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十九話 君王的決意

年收入的十倍。不是利潤,是收入的十倍。

簡而言之,這就是積壓在聖特內里王國的債務額。償還基本無望。

我並非專攻經濟學,所以真的只能粗略了解,比如現代日本稅收約70兆日元,國債餘額約1100兆日元。超過了十倍。

會覺得,哎,那還好嘛。但聖特內里的這筆債務,有相當比例是從海外金融資本家那裡籌措的。而且,也不像日本那樣擁有龐大資產。負債雖多,若資產也多,則不成問題。但聖特內里的情況是,資產不多。只有負債。

不過,國家與企業不同,不會倒閉。

即便宣布已無力償還債務,資本家們也不會打上門來。但國家層面則不同。例如,可能以本國資本家蒙受損失為借口,引發戰爭。

其實若到那一步,聖特內里很強。我國在中央大陸也屬人口最多的國家之一。只要人們認同聖特內里是自己的國家,並願意保衛它,就能支撐相當長的時間。但為此,必須讓他們認為聖特內里是「我國」。若國家只是盧瓦家這區區一家的所有物,與自己無關,人們就不會積極作戰。畢竟所有者從盧瓦換成安格蘭還是埃斯托比爾格,說到底都是別人的事。

不過,幸好聖特內里排外意識強,所以即便不轉變成地球意義上的民族國家,若有外敵入侵,大概也會有先趕出去再說的舉動。

再作最壞假設,即便國民不視聖特內里為「我國」,敵軍持續在會戰中獲勝,我們節節敗退,最終舒特洛瓦淪陷,完全的佔領統治仍不可能。敵人能做的,頂多是扶植某個盧瓦家旁系登上王位,增強影響力。即便如此,也可能引發叛亂四起的局面。

說白了,聖特內里無論債務堆積多少,都不會滅亡。即使與全大陸所有國家為敵開戰,也能應付。畢竟一旦開戰,對方也要消耗巨額資金和人力。沒有哪個國家能在無望和解的情況下,擁有戰鬥到底的體力。

所以,到那時,滅亡的不是國家,而是我。

財政崩潰,與周邊國家開戰,會戰連敗,舒特洛瓦淪陷時,必須有人負責。以現狀看,我大概不會立刻被殺。會被迫退位,軟禁在某個宅邸終老吧。若仍有奇特的向心力,可能被當作叛亂活動的招牌抬出來,所以幾年後「病故」的可能性更大。若無向心力,則被置之不理,就此了結。

對我而言最糟的路線是:財政崩潰 → 戰爭 → 戰敗 → 退位 → 暗殺。避免此路有三策。首先是避免財政崩潰,無限期維持拆東牆補西牆的模式。其次是雖崩潰但贏得戰爭。若此路也不行,還有一條路,就是變得無關緊要到無需暗殺。

順便一提,所謂敵人,目前大陸上能與聖特內里持續大規模戰爭的只有三國。海對岸的安格蘭、近來勢頭正盛的普羅贊,以及傳統宿敵埃斯托比爾格。

先排除安格蘭。其陸軍力量本就近乎於無。所以陸上戰是普羅贊與埃斯托比爾格。關於埃斯托比爾格,已通過婚姻與和約獲得暫時穩定。普羅贊對聖特內里開戰的大義名分較弱。我國崩潰,對普羅贊無益,因未向其借款,也未從其資本家處籌資。

我國崩潰,損失最大的是借給我們大筆錢的安格蘭,但他們無力獨自入侵大陸。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煽動普羅贊,讓其代為作戰。

那麼,能戰勝與安格蘭結盟的普羅贊嗎?

雖勝不了,但也輸不了。縱有安格蘭援助,國家規模差距懸殊。普羅贊只比蓋約爾公領稍大。即使與埃斯托比爾格、聖特內里兩大國為敵,且連戰連勝,要攻陷舒特洛瓦也幾乎不可能。弗萊什三世也充分明白此點,大概不會直接與我國衝突。他本應是以與埃斯托比爾格周旋、同時將周邊小公國納入麾下為主。因此,我們與其擔心被入侵,不如警惕被埃斯托比爾格拉下水。

如此說來,除非發生重大變故,我國不會立刻出問題。正因如此,才能借到錢。格洛瓦十一世、十二世逐步積累的國威與外交政策仍在發揮作用。

真是諷刺。

那麼,趁此機會該做什麼?就是從另一條可能致我於死地的道路上巧妙避開。

革命路線。

在這中央大陸,有史以來未曾發生市民革命。所以根本連概念都沒有。但跡象無處不在。除平民富裕階層外,中產階層也在增厚。且未被共同體吸納的都市底層民眾持續增加。以宗教為背景的身份制度正統性不斷削弱,貴族們也在日漸式微。正是過渡期吧。舊有常識雖仍具強大力量,新思想也在勃興。一方面相信「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和「魔力」,另一方面,人的本質平等、財產權保護等觀念也在萌芽。簡直是矛盾的熔爐。

就我個人而言,對聖特內里舊有的世界觀有強烈不適。覺得居住光之宮殿的王與舊城區陋巷聚集的人們,本質上是平等的存在。因為我生長在那是常識的世界。

人無法超越時代。被禁錮在時代的模具中。能從中脫出的,只是極少數人。我只是普通人,所以終究在模具之中。

說實話,內心強烈厭惡著執著於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的自己。覺得這不正當。我以社會常識為借口,將兩位女性按自己意願束縛。覺得自己是骯髒的男人。而且,今後還要與埃斯托比爾格的公主、蓋約爾的公主建立關係。某種意義上,也感到我的人權被踐踏。因為我被禁錮在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模具中。

但反過來說,她們也是在與我截然不同的框架中成長的。她們視自己為生育工具是理所當然。也視我為使其生育的工具。家臣們亦然。他們都遠比我優秀,但終究逃不脫時代的枷鎖。不久,我與他們、她們的齟齬便會表面化。或者,或許已經那樣了。

我的目標,是巧妙應對這棘手的衝突,不被溺斃,隨波逐流。祈願成功。

但,也為失敗之時準備保險。

我召來內務大臣,指示開發新型人道處刑裝置。現代知識的有效利用。畢竟被斧子砍頭很討厭吧。雖未親眼見過,但在書上讀過些關於切腹與介錯的事。介錯似乎失敗率頗高。要斬就請利落點。

我還展示了類似粗略草圖的東西。被報以詫異的表情。畢竟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王會關心的領域。我勉強解釋為「希望對罪人也講人道」。內務大臣克萊芒先生不知是敏銳還是遲鈍,半是愕然地想「啊,這傢伙也被近來流行的人權思想影響了嗎」。

不是的。

這是為我自己、未來的妻子們、孩子們被拖到廣場時的保險。我自己也討厭,但更不願看到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被斬首未遂,痛苦掙扎的樣子。僅此而已。

這裝置若完成,大概會被叫做「盧瓦式」吧。是我給聖特內里的禮物。盧瓦式。

我究竟是什麼呢?

起初以為,這是身體撞擊地面,腦髓飛濺水泥地前的一瞬,意識所呈現的走馬燈故事。但最近開始想,或許正相反。

我或許是青年格洛瓦妄想的另一個人格。看科幻小說就明白,人的想像力是無限的。他可能在腦中空想出未見過的世界、未見過的社會,並創造出生活其中的一個人。或許秘書科的三澤小姐是以布勞涅小姐為原型,總務的小林小姐是以索菲小姐為原型創造的呢。若真如此,他才是那「超越時代框架」的極少數人吧。

我在光之宮殿二樓,從居室窗戶眺望外面,想著這些。這建築相當大,即便二樓也有普通公寓三樓以上的高度。

葡萄酒也正好,像那時一樣。醉意恰到好處。

忽然想確認。湧起衝動。從這裡跳下去會怎樣呢?

在身體撞擊地面的瞬間,這次會看見什麼?

只是,遺憾高度不夠。只會全身骨折,肯定無法當場死亡。考慮到聖特內里的醫療水平,大概明後天還是會死吧。但不想痛苦。

還有,因為背負了各種責任。

我之前提過大學時主修哲學吧。還記得嗎?當時受教授推薦,讀了某位小說家的思想隨筆。其中作者主張:

「人生來便對其世界負有責任。因為,通過選擇不離棄世界,便是承受了這個世界。」類似這樣的意思。

是的,我選擇不在此跳下,便是承受了這個世界。

對人而言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是否選擇自我死亡。僅此而已。

若不選擇,那便是認可了這個世界。

我以不去死,認可了聖特內里這個國家。所以有義務背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