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十八話 君王的選擇
「婚禮的費用……沒有?」
財務總監蒙布里埃先生的臉色極其難看。臉頰的肉在顫動。是顫抖嗎?原來如此,所以今日御前會議的與會者們,都籠罩著守靈般的氛圍。
那就拍個照結束如何?反正婚戒什麼的,平時也基本不戴。啊,蜜月也不行。工作脫不開身。這樣就行了吧。我沒什麼執念。只要有愛的話。
如果能這麼說完就結束該多好。
蒙布里埃先生似乎擔心我會發怒,但我希望他差不多該相信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了。根本沒有動怒的理由。我個人也不想辦婚禮。只是,此事無疑會在多方面激起波瀾。政治上的。更偏向於讓人頭疼的類型。
見我沉默片刻,大概是誤會了吧,蒙布里埃先生眼看就要倒下去了。
「財務總監閣下,我並非在責怪您。沒有就是沒有。——各位可有解決之策?」
我環視各位重臣,但都低垂著頭,不與我對視。簡直像戰敗前夕的軍司令部。
「我們考慮加征臨時稅。」
家宰馬塞爾先生以極其勉強的姿態答道。臨時稅。不不不。說白了就是從徵稅承包商公會那裡弄錢吧。而那筆錢的填補,自然是通過對民眾的過度徵稅來實現。
「借款不行嗎?」
「或許可行。但考慮到包含利息的償還……」
家宰真是個吃虧的角色。因為必須代表大家,說出他們不願說的話。
婚禮本身倒還好。反正沒有切蛋糕環節。只是在王國之島大聖堂,我和新娘簽署一份證書而已。極端地說真的僅此而已。雖然會召集全國貴族,但他們基本會自帶乾糧來。問題在於之後的宴會、向國民發放的賀禮金,這類東西。
「原來如此。已進入正式研討階段了嗎?」
「已進行試算。與公會的交涉也預定近日開始。」
是啊。既然事情已傳到我這裡,就說明如此。聖特內里幾十年都是這個模式。戰爭缺錢時也這麼熬過來的。這次沒向外國借錢,或許還算稍好。
但是,時機不對啊時機!
本來就不太受好評的婚姻,再加上臨時增稅,國民的怒火只會更盛。那麼,若不增稅,但不發賀禮金呢?那也會引起眾怒吧。以前有的東西沒了,肯定不滿。和獎金一個道理。法律上不發獎金也沒問題。但以前有的東西沒了,無論法律上如何,人必定會不滿。還會滋生不安。「哎,難道聖特內里真的不妙了嗎?」
「明白了。我一直希望尊重諸位的結論。一如以往。但此事關乎我的婚姻,可謂私事。希望給我些時間考慮,如何?」
「當然,陛下。我等全體,恭候陛下聖裁。」
咦?家宰先生,感覺有點恢複精神了。聲音有了底氣。
「那麼散會吧。——家宰閣下與內務大臣閣下請稍留片刻。有幾件事想確認。」
這是那種模式吧。心裡有方案,但由我說出口就成不敬,所以必須由我主動提出的類型。已經不敬不敬的了,希望你們直說就好。
待眾人退出執務室,我決定先詢問內務大臣。必須確認大前提。
「內務大臣閣下。話題與剛才不同,那件事,找到有潛力的寫手了嗎?」
我來到聖特內里後感受到的第一點不協調,是政府幾乎不擁有自己有效的媒體。敕令、布告之類,僅張貼於全國城鎮的官署與廣場。過去大概這就夠了。這類命令,只需傳達給極少數所謂的城鎮名流即可。
想傳達給一般人時?比如募兵。軍隊會把看起來閑散的人抓走。國家公捕。這樣就解決了。
但現在的聖特內里已非此種階段。印刷物逐漸普及,識字率也在上升。確實存在既非名流也非貴族,但能進行一定程度智力活動的階層。中堅商人、平民官僚、學生、律師。這類人。而他們的動向正在形成「輿論」。這首先發生在舒特洛瓦,再擴散到地方。
新興媒體報紙,是決定「輿論」方向的契機。雖稱報紙,但非現代日本那種形式,基本只是單張大紙,每周發行數次。偶有日報。
內容方面,不久前還充斥著無聊八卦與情色,但最近開始出現刊登正式政治評論的。大概是原本在貴族沙龍等處私下傳閱的東西,開始廣泛流傳於市井。目前尚未進行嚴厲的言論壓制。
於是,有眼光的阿基亞努先生等人,已擁有自己的報紙。規模尚稱不上公司組織,說豢養著寫手或許更準確。
印刷出版行業處於搖籃期。但今後絕對會發展。此等狀況下,政府缺乏言論傳播手段,實屬不妙。生活在現代日本的我,自然有危機感。但在閣議上提起,大家反應平平。連日常負責管制平民的內務大臣,反應也微妙。
這種官尊民卑的勁兒。
說白了,就是「光榮的聖特內里王國政府豈可向平民妥協」那種感覺。嘛,考慮歷史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別忘了,聖特內里的王權並非基於民眾授予其正統性。盧瓦王家與臣下諸侯的地位,是先祖以無數鮮血鑄就,而非選舉選出。民眾是「應予保護之物」。
王侯貴族的世界與民眾的世界互不相交。保持互不干涉,作為統治方法某種意義上是對的。距離近了,瑕疵也更易看清。離得遠,就看不見瑕疵。
但是,即便我們拒絕,對方也會靠過來。那就只能接受。接受,並設法「妥善處理」。
「已挑選數名尚可者。文筆姑且不論,內容在稍具見識者看來,多少有些過於低俗。實難呈予女士們。」
「那樣就行。那終究是從民眾視角的補充。重點是我們發行的。」
「但民眾真的會讀嗎?發行的終究是官報。不會感興趣吧。」
內務大臣的意見很中肯。大本營發表那種東西,只有接近政權的人才有需求。而且並非照單全收,而是用來解讀字裡行間。所以需要吸引眼球和引導。
「內務大臣閣下言之有理。只寫滿命令這樣做那樣做的紙,連頒布者本人也不想讀。——怎麼做人們才會讀呢?」
「就民間報紙而言,名頭很重要。畢竟仍傾向於集中於有名發行人旗下。」
「像閣下挑選的那類人嗎?」
「是。其中也有稍持過激思想者,但只要確保金錢與安全,大多會轉變。」
「民間如此即可。我們呢。讓最有名之人執筆即可嗎?若是如此,人選如繁星。我臣下皆見識深遠,世評亦高。」
聽我此言,內務大臣露出為難表情,肩膀垮下。啊,這感覺,和會議上我提出不著邊際意見時,董事們的反應一樣。
「惶恐之至,陛下。民眾不知我等之名。對他們而言,政治與日常生活毫無關聯。唯一眾人皆知之名,大概只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您了。」
是我啊。確實。
別說中小企業的非正式員工,就是正式員工也未必個個都記得高層的名字。不,視規模而定,正式員工也記不住。至於兼職人員,連社長名字都相當模糊。而我聖特內里株式會社,雖是一家法定代表人的連帶保證都撤不下來的中小企業,卻擁有員工三千萬名。真是讓人吃不消。
「原來如此。那麼,先由我來寫吧。」
「以陛下之名……」
布告類文章本就都以我之名發布,與此前有何不同?內務大臣是這麼想的吧。不,不對。是撰寫官報、內部刊物文章本身。由我。寫下對聖特內里公司的熱忱。
是不是很有黑心企業的味兒?社長大談熱忱、長篇累牘的內部刊物。外人看了可能覺得莫名其妙,但對上某些人的頻道,偏偏就吃這一套。就那種東西。
「不是署名問題。——是我實際動筆寫。」
婚禮要辦得超級簡樸。不搞任何公開派對。但會努力發放賀禮金。既然支出佔比最大的賀禮金要發,最終仍需從某處籌措資金。只是稍微剋扣。這不過是吝嗇。因此,必須為這份吝嗇附加上「意義」。
「家宰閣下,此財政困難之際。我認為無需慶賀宴席。但必須設法籌措發放給民眾的賀禮金。」
「恕臣不敬,我等也作此考量。然而,陛下大婚終究是國家最大喜事。且此次對象是帝國公主。此番典禮,正是大陸上聖特內里國威之體現。」
他大概是想表示反對,但最終仍會以我的方案之類作為折中方案吧。確實,臣下難以對王直言「婚禮從簡」。是為不敬。所以必須由我本人提出。但僅此不夠。
「說來,有一事想請教。——在此聖特內里,對民眾廣施慈悲之王,能否成為國家的驕傲?」
「擁戴仁王,方為國家之驕傲。唯有在仁慈偉大的王治下,聖特內里才能繁榮。」
「啊,家宰閣下,我想問的非此。是問民眾『是否如此感受』。為眾人而犧牲自身、分與血肉之人,在聖特內里民眾眼中,是弱者還是仁者?您看如何?」
「為大家犧牲自己!」這類口號在日本確實受歡迎。但當然也有不將其視為美德的地區。信奉純粹「力量」的程度越強,這種姿態就越顯領導者的軟弱。踢開、碾碎自己,但強大冷酷的領導者,反而獲得支持。
或許難以理解,但那種類型的人,反而有種奇特的可靠感。有種領袖魅力。
正如格洛瓦十一世、十二世所為。
他們未將民眾放在心上。只是數字。為了微不足道的領土、權益,有時甚至是名譽,他們輕易開啟戰端。民眾未得任何果實。只是被一味碾碎。儘管如此,他們仍受支持。民眾心中存在一種我難以理解的情感:「我們的王是大陸最強的。這令人自豪。」當然,並非我認為自己正確、他們愚昧。只是現實存在這種差異。
看來在聖特內里,對「力量」的信仰仍根深蒂固。但同時,也感到對「慈愛守護民眾之王」的渴求。
我從阿基亞努先生處學到此點。他的做法正是如此。他不說什麼「將聖特內里王國建成最強國家」。只宣揚「守護民眾」,並以民眾可見的形式行慈善。這樣的他正逐漸被接受。若有接受的土壤,就讓我全力效仿吧。然後將婚姻的「寒酸」替換為「王的慈愛」。
不知家宰馬塞爾先生如何看待我的提問。過去大概也有王嘗試此事而失敗。時機把握不當確實危險。可能單純被視為「軟弱的王」,導致王權下降。民眾與貴族皆會輕視王。本就在裁減國軍、與埃斯托比爾格和約等政策上給人以軟弱印象。王權可能急速失墜。
「參照阿基亞努大公閣下的人氣,有被接受的可能。但大公閣下給予了民眾實感。並非僅靠言辭。」
「家宰閣下果然慧眼。我竟未想到。還以為在官報傳達我的想法,民眾就能理解,真是想得太美。」
我雖裝傻,實則考慮相同。終究是現實感。還有衝擊力。
「那麼家宰閣下,我該如何給予民眾實感?」
「是……賀禮金嗎?」
「那稍顯不足。賀禮金略增,仍改變不了這是常有的東西的認知。希望做得更華麗、更易懂。要像王真正割肉飼民一般。」
家宰與內務大臣皆沉默。大概很困惑吧。至今我幾乎從未如此主動提出意見。內心或許也在害怕。以為過去的我,回來了。
但差不多該下決心了。為達成「什麼都不做」,必須「做些什麼」。
據布勞涅小姐說,我是「勇敢的閣下」。必須承擔責任。
「將舊城(舒圖爾·昂·盧瓦)讓出,如何?」
家宰先生沉默不語。不停撫摸下頜的鬍鬚。是習慣吧。人無癖不可交。女兒布勞涅小姐無聊時也會撫摸發梢,這是弗洛斯布爾家的傳統嗎?
我有什麼癖好?自己不易察覺。啊,倒是自覺有一個。心情不寧時會啪嗒啪嗒開合懷錶表蓋。幸好放在口袋裡,聲音不大。順便一提,此刻也正打著不錯的節拍。像執務室的BGM。
「舊城是盧瓦家發祥之地。陛下明知如此,仍說要讓出嗎?」
今日家宰先生眉間皺紋真深啊。是在品味我與過去的「我」雖不同,卻是另一種麻煩人物吧。
「是的。」
「陛下,陛下。此事不妥。如今雖無人居住,但那地方正是聖特內里的驕傲、盧瓦家的象徵。絕非普通城堡。」
我懂。就像京都御所。但我對其毫無眷戀。
「那麼,將空了的光榮之箱,放入我國『真正的驕傲』吧。」
舊城在舊城區黃金地段佔據廣闊土地。雖已衰落,但任其閑置未免可惜。其中王家傳世之寶,坦白說也不需要。趁此機會,將能賣的都賣掉吧。從國家財政規模看杯水車薪,但正適合營造「割肉」的印象。
「到底要放什麼……」
家宰的話已非疑問,近乎低語。我也被聖特內里同化了啊。這種誇張措辭逐漸讓人愉悅。格洛瓦(我)是金髮帥哥嘛。身高比貴族平均稍矮是遺憾點,但也不錯。還年輕。二十一歲。
很有畫面感。
希望家宰先生或內務大臣先生誰能把這場面記在日記里。將來兩百年後以此資料拍成電影。「將我國家的『真正的驕傲』放進去」作為宣傳語,由當時最紅的年輕演員來演。
「是士兵。」
「士兵?您是要用作兵營?」
簡直在說這傢伙在胡說什麼,表情毫不掩飾。與其說皺眉,不如說是蹙額。
「是那些勇敢獻身,守護祖國的士兵們。在戰爭中負傷殘疾,歸來後連日常生活都難以為繼。人們待他們如地痞流氓。如野犬。國家毫無回報。王無一句慰問。貴族們甚至遺忘其存在。是路邊的骯髒石子。」
「陛下,惶恐之至!」
我抬手制止欲插話的家宰。正在演講。聽眾兩名。
「家宰閣下,請讓我說。他們不是驕傲嗎?不是我國之劍嗎?沉睡舊城的盧瓦寶劍,與他們相比一文不值。他們才是我國之劍。劍需入鞘。而配得上鞘之處,絕非教堂旁簡陋小屋。我國最偉大之地才相配。我如此認為。」
說完,心滿意足。
我對傷兵一無所知,也未曾見過。只是知道其數量龐大,是治安惡化要因,是社會不安根源,是兵員質量低劣的原因。是作為概念。
身先士卒的貴族將校,死後留有榮譽。家族榮顯。負傷可受精心護理。但士兵一無所有。是被公然抓來的流浪者或失業者。社會最底層生存之人。或被社會本身排斥之人。他們被迫持槍,負傷倒斃。幸運者抵達教會,受施捨存活。稍有勇氣的,成為群盜。
在認同其悲慘末路的社會中,絕不會誕生精兵。因為既無驕傲,亦無未來。
「家宰閣下,請。」
心滿意足的我催促他。請講。
「陛下慈悲之心,感佩之至。——但容臣直言。陛下可明白?此路一行,我國將崩潰。」
他雙目炯炯生輝。這反應令人欣喜。證明我的想法確實傳達。
「計算過嗎?精確地。將戰後士兵生活保障費用、支付傭兵的大筆金錢、常態化強制抓丁的費用、討伐野盜的費用、強化城鎮治安的費用,所有這些放在天平上衡量過嗎?」
「無需計算也明白。——陛下所言不過是理想論。我等抵達理想鄉之前,就會崩潰!」
家宰先生如此感情外露的樣子很好。簡直要撲過來打人。內務大臣都擺好架勢,隨時準備阻攔。
「那就去計算。——啊,忘了補充。支付給教會的施捨金也不再需要。還有一點。我身為王,也會割肉。作為聖特內里國軍最高司令官。雖遺憾未曾謀面,也不知容顏,但士兵是我的部下。照料部下理所應當。他們負傷是我的責任。當然,『諸位貴族』想必也與王同心。」
說白了,就是將士兵的福利業務從民間正教會移交國家。財源是國庫。也就是王的錢包。但,也請貴族各位稍作負擔。不,並非徵稅。是為救助戰場上並肩作戰的士兵的高貴行為,「捐款」。不是徵稅。順便一提,今後或許也會在其他領域請求捐款。屆時還請支持。
我描繪了這樣一幅圖景。一氣呵成絕無可能。先從舒特洛瓦開始,在王室直轄領推進改革。再稍錯時機,推進另一件事。非抓丁的「正式徵兵」。
「啊,對了。舊城乃盧瓦家之物,也需告知親戚阿基亞努閣下一聲。所幸還有其他事需與他商議,正好。」
阿基亞努大公皮埃爾先生是盧瓦家空降的候補,或者說空降大公。是實打實的親戚。處置祖產時若不與親戚通氣,可不行。遺產繼承真的很麻煩。
此外也有事想與他商談。差不多該開始商議比變賣祖產更重要的大事。希望他能好好配合。
聽我自言自語的家宰先生,摸鬍子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暢所欲言,將難題「你們去算」丟給部下的下午。神清氣爽。
嘛,雖無一是我的原創。士兵待遇改善與戰後保障,德爾魯瓦茲領已在一定程度上實施;正式徵兵打算借鑒普羅贊的制度。畢竟年輕的格洛瓦曾是普羅贊王弗萊什三世粉絲。他大概也研究過。
將舊城讓出,改為傷兵療養、生活設施。地方與金錢皆由王出。為救助為國盡忠的可憐士兵,王願捨棄家傳之寶乃至發祥之城舒圖爾·昂·盧瓦,而且,甚至!縮減自身婚禮費用。因此儀式極簡,也無宴會,但這絕非吝嗇,乃出於體恤民眾之心。清貧之王。民眾慈父。以此類煽動性筆調寫成故事,通過官方報紙傳播。同時,讓收買的民間報紙頌揚王之舉。有直白讚美的,也有稍加批評但總體肯定的,分幾種。看準時機,插入「哎?說起來貴族們在做什麼?不效法王嗎?」這類小挑釁。能控制好嗎?大概不能。
而為推進這些事宜,需多方鋪墊。作為切入點之一,下午茶會與瑪麗小姐單獨進行。
之前和德爾魯瓦茲公晚餐會時,提到瑪麗小姐與他相識,氣氛熱烈。不,或許冷場了?
所以我沒多想就問:
「瑪麗卿如何看待德爾魯瓦茲公?」
「我認為是位極有能力且洗鍊的人物。」她答道。
大致是預想中的回答。順便一提,我的印象是「有能力且洗鍊,但是否值得信賴是未知數」。但他是左右軍制改革成敗的關鍵人物,希望儘可能加強聯繫。
「是嗎。那太好了。我會轉告近衛軍總監閣下。」
「轉告什麼?」
瑪麗小姐略顯不解地微微側首。
「啊,說瑪麗卿似乎也對對方有意。」
沉默片刻。瑪麗小姐忽然微笑了。
然後,流淚了。
她挺直背脊,故作堅強,但一行淚水突然滑落臉頰。
真是意外。部下女性哭泣,真的很棘手。不知如何措辭。若是斥責場合,尚有應對模式,但閑聊中突然落淚,會讓人胡思亂想。是無意識的性騷擾?還是觸及了什麼過往地雷?
於是我也僵住了。這時瑪麗小姐說:
「——若那是陛下的心意,我謹遵聖命。」
又一行淚水流下,膝上緊握的拳頭。瑪麗小姐強作微笑面對我。
明白了。我察覺了。
不是那樣的。
瑪麗小姐有妹妹。還未婚。我是想介紹她妹妹給德爾魯瓦茲公。他尚只有一位正妻。年齡雖稍長,但綜合考慮其凜然風姿、世評、能力、家世,是相當優良的對象。且他也希望與巴羅瓦家結緣。
所以若她妹妹能順利結緣,就再好不過。打算先與近衛軍總監通氣,改日讓瑪麗小姐帶妹妹來,我召見他,之後就由兩位自行發展。
「啊,瑪麗卿。瑪麗卿。你的想像恐怕是誤會。」
「陛下。抱歉。失態了……」
她邊說邊終於用雙手掩面,伏下身。
「瑪麗卿,不是的!聽我說。是我言辭不足。不是那樣。」
「不……陛下,我已……」
她微微抽泣,不聽我解釋。掩面搖頭拒絕。這不好。此情此景不妙。
我起身,在她坐的長椅上坐下。並肩。從禮裙半袖伸出的她的手臂。肌膚觸到我的外套,傳來淡淡體溫。
「瑪麗卿。其實那晚,德爾魯瓦茲公曾試探。近衛與軍隊今後將一體化。他大概想與掌管近衛的巴羅瓦家結誼。」
她不回答。於是我握住她的手,強行讓她轉向我。露出臉龐。我看到她充血的碧綠眼眸。不見之前的錯亂之色。是純粹的悲嘆。
我們相識已久。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她都看在眼裡。她如何看待我呢?對她而言,我是王太子,是王。因家族傳統,被賦予聯結王與近衛軍的角色,如此長大。但,那份角色也即將消失。我不能再安於自己的立場。為維繫她,必須行動。
「我不會放開瑪麗卿的。」
我一直害怕傳達這樣的話。
王的身畔絕非舒適空間。也無自由。我的存在會奪去她的自由。我能強行剝奪她的自由。她無法拒絕我的意願。因為她也背負著本家,與我受制於自身立場一樣。是重負,是大人質。
可推測她對我抱有好感。正如布勞涅小姐所言,因我無法窺探他人內心,她的行動即是一切。
祈求一死的她,用顫抖的手解開我大方巾的她,以凜然口吻講解軍情的她,不再穿近衛軍裝、略顯羞赧的她,因我拙劣的讚美驚訝羞赧的她。
還未給我看小狗玩偶的瑪麗小姐。
我希望能繼續看到那樣的她。
我想知道這女子的真心。
想知道她如何看待非為王的,我自身。但,這無意義。在這聖特內里的世界,地位與我一體,完全粘連無法剝離,一旦懷疑便無止境。只是,我的感官所觀測到的她,確實對我抱有好感。
同樣,我也對她抱有好感。這就好。
既然她對我抱有好感,我決定不放手。這是王的決定。所以我不認同她的意願。逼迫無法選擇之人做出選擇,是卑劣的。不將責任推給無法選擇之人。責任由我承擔。
「我是王。王不會放開你。」
「陛下偶爾言辭不足。絕望地不足。」
我被已停止哭泣的她教訓了。一本正經的瑪麗小姐相當可怕。我想差不多該回自己座位,但她仍握著我的手不放。
她的手指修長。手對女性而言較大。但纖細。手與她本人形成相似形。
「陛下,請好好聽。您在看哪裡。請看我的眼睛。」
「瑪麗卿,明白了。我言辭不足。有時也過於輕率。」
「是的。陛下您既輕率,又傲慢。從來不願確認我的心意。」
她說得對。我確實傲慢。
「是討厭我嗎?——就算討厭也沒關係。我不會放開你」
所以又說了一遍。瑪麗小姐的手用力。我的掌心能感到。冰涼、光滑的肌膚觸感。大概她在汲取我手心的熱。不需多久,兩人的體溫便會混合,趨於均等。
「那麼……請告訴我,我對陛下的價值。」
老實說吧。她雖無法確認真偽,但我仍說實話。
「我不希望瑪麗卿為兵士。但,想要你所積累的經驗。我今後想為這個國家,反覆做出更好的選擇。希望你能助我抉擇。」
「是軍隊方面的嗎?」
「是。」
瑪麗小姐就此沉默。
她欲言又止,看我一眼又別開視線。如此反覆數次後,她終於擠出一句低語。
「……還有其他嗎?」
「有。」
「是什麼?」
這也老實說。含糊其辭也無意義。
「作為女性。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