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以心連結的「家人」，從今以後也要一直走下去

冷靜想想，父親來病房的時間還不到三十分鐘。

但當他一離開病房……就像對峙了好幾個小時的疲勞猛然湧上。

於是我無力地倒在病床上。

「……他答應了吧？」

我仰望著純白的天花板，恍惚地喃喃自語。

雖然是我拚命拜託的……但那個冥頑不靈的父親竟然點頭答應了。

這可能是那個人第一次──對我的意見妥協。

「……哈哈！奇蹟偶爾也會發生啊……」

「嘿！」

「好痛！」

正當我沉浸在與父親爭辯的餘韻中。

青緒鼓著臉頰看著我……輕輕拍打我的額頭。

「笨蛋，大笨蛋。為什麼要那樣亂來啦──一直下跪磕頭……要是又發燒了怎麼辦？啪、啪──」

「痛痛痛，額頭好痛。妳這樣拍才會發燒吧？」

「……呃，說得也是。」

青緒乖乖停下手來。

她噘著嘴坐在病床旁的圓椅。

接著──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問道：

「……阿流，你不回到爸爸媽媽身邊，真的不後悔嗎？」

「不後悔。因為對現在的我來說，重要的──是用心連繫的『家人』。我打從心裡這麼想。」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我也很開心能和阿流在一起。那麼阿流，今後也作為『家人』多多指教！」

「嗯，因為我想繼續當『家人』，所以青緒──我希望妳好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

「……咦？」

聽到我突然拋來的話語。

青緒張大著嘴，微微歪頭。

這副模樣也好可愛，但是……

──不理解也沒關係，因為本來就不可能理解。

──既然有空後悔沒發現這些事，不如想想以後該怎麼做。

……就像優香里說的，我不該後悔。

因為我這一次──想好好接住未曾察覺的青緒的心思。

「想哭的時候，就別勉強自己笑了。有什麼難過的事也不要忍著，直接說出來吧。還有……想撒嬌的時候就儘管撒嬌吧，我絕對不會說不的。」

「……我，沒有……才沒有……」

「騙人，妳一直都在忍耐吧？連對女生心思遲鈍到不行的我都看得出來喔。一直這樣壓抑下去──會撐不住的啦。」

我永遠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青緒的心思。

畢竟，我是鷹戶流稀，而青緒是加古川青緒，是不一樣的生物。

但正因為如此。

……我想確實了解彼此的心。

這樣一來，儘管只能慢慢來。

我們一定能愈來愈了解彼此才對。

「──我們是『家人』吧，所以別顧慮太多，有什麼事就直接說。不管妳表現出什麼樣的面貌……我答應妳，絕對不會離開妳的。」

就在我說完那句話的瞬間。

青緒猛地站起身，踢倒了圓椅。

接著就那樣抱住我。

她那雙水潤的紅唇。

────輕輕地印上我的唇。

「……唔！青、青緒？」

「……這是表達親愛之意的吻啦，別誤會成色色的東西……哥哥。」

她離開我的唇後這麼說。

然後立刻低下頭，像要藏起紅彤彤的臉頰。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病床的棉被上。

淚珠不停掉出她的眼眶。

「……青緒。」

「……謝謝你，阿流。聽你說絕對不會離開我……我好開心。」

她的聲音走調，將心底的感情一點一點吐露出來。

「那天早上，媽媽還和往常一樣好好的，結果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這才知道人會在某天突然離開……所以我很害怕。」

「……嗯。」

「爸爸……他在住院前不久，其實說過頭暈暈的，有點發燒。如果那時候我有帶他去看醫生的話……或許爸爸就不會死了。我一直到現在都很後悔，所以──」

青緒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然後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上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但那副模樣莫名地惹人憐愛。

「阿流掉進河裡的時候，還有半夜發高燒的時候，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怕連阿流也會死掉……好害怕……」

我再也忍不住，緊緊抱住青緒。

那副身體纖細得彷彿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你那時候不馬上去醫院，讓我有點不開心。」

「……那是我不好。我想到父親會在醫院，所以猶豫了。」

「……我也不喜歡你跳進河裡。雖然我很感謝你幫我撿回票卡夾……但那樣太危險了。我不喜歡你這樣不珍惜自己。」

「……的確，如果掉下去的角度不對會很危險吧。對不起。」

「我也不喜歡你和鯰村同學一起去屋頂。那邊的圍欄都壞了，很危險。」

「……咦──我不靠近圍欄就是了，這個就放過我吧……」

「嗚嗚──！是你說『有事就說出來』的耶────！我要哭給你看──嗚喵──！」

「嗚喵──與其說是哭聲，更像是動物的叫聲……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會再去屋頂了！」

就這樣抱著彼此，說著這些話。

彼此的心稍微連繫起來。

之後青緒──低聲道：

「……謝謝你讓我這樣盡情撒嬌。哥哥，我最喜歡你了。」

「嗯，要這樣說的話，我還想繼續讓妳撒嬌呢。」

「欸嘿嘿……知道了啦。那麼從現在開始我會更～常向你撒嬌的喔？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了解。畢竟我是『哥哥』嘛，會寵到『妹妹』滿足為止，所以儘管放馬過來。」

「還有──我不想要你不見。說好了喔……阿流。」

「……嗯，說好了，青緒。」

青緒用力地緊緊抱住我。

我也回應她，同樣緊緊地抱住她。

……青緒在我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奇怪……？

這個動作好像以前也看過……

「青緒妳啊，該不會很喜歡聞別人的氣味吧？」

「咦！沒、沒那回事啦！我沒有什麼癖好！我沒有因為聞到阿流的味道就融化……沒有啦！阿流這個笨蛋！」

青緒明顯驚慌起來，不停捶著我的背。

那模樣就像小孩一樣可愛。

只是力道感覺比平常還要重……就別再逗她了吧。

──當我這麼想時。

青緒突然──

輕輕地咬了一下我的頸項。

「──呀啊！青、青緒！妳在幹麼啦！」

「……欸嘿嘿──這是在報復欺負我的哥哥！剛才哥哥的聲音好可愛──我還想多聽一點──♪」

真是的。就算病房裡沒有別人，這樣撒嬌也太誇張了。

嗯……不過。

畢竟青緒平常總是很穩重，很會為別人著想。

至少在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盡情撒嬌吧。

正因為能這麼做──我們才是「家人」。

因為罹患肺炎住院，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後的星期六。

終於辦完出院手續的我，回到了我們家……也就是加古川家。

因此，今天的晚餐──據說是四個人圍著餐桌的出院慶祝派對。

「咳咳！那麼那麼，我的『雙胞胎』──流稀的出院慶祝派對，現在開始☆大家拿起杯子……乾杯──！」

在優香里興奮過頭的致詞下。

我們四人用手中的杯子碰杯。

「鏘──！今天要慶祝出院……所以我做了阿流喜歡的燉牛肉喔！怎麼樣，阿流……不會因為太習慣吃醫院餐，反而吃不慣了吧？」

「鷹戶學長，你可別說什麼醫院餐比較好吃之類的廢話喔？要是你讓青姐哭了，我會很生氣喔。」

「不不不……會說醫院餐比較合胃口的人應該需要繼續住院觀察吧。話說……青緒煮的燉牛肉很好吃喔。這陣子都不能吃這種東西，真的很好吃。」

「欸嘿嘿～～沒那麼誇張啦～～」

青緒開始害羞，露出誇張的笑容。

那樣自然流露的舉止讓我感覺到，這就是在家裡的青緒。

我再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回到了「家人」的身邊，十分開心。

就在我們開心地聊天吃飯時──

「各位，雖然聊得正開心……但是請注意一下這邊！」

優香里突然這麼說。

把一式兩張的紙遞到我們面前。

那份文件是我們曾經用鋼筆親筆簽下的，重要的「家人」證明。

沒錯──是那份「家人契約書」修訂版。

「這份『家人契約書』上，之前只有我們四個人簽了名。但是──！居然──！這次有特殊的……特別服務喔！」

「……那像電視購物的語調是怎樣？」

「什麼特殊的特別服務，這說法是不是有問題？」

「真是的──優香姐，別吊人胃口了，快點說啦──」

大家不斷吐槽她的演出，優香里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

不過，她咳了幾聲，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接著──指向「家人契約書」的最下方。

家族契約者：加古川優香里　加古川青緒　加古川絆菜　鷹戶流稀

同意者　　：鷹戶沖親

「…………嗯？嗯嗯？咦，這什麼東西！同意者……還是我爸的簽名！」

「這是什麼？優香姐，是偽造的嗎？」

「才不是！那是貨真價實，流稀爸爸真正的親筆簽名喔。雖然有同意的簽名也不會產生什麼法律效力……但不覺得『家人契約』變得更堅不可摧嗎？」

自己說完，優香里露出明顯自豪的表情。

「……優香里，妳到底是怎麼說服我爸的？雖然他的確說過同意，但不是會隨便簽這種東西的人啊。」

「那──個──啊～～……是靠優香里的色誘攻勢☆」

「就說了，別開這種玩笑了好嗎？」

「啊哈哈！開玩笑啦。至於我是怎麼辦到的……就當作是業界機密！」

「優香姐就是這種地方超級可怕。不想跟她變成敵人。」

「但優香姐就是這一點很可靠啊！」

「哈哈哈！多誇我一點，我可愛的『妹妹』們──」

優香里這個人……在學校總是像隨和又容易親近的老師。

在家裡則只是一直很興奮，自甘墮落的「雙胞胎」。

然而我深刻體會到……她有種深不可測的力量。

「啊，鷹戶學長，給我那塊肉，我的燉牛肉里很少肉。」

「……欸，我知道自己講很奇怪，但今天好歹是為我辦的慶祝派對喔，絆菜，妳是故意這樣說的吧？」

「誰管你。人家是『姊姊』，鷹戶學長是『弟弟』，契約是這樣寫的吧？所以……弟弟對姊姊的命令要絕對服從！」

這什麼地獄姐弟啊？

正常的姐弟之間不會出現服從這個詞吧……應該啦。

她用那雙像水晶一樣漂亮的眼睛，望著傻眼的我。

而我的「姊姊」絆菜──輕輕撥起亞麻灰色的長髮。

露出一臉天真的笑容。

「嗯，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喔，我的『弟弟』？」

────回頭想想，所謂的「家人契約」真是異想天開。

拿著什麼比血還濃的鋼筆墨水，在一份根本沒有法律效力的契約書上籤下名字。

然後宣告「從今天開始就是『家人』」……跟扮家家酒沒什麼兩樣。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覺得很溫暖。

與血緣無關，以心相連。

能一步一步確實互相理解的關係。

所以……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能夠簽下這份「家人契約」──真是太好了。

「欸，阿流！」

然後……我可愛的「妹妹」。

坐在我身旁的她，大膽地用自己的手挽住我的手臂。

──既不是「妹妹」，也不是家裡的青緒，更不是學校里的青緒。

她露出過於美麗的笑容……說道：

「今後要一直──當我的『家人』喔？說好了喔，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