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八話 君王的採買
Off這個詞意味深長。「好久沒off了!」大家常這麼說吧。那個off,新人時期天數相對較多。但你看,隨著職位上升逐漸變少。上司若顯得很閑,那真的只是看起來如此。成為董事之類,off就變得極少。而當了社長,就沒了。
你可能會想,怎麼可能。部長啊董事啊不是常去打高爾夫或喝酒嗎。上班時間也隨意。可能會這麼覺得。社長就更別提了,根本不來公司嘛。確實。不過,若將能從腦海中驅散與工作相關的一切的時間定義為off,那麼越往高處走,off就越少。
當了社長,毫不誇張地說,從早起到晚上睡覺,腦子裡總在想著工作的某個方面。人生與工作粘連,無法分離。這意外地累人。不是經營計畫那種崇高的事。那種事召集人手、定好時間,一口氣做出來就行。
不是那樣。是源源不斷冒出來的不安。「那個順利嗎?」「這個沒問題吧?」「那個人能做好吧」。沒完沒了。最後甚至會想「明天要是天塌下來怎麼辦。得先出店鋪關閉通知……」之類的。
王也完全一樣。
從早到晚,怎麼辦?怎麼辦?持續不斷。日常瑣細的行為也會滲入工作。
要保持精神平衡,需要有能讓人沉浸其中的東西。也就是說,需要愛好。
所以請原諒。我現在,正想訂購一塊新表。
我現在用的表,據說是一位叫亞伯拉罕·布拉格的技師製作的。過去的我在鐘錶方面的品味極佳。
沒有任何裝飾的簡單實金錶殼。打開表蓋,錶盤是精美的璣鏤雕花。三針小秒盤。啊,就是六點鐘位置附近那個小秒針。
恐怕以過去的我的性格,認為不執著於這類身邊之物正是英雄的證明吧。於是,隨從準備了,他用了。雖然覺得這和他本人的審美無關,但如果不喜歡應該會要求別的,所以既然在用,就說明他認可了這種簡潔。
而現在,我也想要了。為什麼不能將就用手頭這塊呢?因為,這表看不到裡面的機械機芯!這怎麼行!
製作它的布拉格先生是向王室供貨的鐘錶師,在聖特內里肯定是數一數二的大師。而且既然是獻給王的,絕不可能讓徒弟代勞。絕對是本人手工製作。
這樣的大師名作的機械機芯居然看不到?這不行。
高級鐘錶啊,連看不見的部分也偏執地打磨、裝飾。一說到拋光的種類就停不下來,所以暫且不提,總之那份美是尋常珠寶無法比擬的。
而價格更是遠超珠寶。嗯,這是當然。像人間國寶一樣的匠人,按月甚至按年計算的時間成本全都包含在內了。
所以我想看機械機芯。
因此,我忍不住召見了布拉格先生。
其實想去店裡,但辦不到就是辦不到。抱著一絲希望跟侍從長商量了下,回答是「我來安排」。看那氣氛,恐怕他腦子裡已經把「想去」這部分完全抹掉了。安排,看來是決定何時召喚的意思。
簡短回了個「有勞」,忽然意識到。他一定觀察到我空閑時擺弄手錶。也就是說,他知道我對鐘錶產生了應有的興趣。
提出請求的時間是睡前。
啊,這才發覺,放著不管的話明天布拉格先生就要來了。那可不行。畢竟都晚上十一點多了。要從這裡派侍從去布拉格先生家,叫醒睡夢中的他傳達:「陛下召見。請於明日十四時進宮」。
而侍從長這邊,也必須調整我次日的日程,騰出時間。快馬要派往各處。那實在欠妥。
「啊,不急。別給大家添麻煩,等有空閑時。……真的哦?」
於是,迎來了今天。
我走進平時的茶室,角落裡一位身材稍矮小的壯年男子正雙膝跪地等候。這房間,是間無謂寬敞的小廳嘛。起初還以為是件擺設。
真是不得了的事。在現代日本,這個級別的鐘錶師真是神一般的存在。本來我們才是客人,立場卻完全逆轉。想買的人除了我還有很多,這也是當然。供需關係嘛。這樣厲害的人物在房間一角,靜靜等候我的「傳喚」。很有聖特內里的感覺。
呃——,而且,今天還有特別嘉賓。說實話沒有也行。
鐘錶啊,想一個人靜靜地買。但無法拒絕的特別嘉賓們。
首先是索菲小姐。
她似乎清楚地記得我展示手錶時的事,後來請求「想再看一次」,就給她看了。那時,順口說漏了想買新表的事。沒辦法嘛。人一談起興趣就會變得饒舌。
於是,索菲小姐也說正想買塊表。想說拜託你父親,自有專屬工匠為你製作的地方,但見她又要低頭,那就麻煩了。
而且,自己喜歡的東西被人關注,果然還是高興的。像鐘錶這樣將極限愛好發揮到極致的領域,同好很少。
「那麼,索菲卿也與我一同向布拉格卿定製如何?」
就說出口了。錢總會有辦法的吧。蓋約爾家比我有錢。
好,還沒完。
布勞涅小姐也加入了。
似乎是因為看了我遞過去的表,被其精美所吸引。是嗎。那真讓人高興!雖然外表看起來對鐘錶之類毫無興趣,甚至讓人預見到她婚後可能會第一時間質問丈夫:「人只有兩隻手腕,為什麼需要幾十塊表?」
話說回來,她到底從哪裡知道我召見布拉格先生的事?嘛,大概猜得到。畢竟布勞涅小姐的父親是盧瓦家的家宰。家宰雖是實質的聖特內里王國宰相,但字面上也是盧瓦家的總管。也就是說,是侍從長的上司。
而且,瑪麗小姐也在。
大概是因為我說了想看她做的玩偶吧。後來她反過來問「陛下現在的愛好是什麼?」,我老實地回答了。結果立刻得到回復:「在軍隊中,鐘錶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我雖也有一塊,但近來狀況不佳。陛下,該如何是好?」
我本想順勢說不如,找專屬技師……但話未出口,她便已搶先一步。
「說來慚愧,但巴羅瓦家世代武門。幾乎沒有人脈可託付裝飾品之事。」
她略帶寂寥地低語,讓人心頭一緊。
「那下次一起看看吧。」
這麼說的我。冷靜想想很奇怪吧。既然對軍隊而言鐘錶重要,那應該配有專屬技師才對。女強人真可怕。而且,她大概也從哪裡得到了消息。
各位私下都有聯繫吧。果然。
「布拉格卿,有勞你前來。來,這邊請。今天也邀請了欣賞你鐘錶之美的幾位淑女。有諸位在,場面生輝,不勝欣喜。」
我招呼布拉格先生,請他到備有沙發和茶几的一角。
「陛下,此次蒙賜見,誠惶誠恐至極。」
他相當認真地拘謹著。這樣很累人啊。
「不,不,道謝的該是我們這邊。叨擾了被譽為絕世鐘錶師的布拉格卿。」
我笑臉相迎。要是板著臉,壓力就太大了。順便也介紹一下「欣賞鐘錶之美的淑女們」。她們也可能成為他的客戶。
「這位是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布勞涅卿。」
從右邊的布勞涅小姐開始介紹。這時布拉格先生眼睛已經瞪圓了。他這類製作高級鐘錶的技師,客戶多為貴族。知道弗洛斯布爾之名也不奇怪。
「這位是蓋約爾公爵千金索菲卿。」
布拉格先生,哇,一副藏不住的表情。瞪大的黑眼珠幾乎要翻過去。聖特內里無人不知蓋約爾之名。因為就像日本的「北海道」一樣。我懂。突然遇到這種名人,壓力確實很大。
「還有,我身後這位是巴羅瓦伯爵千金瑪麗卿。」
並非因身份有別而站立。身著近衛軍常禮服的她,與另外兩位不同,擁有軍職。同時,也是我的護衛。
這個站位,剛才還挺嚇人的。三人目光交匯,一時無言。明明剛才還氣氛融洽。
「那麼,布拉格卿,我們來談談鐘錶吧。請坐。」
我示意他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同時各位小姐也入座。瑪麗小姐從椅子後方走出,來到我們身旁。
這場景,似曾相識啊。
啊——,是那種意氣風發的IT公司社長,帶著初出茅廬的模特或新人女演員來精品店的橋段。
「你們覺得哪個適合我?○○美眉怎麼看?」——會這樣問女孩子們。然後「誒——,△△小姐的話,這個怎麼樣呢——」之類的回應,就像回聲一樣在店內回蕩。
我曾在旁目睹那種景象,自己和店長兩人則興緻勃勃地聊著深度話題。兩個大叔拿著鑒定放大鏡,一邊觀察機械機芯,一邊談論「這裡的日內瓦波紋打磨,深度很淺,真不錯。這是手工打磨的吧?不愧是頂級品牌」之類的。
真沒想到,居然會在異世界體驗「你們覺得哪個適合我?」這種場面。而且,身旁的既非模特也非新人女演員。她們可是那種,一旦平民無禮,立刻就會身首分離的、權力駭人的大人物的愛女。而且個個都不是「新人」級別,擁有女演員水準的容貌。
但我已下定決心。這裡絕不是炫耀黑卡和蘭博基尼鑰匙、大談闊論彰顯財富的場合。抱歉,我要按我自己的方式來。
「布拉格卿,我非常中意你製作的表。錶盤的雕工極為細膩,指針的藍鋼處理也很美。不過成品率不太高吧?」
「成品率……嗎?」
「對,我是說,製作這麼完美的指針,失敗的情況應該很多吧?」
他表情一亮。我懂。發燒友之間是心意相通的。在聖特內里也一樣。
「陛下慧眼,實在佩服。誠如所言,這指針是以鐵燒制而成,溫度調節稍有差池,色澤便會渾濁。」
「指針也是閣下親手製作?」
「正是。」
「那很好。指針的造型決定了表的整體印象。……錶盤底板是黃銅?」
「豈敢。這是供陛下御用之物。乃是純金鍍層。」
「原來如此,看是銀白色,我還以為不是黃金。這也是閣下從零開始製作的?」
「不,這錶盤來自帝……」
布拉格先生的話頭急停,眼神開始劇烈游移。發生了什麼?
「布拉格閣下,陛下是明辨政事與技藝的英主。您不必擔心。」
經瑪麗小姐這麼一說,我才明白。啊——對了,我曾厭惡帝國。宮裡的人知道現在的我已非如此,但這消息要傳到市井,恐怕還需時日。
「是……實在……」
「布拉格卿,正如巴羅瓦小姐所言,我對帝國的技術沒有偏見。好東西就是好東西。這是事實。閣下想做出最好的東西吧?那就該用最好的部件。」
布拉格先生,差不多該擦擦汗了。簡直像在烈日下跑完步似的。
「啊,對了,布拉格卿,今天可帶了樣品之類的東西?」
面向王公貴族的鐘錶沒有成品,全是定製。看著基本樣款進行個性化修改。當然也可以完全重新設計,但外行人搞「我構想的最強鐘錶」,通常結果都不忍卒睹。
「已為您備好!只是,原以為僅為陛下御用準備,所以女用款式恐怕不巧……」
「嗯,當然可以。能讓我看看嗎?」
布拉格先生忙不迭地從包里取出盒子。瑪麗小姐緊盯著他的手。瑪麗小姐在工作狀態……畢竟這位大叔說不定會突然從包里掏出手槍嘛。
不過,我覺得他進來前行李應該被檢查過了。這是以防萬一吧。
桌上擺出了五塊懷錶。我拿起其中一塊,正想進入觀察模式,忽然感到視線。轉向右邊,與布勞涅小姐目光相接。請看錶,別看我了。我明白你不感興趣。但說不定會有讓你心動的東西呢?
「布勞涅卿,請看這裡。這是錶盤上開的小窗。」
並非我硬拉她來,無需特意關照,但讓她一直無聊下去也怪可憐的。我傾身向她,想解說手中表的看點……
「陛下!陛下!請看這個!錶盤上的月亮畫了張臉呢!」
突然被人抓住手臂拉了回來。索菲小姐力氣不小嘛。這力既是字面意思的力氣,也是權勢。普通人突然拉扯國王的手臂,很可能出大事。但她是蓋約爾家的公主嘛,這點程度是被允許的。貴族真可怕。
眼角餘光瞥見布勞涅小姐的目光。銳利得恰到好處。雖然是笑著的。真可怕。
「啊,索菲卿。那是顯示月相的裝置。是吧,布拉格卿?」
「是。誠如陛下所言。」
「布勞涅卿、瑪麗卿也來看看。這月面的臉,那副有點傻乎乎的表情,也挺有趣的。」
這種時候,要把大家都叫上。叫上她們,讓她們參與進來,共享體驗。這是唯一的辦法。
下次見布拉格先生,一定要獨自一人。我暗自下定決心。
果然還是累。雖然各位小姐(大概)心地都很好,但偶爾露出能面般表情的那瞬間,就,那個……
社長和國王有不少相似之處。但也有明顯不同,這正是問題所在。我覺得一夫一妻制是偉大的發明。作為男人,打心底這麼想。
我的情況,主要因外交理由,正妃已定。但在這中央大陸,有側妃制度。這是個將男人精神像磨蘿蔔泥一樣磨耗殆盡的系統。不過,也正因如此,王朝的命脈才能異常綿長。就說我盧瓦家,雖在瑪格麗特女王時一度旁落,但自那之後直系已延續七百多年。這恐怕正是託了側妃制度的福。
乾脆變回以前的我,裝作是一夫一妻制的狂熱正教信徒?其實真這麼想過。但不行。那麼做會引發恐慌。因為正是現在的我,才促成了與埃斯托比爾格的和約。一旦大家覺得我變回了過去的我,聖特內里上層立刻會極度緊張,疑心四起。
到頭來,連買塊表都是政治。沒辦法。因為我是王。
啊,順便說一句,我訂了兩塊。一塊是懷錶。錶殼背面做成透明玻璃,再加一個可開合的蓋子。這樣興緻來了就能盡情欣賞機械機芯的運轉。目的達成。
另一塊是……要動用在這聖特內里唯一可用的現代知識。對國家發展毫無貢獻,主要是為了我自己。
對了,各位小姐也都訂了和我一樣的懷錶。
我有很多話想說。這不是情侶款!鐘錶啊,可不是用來培養感情的小道具,也不是戴著玩的!
當然,這些話不能說出口,所以我微笑著說了句:「真令人高興。和各位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分。」 很期待收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