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77 · 汝,當愛昏君 1
第九話 君王易逝的夢
還記得之前提過,曾因應酬不得不參加的青年經營者協會嗎?就是那種很快就轉場去夜總會的聚會。
現在想來,那裡展開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慾望赤裸裸的金錢與人脈炫耀,與悅耳動聽的道德話語奇妙共存。「員工成就了自己」、「社長才應是最盡心服務的人」、「勿忘每日感恩」——該怎麼形容呢?單個來看,我覺得都是很棒的心得。但本能就是能嗅出某種虛偽。就那種感覺。
試著想了想這種虛偽感從何而來。
不知何故,我成了聖特內里的王。作為王,我尊重手下眾人,也希望他們能充分施展才能。那麼,我所能把握的「眾人」範圍,究竟到哪裡為止?直覺是,大概到平民中的富裕階層為止。恐怕那就是極限了。
前些日子請布拉格先生來訂購手錶時,那幾位名門大貴族千金對他的態度,和我大體相同。認可布拉格先生的人格,給予充分的敬意,禮貌相待。雖然想過或許只是因為我這個王如此對待,她們才效仿,但據我觀察,她們對自己手下的女官、僕役也抱有相應的尊重。當然,絕對的身份差異是存在的。但,她們是將對方作為「人」來對待的。
我,她們,以及我的部下們,大家基本都有相同的感覺。很難遇到小說里描寫的那種傲慢不遜的反派角色。大家都這樣想:「必須愛護子民」、「保護子民正是統治者的義務」。很悅耳的道德觀吧。
但是,以我為首的、這個國家——恐怕任何國家都一樣——統治階層所想的「民」,不過是一種觀念。恐怕就在此刻,舊城區的陋巷裡也有倒斃路旁的子民。我們覺得他們可憐,也想拯救他們。不,該說得更準確些:我們只是希望拯救貧民這個「觀念」。無法理解現實中的他們。
假設某天我突然道德心覺醒,衝動地跑到那條陋巷。又假設幸運地遇到了「可憐的貧民」。即使和他們交談,我們能相互理解嗎?恐怕不行。要理解他們,就必須進入他們的世界。那是不可能的。
儘管如此,那種擺出一副彷彿了解他們、揮舞著「觀念」的姿態,讓我感到虛偽。
此刻在我面前慷慨陳詞的這個人,明白這一點嗎?
皮埃爾·埃內·昂·阿基亞努。
盧瓦家的分家,與蓋約爾家並列,擁有廣袤領地與財富的阿基亞努大公領之主。若盧瓦家絕嗣,在聖特內里繼承法中將成為王位第一順位請求人的阿基亞努公爵家當家。
被稱為開明思想的持有者、平民的守護者。這個男人,是否理解自身的「虛偽」?如果是理解之後仍如此行事,那倒也無妨。
但,若是毫無自覺,那便是一種不幸了。
「陛下可知?就在這舒特洛瓦,每日在貧苦中掙扎、悄無聲息死在路邊的那些人。他們難道沒有作為人活下去的權利嗎!懷抱嬰兒走投無路的母親的哀嘆,在戰爭中失去雙腿淪為乞丐的年輕人。這皆是施政之過啊!」
對我這個王能如此說話的,只因他是親戚。而他能夠暢飲的美酒,也因他是阿基亞努大公而得以供應。
這酒真好喝。今天的飯菜是不是為客人稍微破費了?
「本國的貴族迷失了正道!我等本應是子民的守護者。無民則無王。我等本應成為國家的公僕,卻錯把自己當成了主人。」
「原來如此。閣下所言極是。不愧是阿基亞努公,國之柱石。」
我一邊回以不痛不癢的話,一邊小口啜飲葡萄酒。有的人一喝醉就開始演講,當然也有清醒時就這麼乾的。
「格洛瓦閣下尚年輕,還有許多可學之處。儘管如此,卻總是深居宮殿(帕爾·盧米埃)。該到街上去走走。去看看,那些子民的悲慘。」
這位皮埃爾先生,三十七八歲。原本或許是肌肉型的體格,但現在快到中年發福正式開始的年紀,微凸的肚子已藏不住了。
我懂。那到底是什麼呢。是光喝酒的緣故嗎?明明食量應該比年輕時明顯減少了。
「說到上街,皮埃爾卿,聽說您在舊城區購置了大片土地,有何打算?」
「哦,問得好!舊城區不是有很多廢棄的舊宅邸嗎?我要將它們整合起來進行再開發。最近的平民不也很有錢嗎?他們不像我們貴族那樣懂得高雅的娛樂。所以,我要為他們打造一個能花錢的地方。」
「真是了不起。若非阿基亞努公這般財力,斷難成就如此大業。——想必利潤相當可觀吧。」
聽演講也累了,試著換個話題。從意識高昂的道德話語,流暢地切換到庸俗的賺錢話題。這種切換之快正是魅力所在吧。算是一種才能。
「格洛瓦閣下,你聽著。當然能賺錢。土地不整合成大塊就沒意義。規模做大了效率也高。這是秘訣。」
確實。阿基亞努公領是聖特內里大規模農場經營的先驅地區。看到阿基亞努領的成功,許多地主諸侯不論程度深淺,都跟上了這股潮流。嘛,這是好事。多虧能廉價生產大量穀物,軍隊負擔減輕不少。此外,還向軍隊輸送了大量人力。就是那些失去土地的原自耕農民們。
「皮埃爾卿說來就是有說服力。畢竟您拿出了實際成果。」
啊,不只是軍隊。那些被輸送了人力的地方,城市也湧入了很多。他們是前農民。沒有在城市生存的技能。所以流落街頭或棲身廢屋。
「話說,那些舊宅的住戶怎麼安置了?」
「住戶?沒有那種東西。非法佔據的人,都驅趕走了。」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說白了,就是守舊的高成本小農被大資本擊垮,失去去處的他們流入軍隊和城市。前者在戰爭中被消耗,後者則在城市作為無產市民,被迫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我,必須一邊供養膨脹的軍隊,一邊設法安置這群無根無基、無物可守的龐大民眾。
縮小軍隊規模,失去容身之所的士兵就會流落街頭。不久便會融入城市的無產市民。
殘破的軍隊。惡化的治安。以及,一無所有的大量民眾。感覺就像在炸藥引信前「咔嗒咔嗒」地打著打火機。
雖然不由得批判性地思考,但這並非阿基亞努大公的錯。他和他的先祖大概也沒預料到這種結果。他們也是迫於必要才那樣做的。只能說,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也怪不到誰頭上。
不,雖然很不想這麼想,但其實壞人是存在的。
眼前這個男人驅趕的貧民,大概會倒斃在路邊吧。瀕死之際,他們會恨誰呢?這位皮埃爾先生?不可能。他們是非法佔據廢屋的罪犯,皮埃爾先生是率領私兵凈化城市的慈善家。麻煩的是,連皮埃爾先生本人,甚至被驅趕的貧民們,恐怕都這麼認為。
那該恨誰?
是王吧。
就像我那些朝不保夕的貧民只能作為觀念來理解一樣,他們也只能將我作為一個觀念來認知。作為治理國家的存在——王。所以,國家治理不善,是王的錯。
這道理顯而易見,所以有能的執政者會在自己與臣民之間製造怒氣的宣洩口。也就是貴族。將他們作為祭品獻上即可。比如眼前這位正喝得愜意的男人。
若能再進一步,在平民內部也製造裂隙,那就更好了。富裕市民 VS 無產市民。
分而治之。
高中學過的吧。只是,想得容易,做起來卻需要極其精細的操作。因為成為祭品的一方也不會沉默。必須巧妙地操作,不讓他們察覺。而一旦被察覺,就必須用武力讓他們閉嘴。
我既沒能力也沒意願那麼做。放棄近衛軍(暴力部門),就是這個意思。
皮埃爾先生是否明白自己有可能被送上祭壇?所以他高唱「平民的守護者」。不,或許他是真心的。這類經營者很強。精神結構能讓剝削與慈善毫不衝突地共存。就這個。皮埃爾卿若登上王位,定會成為明君。能夠「一事歸一事」地推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但我不行。我只能不斷採取應急措施,屏息等待風暴過去。難道想不出什麼辦法嗎?能顛覆這種僵局的,某種東西。
關於大量失業的平民,吸收進軍隊的結果是壓迫財政。那麼試圖送往新大陸,又演變成與安格蘭的衝突,壓迫財政。想興辦新產業,又不會憑空冒出需要人手的、大規模的東西,而且就算大量生產了什麼,也沒有能承接的市場。到中央大陸之外尋找市場?正在做,但這裡又會與安格蘭衝突,壓迫財政。貴族們除了少數商業才能出眾的家族外,都一路沒落。所以他們瞄準公務員。軍隊也好,國家官僚也好。然後,準備了各種職位吸納他們,結果,壓迫財政。
經商的富裕市民各位,個體經營得不錯。貴族中有一部分也經營得不錯。所以想讓他們多花錢,將恩惠惠及更廣範圍。那樣整個國家的經濟會好轉,政府也能通過稅收充裕。雖然還不夠。
那麼,如何讓他們花錢呢?
為富裕的平民開闢參政之路(作為交換讓他們出錢),是近來聖特內里流行的改革方案。要讓他們安心從事商業活動,必須有其活動「受到保護」的保證。被誰保護?被我這個王和貴族們。
這無異於建立一個有別於工商會青年部(國民議會)的、真正的議會。
議會是立法機構。也就是說,會產生成文法。法律若針對各種事例個別制定,會矛盾百出,所以還需要作為法律基準的、根本性的法。在那裡,王和貴族的存在將被定義,其權力也將被限定。
但願只是限定而已。但這意味著破壞聖特內里建國以來構建的身份等級社會。原理上是如此。雖然現實已在崩潰。因為中央大陸的身份制度源於正教的教義。「『魔力』高者支配低者」。
而「魔力」這種東西並不存在,這已漸成常識。也就是說,(除了狂熱正教徒)大家其實都無法解釋為何王和貴族是尊貴的。現狀只是「雖然搞不懂,但必須服從王和貴族。因為『自古以來就是這樣』」這種模糊的氛圍還殘留於社會。
還有就是暴力。但作為暴力機關的軍隊,也是「大家」的一員,所以完全有可能產生「憑什麼要聽這些人的話?」的想法。
從這個意義上說,用法律明確各自的立場絕非壞事。只是呢,制定時會不會有人意識到呢?雖然說著「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但依據是什麼?
那種意識一旦萌芽,必定會蔓延。一旦開始,就很有可能走到極致。
我在高中大學時,似乎學過類似的事例。雖然細節完全不同。
歷史真有趣。小學、初中時學了「歷史上的偉人」吧。從卑彌呼到織田信長、豐臣秀吉。但到高中,感覺有點變化,開始從更宏觀的視角學習「歷史的潮流」。到了大學,就更加搞不懂了。要麼極度專註於閱讀特定時代的特定資料,要麼根本是探究「歷史」為何物的概念性方向,展開的是一個無法一言蔽之的多元世界。
在日本生活的我,只需在給定的社會框架內,考慮如何讓自己存活下去。但現在,我必須在聖特內里這裡看見「更大的世界」。然而遺憾的是,我既未受過那樣的教育,也並非天賦異稟。
新技術,新制度。
那不會從我的靈光一現中誕生,即便誕生,結果是否良好也未可知。大概會「誒?要往那個方向去?」地飛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吧。
說到底,一切都是這種徒勞感在作祟。
索性乾脆,把王位讓給眼前這傢伙(阿基亞努大公),自己出去冒險旅行算了。舊城的寶庫里應該有些古舊的劍吧。就拿上一把。說不定只是我自己沒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唯獨我能使用「魔法」。或者,沉睡著我用劍的才能。
旅途中幫助困窘的村民,解救被強盜襲擊的高貴公主啦。還能打倒龍。結交仰慕我的同伴,被公主投以熱切的目光。最後打倒個什麼壞蛋。魔王之類的?
然後,結局是迎娶高貴的公主成為王。啊,對了,還要有保護公主的女扮男裝的騎士千金也愛上我,終成眷屬。途中遇到巨龍作亂的地區,統治那裡的大領主女兒(有妹妹的感覺)也讓她仰慕我好了。另外,成為王后認可我能力的宰相,與她建立起信賴關係,自然地,她女兒也會對我傾心。
現在的我。就是這個。
高貴的公主(象徵與假想敵國和約而送來的某種祭品)有了,女扮男裝的騎士千金也有了。宰相的女兒有了,像妹妹一樣的大貴族千金也有了。遺憾的是,只缺個魔王。
好想要個魔王。
不想要什麼赤字的國庫財政、無產市民、新大陸紛爭這種無法戰勝的東西,希望能有個能用劍和魔法好好打倒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