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二十二話 君王與戰爭

我對戰爭一無所知。

知道的不過是戰國時代的著名戰役、日清、日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也大多隻記得年份。再有就是電影或紀錄片里看過的士兵衝鋒畫面。差不多就這些。這樣的我,卻只是應了聲「是」,便從國家手中接過了聖特內里國軍的交戰決定權與全面指揮權。真是瘋了。

那麼,現在開始學?恐怕也是白費功夫。與現代日本的常識相差太遠了。

首先,軍隊的核心單位是連隊這類東西,說白了就是連長召集自己領地的民眾或流浪者。國家把錢交給連長,連長用那筆錢給士兵發餉。

然後,從這裡開始就有點那個了——那筆錢有相當一部分會流入連長腰包。貪污在日本也常見,但終究是「例外」。在聖特內里,貪污是基本操作。所以設有防止貪污的監察官。還有統管監察官的組織。據說是格洛瓦十一世時代引入的。啊,這些監察官也常常被隨意收買。但有總比沒有強。監察制度名義上覆蓋聖特內里全境,但在那些所謂的「國中之國」,效果不大。

貪污暫且不提,看看連隊的結構吧。一句話就能說完。

有連長,有軍官,有士官,有士兵。完畢。

沒有中校、少尉、軍曹這類軍銜。連長及其部下那一群是貴族。士官和士兵是平民。士官是以士兵為職業的人,他們是實際作戰的骨幹。訓練士兵基本也是他們的職責。那麼軍官做什麼?是衝鋒時站在最前面。在槍林彈雨中身先士卒,是他們的任務。不過,畢竟本身幾乎不存在子彈橫飛的狀況,平時似乎只是趾高氣揚地擺架子。

那麼,這些連隊的集合體就是軍隊,但其中的上下級關係也相當鬆散。連長之間的層級結構模糊。本來就沒有細緻的軍階。所以基本按爵位定高低。古時大概還行得通。因為領地規模、權威與爵位大體一致。但現在偏差很大。所以命令無法有效傳達。定下大方向後,大家就各自憑著旺盛的獨立性去戰鬥。像二戰電影里那種帥氣的作戰計畫?沒戲。能做到的只是「總之先攻下那個堡壘」,不斷重複。

理解這狀況後,我相當驚訝。這樣居然還能打仗。但是,對手也一樣。並非只有聖特內里這樣,全大陸都這樣。因為各部隊本來就不願實際交戰。畢竟自己手下的士兵死了是損失。所以從遠處包圍堡壘,開炮。適可而止。炮擊量少,連長腰包就能更鼓。上報發射一百發,實際五十發。剩下五十發私下倒賣變現。再向國家要求補充一百發,之類的。

然後看準時機,堡壘開門投降。接著進軍。如此不斷重複。

感覺有點寒酸。我曾這麼想。畢竟比較對象是世界大戰那種。但實際並不寒酸。被炮擊,堡壘會毀,人也會死。毀了就得修復。近乎於擦傷滲血,一直止不住的狀態。等雙方都覺得這出血快不行了,就和談。

那麼,這種模式雖是主流,但偶爾也有軍隊之間動真格硬碰硬的時刻。就是會戰。幾乎無法統一指揮,所以什麼自如操控陣型作戰,根本不可能。

有持刺刀的一群,有炮兵的一群,有騎兵的一群。各自憑現場氣氛,覺得「哦,能行」就開始炮擊或衝鋒。不,當然有相應的軍事理論,但實際就那樣。

不過,即便如此,其中也有能維持紀律、採取複雜行動的集團。比如我國的德爾魯瓦茲公的黑針鼠為核心組成的連隊群,以及王的近衛軍。德爾魯瓦茲的核心軍從上到下由德爾魯瓦茲公領的領民組成,在本地聲望也高。類似我鄉里的驕傲。近衛軍也一樣。從盧瓦王家的核心領徵召士兵,由巴羅瓦家的將校們統率。兩者都有數百年父傳子的將校集團,士兵們也帶著一定目的意識應徵。

核心部隊給予敵軍衝擊,其他那群不靠譜的傢伙就憑現場氣氛跟著沖。這麼說或許讓人覺得核心部隊以外都多餘,但聖特內里能自前前代、前代起肆虐大陸,正是靠著核心部隊「以外」的厚實兵力。

終究還是士兵數量決定一切。即便對手是戰爭天才,可動用的棋子也是與我國相差無幾的軍隊,無法完全發揮其才能。最後靠數量壓垮。

還有,另有一個要素。

戰場上的王的存在。就這個。簡單說,有王在,連長們的紀律就會好點。平時可能坦然反抗司令官命令,「我不打那兒」「我想打這兒」的他們,面對王的指示也只能服從。不,這不準確。嚴格說是「有面子」。

服從同格的諸侯司令官命令,感覺像屈居人下,不爽。但服從王的命令不丟臉。反而是忠義的體現,是貴族的驕傲。因此,全軍才能稍微像樣地行動。但基本上,大國的王不上戰場。我國和帝國也基本不親征。除非是「皇國興廢在此一戰」那種狀況吧。不太可能。

所以反過來說,像普羅贊那樣的小國反而異常強大。那裡名義上、實質上都是王擔任總司令,且因國土狹小,易於統御麾下貴族。相當於我國擁有德爾魯瓦茲公領軍力的蓋約爾公領擴大版。

能理解年輕的格洛瓦為何憧憬。是男兒就想麾下精銳齊備,在戰場上演漂亮的圍殲戰嘛。懂。

啊,圍殲是比喻。大陸的戰爭中幾乎沒有成功的先例。

此外的要素是傭兵。傭兵是職業軍隊。主體是萊穆爾半島的小王國或帝國內的半獨立諸侯。雖是帝國一部分,卻受雇於聖特內里與埃斯托比爾格作戰,這很平常。

用法很簡單,就是想在我方遠處與敵作戰時。從我國到埃斯托比爾格附近距離太遠。補給跟不上,逃兵頻出,效率極差。那不如僱傭比如與埃斯托比爾格南部接壤的萊穆爾半島傭兵作戰,結果更划算。不過,錢會花得驚人。因為除了他們的武器彈藥糧草及其他必要經費,還要另付報酬。

就像直接僱傭與派遣使用的區別。利弊差不多。利是能在遠處作戰,且無需長期僱傭。弊就是單純「貴」。

其實利的後半——無需長期僱傭,相當重要。國內長期存在大量武裝集團,其實相當可怕。這或許與現代日本的常識大不相同。像德爾魯瓦茲軍、近衛軍那樣紀律嚴明、贏得社會尊敬的集團還好,但遺憾的是聖特內里軍大半被視為社會的眼中釘、落伍者、罪犯的集合。正經市民不願沾邊。想想看,被社會如此對待的集團正武裝著。是市民們不好嗎?也不盡然。因為他們會在國內隨意劫掠。那是軍隊不好嗎?也不是。不劫掠就活不下去,是不得已。

說到底,最終不好的是國家。若國家直接僱傭士兵,保障像樣待遇,就不必全扔給「連長」這類諸侯。但若實行,等待的只有破產。為避破產?向因直接僱傭而不再需要的人們——即諸侯們——好好收取費用。

那做不就行了。我也這麼想過。但是,諸侯們雖會中飽私囊,可身先士卒、沖向敵人的也是他們。那些人一到會戰,人格就有點變了。為求「名譽與榮光」變得奮不顧身。明明攻打堡壘時只想著撈錢。

於是,在此等狀況下,我收到了盟國埃斯托比爾格的提議。一起攻打普羅贊。

大約我即位三年前的事。以埃斯托比爾格王格奧爾格五世側妃之子為借口,弗萊什三世突然對其帝位繼承權提出質疑。人家即位已有些時日了才來這套,純屬找茬。是以承認其正統性為交換,要求吞併位於普羅贊與埃斯托比爾格之間的施瓦爾公領。因施瓦爾公領恰好嵌在普羅贊國土中部,普羅贊被分成東西兩塊半飛地。大概是想解決此問題。

埃斯托比爾格自然拒絕。弗萊什三世也根本沒指望對方接受吧。太過強人所難。於是普羅贊進軍施瓦爾公領,立即軍事佔領。埃斯托比爾格也出兵,但在會戰中慘敗,至今如此。舊施瓦爾公領當然仍在爭議中。具體來說,小衝突持續不斷。

此狀況,說白了是因聖特內里對普羅贊保持友好中立所致。若埃斯托比爾格動真格,即便弗萊什三世是戰爭巧手,也難以應對。國力差距太大。

那麼為何埃斯托比爾格動不了?因為若動員大軍,我國會趁埃斯托比爾格側翼空虛,將其捅成馬蜂窩。

而聖特內里與埃斯托比爾格事實上的同盟成立,局勢大變。

娶了人家女兒,就不能捅岳父國家的側腹。反而變成埃斯托比爾格與聖特內里從兩側夾攻普羅贊。

弗萊什三世也不傻,自然理解兩國接近的危險。只是,聖特內里與埃斯托比爾格是長年宿敵,預計他們超越恩怨攜手的可能性不高。但還是為防萬一,與下代聖特內里王——年輕的我——進行了書信往來。

王太子成為弗萊什王粉絲也能理解。被譽戰爭天才的弗萊什先生說「讓我們攜手共築大陸新秩序」之類的話,會暈頭轉向吧。

所以對弗萊什先生真是抱歉。我裡面突然換了人。

嘛,決定與安娜莉澤小姐婚姻時,參戰本就是預料之中。問題在於做到何種程度。僅此而已。我國希望儘可能小規模。埃斯托比爾格想儘可能拖我國下水。若應埃斯托比爾格要求,則想要相應的回報。比如在與我國東部接壤的帝國諸侯施圖比爾格王國,我國的優越地位,或相應的吞併。

而對方想以最小代價了事。可能的話,最好一個小姑娘就搞定。

例行閣議結束後,我在執務室召見了外務大臣。前幾日,巴丹宮廷伯爵已通過外務大臣正式探詢對普羅贊開戰事宜。

我國外務大臣貝爾諾·埃內·昂·圖魯姆的家領位於聖特內里西南部,阿基亞努家領南部。原是為牽制阿基亞努公家而分封的世襲軍伯。數代前由伯爵升為侯爵。

外表與氛圍都像巴丹宮廷伯爵一樣,「職場里常見的大叔」。但屬於不修邊幅的大叔。感覺總穿著稍大的西裝。工作態度認真嚴肅。不開玩笑。不過對部下還算照顧。只對工作與家庭感興趣的氛圍,給人一種成年人的安心感。

同是認真大叔,家宰馬塞爾先生更時髦些。內務大臣克萊芒因優秀而顯冷峻。貝爾諾先生則絕妙地普通。至少沒那種「很能幹」的感覺。

但實際上超優秀,而且其實好女色。

「外務大臣閣下,對方大使情況如何?」

「與巴丹伯是舊識,所以沒什麼特別拘謹。」

「在我面前是故意誇張地興奮。被如此明顯地輕視,讓我這新人演員對演技也多了幾分自信。」

據其所言,巴丹伯似乎將我的態度視為軟弱。或優柔寡斷。

對我個人,他的觀察沒錯。但是,組織對組織的關係,信義意義重大。一方給予另一方某種損害時,肇事方必須表示某種誠意。即便被告知「請別介意」,也必須介意。

通過這一連串動向,似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作為玩家,他非常優秀吧。擅長獲取短期利益。因此,他趁我「軟弱」而上。不花損害補償的成本達成目的,就能最大化利益。短期的。

真是感激不盡。我方(王)已提醒——同時祈禱「但願對方沒察覺」——對方卻未表誠意,如此我方今後的行動也無需感到內疚。

我方目的已達。未放過對方的失態,予以警告。這是必須做的,事關國家威信。被做了什麼若不吭聲,會被看扁。然後,對方無視了。無視得好。因此,我方獲得了道義上的行動自由。

「因為是帝國之外,所以大意了吧。他本應是更謹慎的人。」

他理了理三七分的灰髮。是貝爾諾先生的習慣吧。若眼鏡在聖特內里普及,他大概也會扶眼鏡。

「外務大臣閣下離開埃斯托比爾格大使職位,已有相當時間了吧?」

「是先王陛下時代,很久以前了。」

「那時與巴丹伯相識?貝爾諾卿如何看待他?」

「是位非常有能之人。而且重視常識。」

常識是?外務大臣讀懂我疑惑的表情,補充道。

「是在既定基礎——即眾人所認為的常識範圍內,導出大家都能接受之解決方案的人。」

「誰不都這樣嗎?」

「不,因為極少數人,會試圖顛覆基礎本身。」

這種台詞通常該帶著一絲冷笑說出,但外務大臣是認真的。

「是指我嗎?」

「是。正是如此。」

「平時另當別論,這次的事,我認了。」

此次,我選擇不積极參与對普羅贊的行動。

為表合作會派出軍隊,但僅輕微侵擾普羅贊邊境。會稍作協助,挫一挫普羅贊的勢頭。但不做主體。因為普羅贊太弱也麻煩。最好能永遠與埃斯托比爾格爭鬥下去。若埃斯托比爾格過於得勢,安格蘭大概會介入。屆時聖特內里反而打算站那邊。

聖特內里想做的不是戰爭。最優先是國內整合、軍制改革、財政健全化。被他國戰爭拖下水,純屬本末倒置。

「與埃斯托比爾格妥善協調,恐怕很費神。」

「娶了人家女兒,卻厚顏無恥不幹活的女婿。對方也會生氣吧。但沒辦法。因為我將失去實權。」

是的。再過數月,我將如願成為擺設。以阿基亞努大公為首,蓋約爾大公、德爾魯瓦茲公齊聚的正式內閣將成立。而我,將把國王大權委託給內閣。

我將成為被諸大公、眾諸侯奪走祖傳王國的,名副其實的昏君。「國中之國」的摧毀吸收無法一蹴而就。那就讓他們當主人好了。聖特內里王國將不再是巨大的盧瓦家領。會成為他們親自掌舵的「自己的國家」。

作為安娜莉澤小姐的丈夫,作為盧瓦家之主,我想幫助岳父家!但遺憾的是,聖特內里將不再是盧瓦家領,所以做不到!很遺憾。

有意見請向內閣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