭疼,還是視為預料之中,觀察我方應對?

「真想設法妥善處理……」

真的,什麼都想設法處理好。

曾嚮往住在職場附近。在廣告代理店工作時,從千葉到市中心通勤。要一個半小時以上。都怪東京房租太高。

那很累。擁擠自不必說,電車還常停運。因強風停,因大雨停,因人命事故停。上班已筋疲力盡,下班也辛苦。若是喝到回不了家尚屬自作自受,但明明無過,卻要在深夜尋找網吧徘徊。

而現在,我獲得了最佳居住環境。通勤時間零。不是我去工作,是工作來找我。羨慕吧。

隨時可以換哦。

於是,今日下午邀請了新上任的帝國大使,巴丹宮廷伯爵先生。地點非謁見廳,是我居住區的會客室。這裡真的很方便。適度隨意。

「百忙之中勞您前來,感激不盡。巴丹宮廷伯爵閣下。」

「哪裡哪裡。我這等鄉野粗人,聖特內里洒脫的景緻新奇,前來馬車上也興奮不已。」

巴丹先生輕拍膝蓋,呵呵大笑。給他把扇子大概很配。

「您說笑了。貴國維諾恩厚重莊嚴,正是體現帝國精神之都。閣下於維諾恩執掌宮廷,聖特內里或許稍顯乏味。」

維諾恩是埃斯托比爾格王國首都,亦是帝國中心都市。正如羅瓦河畔矗立著舒特洛瓦,維諾恩也位於流經中央大陸東部的大河頓河中游。

「實不相瞞,陛下。我在宮廷做些打雜之事,此番蒙此大任,雖感榮耀,卻是不辨東西。懇請多多指教。」

或因年長,他輕叩微禿的額頭,低頭致意。原來如此。那麼,想看看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時機正好,茶點送來。身著簡約黑色連衣裙、金髮飄曳的高挑侍女推著推車進入房間。

「哦,正好茶來了。我國這午後茶正是人生喜悅。如貴國麥酒,人即便短暫,也需要『神聖的幸福時光』。」

侍女在桌旁停好推車,以流暢手法備好茶杯。先是我面前,再是巴丹先生面前。在日本是客人優先,但聖特內里是王優先。

我靜靜看著侍女準備。

「哎呀!這高貴之姿,是哪位千金,哎呀,這不是傳聞中的巴羅瓦家千金嗎!」

大叔忙不迭起身。

「鄙人此次蒙皇帝陛下任命,赴任聖特內里王國大使,名為卡爾爾·沃·巴丹。」

他聲音洪亮,利落報名,輕輕一禮。這世界若有名片,大概要開始交換會了。瑪麗小姐有些驚訝地呆立,隨即回過神來還禮。

「初次見面。巴丹宮廷伯爵閣下。我是瑪麗·昂·巴羅瓦。萬沒想到連我這等人物您也知曉。榮幸之至。」

「哪裡哪裡,巴羅瓦伯爵千金是帝國也聞名的聖特內里貴婦。自然知曉。」

他依舊笑容可掬,神情爽朗。

「瑪麗卿,這位閣下十分隨和,但本職是監督那廣袤帝國全境,堪稱埃斯托比爾格的基石。能被他記住容貌已是榮幸。」

我向瑪麗小姐如此說明。看似對她,實對巴丹先生。

「言重了!雖做了許久跑腿,但此等大任是首次。年過五十初陣,正是此等心境。我若笨拙失禮,還望巴羅瓦閣下多多關照安娜莉澤殿下。」

「當然。前日蒙安娜莉澤大人接見,榮幸之至。若再有機會,無上喜悅。」

我邊看二人交談,邊思忖。此人正式謁見時並非這般謙卑。甚至可能稍顯傲慢、昂首挺胸。因正式場合的大使姿態彰顯國家風範。他是深諳麻煩至極的「貴族世界」之人。

瑪麗小姐備好茶退出。她手法嫻熟,令人感動。嘛,她做什麼能力都很高。真厲害。

話說回來,這位巴丹先生,確實仔細調查了聖特內里。雖特意讓瑪麗小姐身著極樸素的服裝,他卻一眼認出,誇張起身問候。是在掌握瑪麗小姐是事實上的妃子,其印象多少會影響我的前提下,採取的應對。

「我強求瑪麗卿作為我的侍女工作。偶爾也端茶。」

「哎呀,能品嘗巴羅瓦家千金親手奉的茶,過於幸運!雖是偶然,看來我運氣還不壞。」

那麼,他大概也推測出我特意讓瑪麗小姐前來的意圖。那是自然。帝國的宮廷伯爵是相當的大人物。頭腦、家世、人品缺一不可,否則坐不上那位置。

「話說宮廷伯爵閣下,貴國不太使用聖特內里語嗎?」

「帝國語是主流。但熱愛文化藝術者,皆憧憬聖特內里語。我也算一個。」

巴丹先生聖特內里語說得極流利。已是母語水平了吧。且非外交領域出身。

「哦?是嗎。說起來,安娜莉澤卿如今也熱忱學習我國語言,有些在意。是從更年輕時開始的嗎?」

「哎呀,那就不清楚了。只是,自與陛下婚禮敲定的兩年前起,她確實勤學不輟。」

那麼,進入正題了。

「那就好。在此處說或許失禮,但我國與貴國過去偶有不幸的齟齬。故而,我妄加揣測,或許有不樂見安娜莉澤卿學習之人。」

「絕無此事。聖特內里語是事實上的大陸共通語,在我國學習也極平常。」

「語言很難。安娜莉澤卿的努力與辛苦令人敬佩,但實際使用進步最快。所幸我國優秀教師眾多。」

「承蒙關照,惶恐之至。帝國中精通聖特內里語者眾,但也有不擅長者。那全賴教師之力。」

「換作我國亦然。擅帝國語者不少,不擅長者也有。望能妥善處理。」

模稜兩可的措辭是關鍵。總做這類事,才會本能般解讀言外之意吧。但我想我們大致傳達了彼此意思。從先前的騷動到今日對話,表面上我的憂慮應已傳達。也會傳到皇帝那裡吧。

那麼,最後再強調一下。

「我非常欣賞安娜莉澤卿。愛其純真,愛其誠摯。——願我國與貴國亦效仿安娜莉澤卿,秉持真誠。」

「皇帝陛下亦然。懇請務必提攜安娜莉澤殿下。」

稍顯沉重的對話結束,他立刻大口吃起點心。這人,意外地真喜歡甜點。

晚餐結束,夜晚休憩時分。我前往安娜莉澤小姐居住的正妃居室。擔任侍女的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常見,但與安娜莉澤小姐難得見面。需我主動前往。

正妃居室與我房間隔中庭相對。要走一段。雖是光之宮殿,夜晚仍昏暗。在數名侍從引導下,走過長廊。

有趣。雖無需通勤,卻需前往妻子處。反了。

因已告知來訪,事情極為順利。房門敞開,約四名安娜莉澤小姐的侍女列隊迎接。想在此說句話。必須表明,王歡迎遠道自帝國而來的各位。

「深夜辛苦。安娜莉澤卿在異國或感不安。各位,我之正妃就拜託了。」

她們動作整齊劃一,靜靜低頭。從反應看,我的話似乎確實傳達。但無回應。這大概也是帝國風俗。聖特內里的侍從侍女們會好好回應。熟了還能開玩笑。

穿過侍女隊列,安娜莉澤小姐站在會客室中央迎接。黑色面料,腰際裝飾著精緻蕾絲製成的五彩花飾的禮裙。肩上披著薄款大方巾。

枝形吊燈光線微弱。加上各處燭台,有種高級酒吧的間接照明氛圍。

「安娜莉澤卿,深夜打擾。身體可好?」

聞我言,少女輕屈雙膝,再度直立。

「陛下駕臨,榮幸之至。今日蒙女官長閣下引導,探索了光之宮殿。」

「那很好。有有趣之處嗎?」

「走廊很美。……鏡子很多。」

她邊思索邊回答。一臉認真。

我喜歡探索這詞的選擇。通常會用散步之類。這種文化差異帶來新鮮的喜悅。

稍遠處,女官長費莉西亞女士站立守候。是加班吧。抱歉。但容我辯解,這非突發訪問。是已納入日程的。

看,常有領導心血來潮突然現身現場吧。那對被訪者相當麻煩。因為必須招待。

「那裡確實美。雖是走廊,也可作大廳。偶爾也辦宴會。屆時安娜莉澤卿,我們一起享受。」

「是。」

對話就此中斷。

曾一時興起上過英語會話班。最初的固定表達,即問候、天氣之類,尚可應付,但一旦進入自由會話就頗難。她至少學了兩年聖特內里語,應能想出各種句子。但對話對象是王。比如學了兩年英語後,突然要與美國總統會談。想想就可怕。正式會談有翻譯尚可,但歡迎宴會等場合需簡短交談。那種不怕嗎?我怕。

「我啊,尊敬您,安娜莉澤卿。您熱忱學習他國語言,願與我們交談。那份心意,我很欣賞。我不會帝國語,即便現在學,大概也不敢與安娜莉澤卿的父王用帝國語交談。」

必須傳達「小錯無妨」。我理解您的情況。並且,不將她不成熟視為無能。

「我們之間有語言壁壘,安娜莉澤卿。說話令人害怕。我是懦夫,害怕失敗。但您勇於行動。代替懦弱的我,您願去跨越。謝謝。」

從外交禮儀看,我無義務說帝國語。是安娜莉澤小姐嫁來。說聖特內里語理所當然。不會說是對方教育疏忽。

但按理說,她幼年時可供聯姻的候選對象里,本來不應該包括我國才對。傳統上聖特內里王不與外國公主聯姻。加之兩國是宿敵。似乎任何時代總有紛爭。不知是何因果的政治變動,她被拋入未曾想過的異國。本應作為正妃嫁入帝國內某王國或公國,過上無憂生活。

覺得這很殘酷。而將她推入此境,我也有責任。我與她父王。因我與皇帝決定了她的歸宿。這女孩未曾被給予選擇的權利。

「您的手。能握嗎?」

「是。陛下。」

安娜莉澤小姐怯生生伸出右手。女性的手非常可愛。是與自己同種,卻分明是別種生物的器官。纖細、柔軟、小巧。我用雙手包裹住她的手。安娜莉澤小姐凝視著我的動作、我的手臂。大概她也與我一樣,從我手中感受到別種生物吧。

「有個問題。陛下。」

對視的她略顯欣喜。是找到話題了吧。

「什麼?安娜莉澤卿。儘管問。」

「陛下腕上卷著的那是什麼?是表嗎?」

多好的話題,安娜莉澤小姐!聊對方喜愛之物是基本。

「您眼力真好。是,是表。本是懷錶,加了錶帶,這樣戴在手腕上。」

我放開左手,轉動手腕展示。

昔日向布拉格先生定製的腕錶。恐怕是大陸首隻腕錶。小型懷錶加表耳,配上皮帶。其實想要鱷魚皮,但不知道有沒有鱷魚這種東西存在,所以用了牛皮。畢竟連細節都畫了草圖。

「這表啊,是位叫布拉格的工匠專為我製作的。請看這錶盤的雕飾。很美。非天然寶石之美。是人造之美。」

我拚命忍著那股想說個沒完的勁兒。畢竟一旦打開話匣子,可就剎不住車了。

想起這表交付時的情景。向許多人炫耀過。大家都優雅地、興緻盎然地聽著。布勞涅小姐一半時間沒看錶在看我的臉。不敬!希望認真聽王說話。意外的是反應最好的是索菲小姐。她似乎立刻訂了同款。很懂嘛。一起在聖特內里推廣腕錶吧。

「為什麼戴在手腕上?」

「為什麼?方便。省得每次都從懷裡掏懷錶。而且很帥。」

安娜麗澤小姐微微側過頭。

「方便。很帥。」」

她複述著我的話,似乎在思考什麼。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嗎?沒關係,我等多久都行。安娜麗澤小姐這值得紀念的初次感想,我無論如何都想聽聽。

「陛下想當僕人嗎?」

是純粹的疑問。不帶嘲弄的意圖。但是,這話真扎心。我快要哭出來了。

視線餘光里,費莉西亞女士似乎想有所動作。她應該通過女兒布勞涅知道我喜歡錶吧。大概是覺得對方說得這麼直白、近乎冒犯,自己必須出面干預了。但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您看呢,安娜莉澤卿,換個角度。——我身兼僕人與國王二職。作為僕人的我,向作為國王的我報告時間。作為國王的我,則據此行動。正教教義有雲,王之所以為王,在於擁有抑制獸慾的魔力。我正以僕人的魔力,壓制自身怠惰的獸慾。這塊表,便是增幅那份魔力的器具。」

完全是一派歪理。真心話只有一個字:帥。我其實幾乎不看時間,光顧著欣賞指針與錶盤的美了。但這番浪漫,畢竟很難傳達給別人。

「我明白了……這塊表,是王的象徵,對吧!」

似乎理解了,安娜莉澤小姐饒有興趣地探看我的左腕。

我將王的象徵從腕上取下,遞給她。

「稱不上王的象徵,但我很喜歡。——下次也請告訴我安娜莉澤卿喜歡什麼。」

她展現的微笑,似乎比先前自然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