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18 · 同班的資優生是我的契約「妹妹」。她似乎想盡情撒嬌。 1

第十三話 逃避「家人」的我,找到重要的「羈絆」

青緒那個破破爛爛的票卡夾,是父親的遺物。

我在它快要掉進河裡時,伸手護住了它……自己卻掉進河裡。

因為這件事,我罹患了輕度肺炎,住進了這一帶唯一的大型醫院──因羽中央綜合醫院。

然後,就在這間病房裡────

「你說……我來幹麼?這不是對父親該有的態度吧,流稀。」

語氣平靜,卻藏著怒意。

我的父親──鷹戶沖親板著一張臉這麼說。

他的眼睛透過那副厚重的眼鏡,冷冷地瞪著我。

「……不,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想吧。你不是外科醫生嗎?肺炎患者不歸外科管吧?」

「注意你說話的態度。都是高中生了,連對長輩的基本禮貌都不懂嗎?」

氣氛緊張。

觀察著對方的態度,慎選用詞進行對話。

啊啊……真是懷念。

感覺就像──回到了鷹戶家一樣。

「聽好了,流稀。我來這裡不是作為外科主任,而是你的父親。」

「……那就更沒必要了。我現在得好好休息,麻煩你別管我。光是你出現在這裡,我的體溫就會升高。」

「你怎麼能這樣對父親說話!」

震耳欲聾。

一聲響亮到病床都在抖動的怒吼聲響徹病房。

還好這間病房裡只有我一個病人,要是聽到這道怒吼,快痊癒的病可能都要複發了。

我咳了兩聲後,調整眼鏡的位置。

「你離家出走的理由,是因為我幫你交了志願調查表嗎?」

「……嗯,也不是只有這個原因啦。」

「我應該從你小時候就一直跟你說,你也要立志成為『醫生』,況且你也從來沒提出其他未來規劃,那就是要去讀醫學系──這是唯一的選項。結果呢?我幫你交了志願調查表……有什麼問題?」

──比起這種沒營養的事,給我把時間拿去念書!

和我畫的插圖一起被撕碎拋棄的「漫畫家」夢想。

原來如此。

那確實是稱不上未來規劃,幼稚可笑的夢話。對你來說,肯定是微不足道的事吧。

所以……你一輩子都不會懂的。

我為什麼離家出走。

我為什麼對未來毫無期待。

我為什麼──放棄家人。

────這一切。

「你現在還是未成年,要做任何決定、訂立什麼契約──都需要監護人的同意。你現在之所以能住進這間醫院……當然也是因為我簽了文件。」

「……你說你是以父親的身分來這裡,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來探望住院兒子的父親──我現在就是以這樣的立場站在這裡。」

然後父親像瞪我一樣看著我。

並用沉重的語氣說:

「聽說你和加古川老師,還有她們一家──簽了『家人契約』吧。」

…………咦?

聽見父親嘴裡說出熟悉的辭彙……我不禁感到震驚。

優香里確實說過她跟我父親談過了,也說過已經獲得了住在加古川家的許可。

但我從沒想過……她連荒唐到極點的「家人契約」都照實報告了。

「不過,流稀,那份『家人契約』在法律上一點效力都沒有。只要我採取強硬的手段,你就只能回鷹戶家。換句話說,你現在之所以能在那裡生活──都是因為有我的同意。」

「……你想讓我感謝你是嗎?這些我都知道啦。」

「不,你不知道。」

父親立刻否定了我的話。

他繼續說道:

「你住在加古川家的期間,餐費、水電費……應該會有不少開銷。你以為這些費用是誰在負擔?」

「什麼是誰……是加古川老師先墊的啊。不對,我之後當然會還──」

「錯了。這些費用是我匯給加古川老師的。所有花在你身上的費用都是。」

「……什麼?」

他說的這些事,太過出乎預料。

因此我僵在原地,只能聽著父親說話。

而他對這樣的我……清楚地說道:

「你以為你現在的生活,是只靠和加古川老師她們的承諾得來的吧?但你錯了,是我答應了她,是我提供了資金,還有像這次一樣在緊急時出面同意……你現在簽下的『家人契約』才得以成立。聽懂了嗎,流稀?不管你怎麼反抗,你的人生──都需要父母。」

──血濃於水。

擁有相同血脈的家人,比外人有更深厚的羈絆。

如蛇一般,如鎖鏈一般。

沒錯──如詛咒一般。

「你媽媽也很擔心你。」

對於抱頭掙扎的我,父親繼續步步進逼。

「她每天都說想要聯絡你,想聽你的聲音,但她一直沒聯絡你是因為我告訴她……不能寵你,叫她不要打給你。」

「……我還在想過度保護的媽媽為什麼都沒聯絡我。結果她是聽你的話行事啊。」

「別詆毀你媽!有意見都沖著我來!」

──就算表達了意見,我也不記得你有哪次聽進我的話啊。

鷹戶家一直都是那樣。

有話就說──根本只是場騙局。

只是某個人的意志壓制了另一個人的感受……這樣的構造罷了。

所以我才離開了那個家。

「你現在是還沒成年的孩子,沒有父母就無法活下去。所以別再浪費時間搞那些無聊的反抗了,我原諒你,所以回來吧……流稀。」

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再次────

「──不是『浪費時間』喔。」

就在那一刻。

當我整個人被血緣的詛咒纏住,就要被拖入黑暗冰冷的海底時。

有一道溫暖的光……照亮了我。

「……妳是?」

父親望向走進病房的少女,開口問道。

那是我熟識的那個女孩。

有著一頭中長鮑伯發,髮絲光滑柔順,戴著花形髮夾。

白皙如雪的肌膚上,唯獨那雙水潤的唇如燈火一樣鮮紅閃耀。

穿著可愛的襯衫,配上淡藍色的百褶裙,那身打扮給人文靜可人的印象。然而豐滿的胸部曲線美得無可挑剔,散發出充滿母性的氣息。

這樣的她,用一雙大眼望著我父親。

露出一抹穩重的微笑說:

「您好,平常受您關照了。我是和鷹戶同學一起生活的……加古川青緒。」

我穿著病人服,坐在病床上。

一旁是依舊皺著眉,目光銳利的父親。

還有──像在學校時一樣,帶著穩重笑容的青緒。

在這隻有我們三人的病房裡……率先開口的是青緒。

「阿流,身體還好嗎?我帶了些東西和替換的衣服來。」

「啊……嗯,謝了,青緒。」

我跟父親之間明明流淌著明顯凝重的氣氛……

青緒卻若無其事地走到我身旁。

而父親……對這樣的她開口:

「妳說妳是加古川同學吧?犬子為加古川家的各位添了許多麻煩,非常抱歉。」

「不。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喔?我跟妹妹是加古川優香里的──堂妹,我們家本來就是我、優香里和妹妹三個人一起生活,有點特別的家庭,所以阿……鷹戶同學也來我們家後,日子反而變得非常有趣。」

她完全沒被父親那渾厚低沉的聲音嚇到,如此回應。

然後把裝有慰問品的袋子遞給我──笑著說:

「一直以來很謝謝你,鷹戶同學。」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才對。

就連現在也是。

因為和父親之間的對話凍結的心──被青緒溫柔的聲音慢慢融化。

「您剛才說過孩子沒有父母就活不下去──對吧,鷹戶同學的父親?」

「……沒錯。我是這麼說的。」

青緒轉過身,背對著我。

場面變成她與我父親對峙。

「我小學的時候……因為一場車禍,失去了媽媽。接著國中時,爸爸也因病去世了。父母雙雙過世,我們姊妹也一度無處可去──要被送去育幼院,不過堂姐優香里她……說不肯讓我們去育幼院,收養了我們。」

──我還沒讀完國中,就住進育幼院了喔。

──爸媽應該都還在某個地方活著吧──我不知道就是了。

腦里想起優香里向我坦承的那段過去。

雖然我不了解詳情,但優香里肯定和我這個「雙胞胎」一樣……也抱著對家人的複雜情感活著。

正因如此,她才收養了青緒和絆菜吧。

因為不想讓姊妹倆──經歷和她一樣的痛苦。

「我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活著,就算沒有父母,我依然努力活著──連他們兩人的分一起活下去。所以請不要擅自認定……孩子沒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我看到青緒將雙手放在身後,緊緊地抓著什麼。

那是──褐色的皮革票卡夾。

雖然破舊不堪,但那是裝滿青緒一家回憶的……重要寶物。

「……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讓妳感到不快,我道歉。」

面對肩膀微微顫抖的青緒。

我父親只冷靜地說出了非常制式的道歉。

「就像加古川同學家有自己的內情,我們家也有苦衷。若是監護人一直縱容孩子任性,就等於是放棄自己的責任。正因如此──我才要流稀回家。只是這樣。」

「……任性?您是指阿流離家出走的事嗎?」

「當然是這件事。」

「……您完全不打算理解阿流呢,伯父……」

她低聲說道,伸手抹過眼角。

從背影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從她口中吐出的氣息……微微顫抖著。

「不論是我、妹妹還是堂姐優香里,我們『家人』的性格都滿難相處的。但阿流他依然願意……努力理解我們三個有著複雜內情,性格又難搞的人的心。」

青緒竭盡心力編織出這番話。

既溫柔又柔和……而且溫暖。

「……我跟阿流是不一樣的人。我們出生在不同家庭,過著不同的人生……想法和感受等等,應該有許多差異,可是即使這樣──我們依然努力理解彼此那顆處處不同的心!可是為什麼,作為血脈相連的家人,你身為父親……完全不打算了解阿流的心呢?」

「已經夠了,青緒。謝謝,真的……謝謝妳。」

我輕輕握住全身顫抖的青緒的手。

將內心深處的感謝化為言語。

「阿流……」

「妳的心意讓我很開心,也因為這樣……我明白了我該做的事是什麼。」

我拉著青緒的手,讓她移動到床邊。

如此一來,在我與父親之間──就沒有任何阻礙了。

「欸,爸爸。你剛剛不是說過,孩子沒有父母就活不下去嗎?」

我坐在病床上。

小心不讓刺在左手上的點滴針頭脫落。

我慢慢地──跪坐在床上。

「咦!阿流,你在做什麼?」

青緒慌張地叫出聲來。

看著這樣的青緒,笑著對她說「我沒事」。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直視著我最討厭的父親雙眼。

「離家出走後我明白了,我還是個孩子……沒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一直以來,我都裝作視而不見。

不……應該說,我早就知道了。

但覺得只要硬撐著,現實自然會退讓……放棄了思考。

只像個孩子一樣,一直逞強。

「……你說,你總算明白自己沒有父母就無法生存了嗎,流稀?」

「對。現在能在加古川家生活,不也是經過爸爸同意才成立的嗎?對我這個未成年人來說……監護人就是絕對,這點我終於搞清楚了。」

──「家人契約」沒有法律效力。

所以如果父母動用強硬手段,我就再也無法住在加古川家。

不只是這樣。

我現在能住院、上學,甚至……待在加古川家所需的諸多生活費。

全都是建立在父母的同意與金援之上。

所以……我必須對父母心懷感謝。

沒辦法,因為這就是──名為「未成年」的枷鎖。

「以你的個性來說,這態度真難得呢。好吧,既然你稍微反省過了,那就回鷹戶家吧,我原諒你。」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爸。」

我明確地否定了父親的話。

我在病床上──跪下磕頭。

「爸,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由衷謝謝你讓我衣食無憂,也替我簽署那些我無權做決定的契約,真的非常謝謝你。正因為如此……拜託你了!請你讓我繼續和加古川家的『家人』一起生活下去!」

我確實從未挨餓受凍,也能去上學,出了事情也能得到醫療照護。

我的父母的確盡了作為父母的職責。

唯獨──不想理解孩子的內心。

「別說傻話了……你以為我會答應這種事嗎?」

「我不這麼想,所以才會低頭。爸爸,這真的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請求。請讓我繼續待在加古川家的『家人』身邊!」

我跪坐著,瞥了青緒一眼。

她哭了。

哭得滿臉淚水鼻涕,雙頰通紅。

加古川青緒──既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

但她的手中,有那個破破爛爛的皮革票卡夾。

在那裡面的是……過去幸福的全家福。

──青緒以前肯定曾被爸爸媽媽深深愛著。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那麼溫柔、開朗又熱心助人。

才會變成人見人愛的女孩吧。

但是……也因為是這樣的青緒。

也有不願展現出來,藏在心底深處的想法。

為了這樣的青緒──當然,也為了我自己。

我不想讓這份「家人契約」這麼含糊地結束。

只要我拋下可笑的自尊,不再讓青緒感到悲傷的話。

……要我低頭幾次都沒關係。

「雖然我還沒什麼想法……但我發誓會把成績提升到能考上醫學系的程度。如果有其他命令,我都會服從。我只求一件事──請你作為我的監護人,允許我繼續這份『家人契約』。」

「……你想做什麼,流稀?你離家出走的起因,應該是因為那張志願調查表。但你現在不惜把考進醫學系當成談判籌碼……你為什麼對這份『家人契約』重視到這種地步?」

「……我覺得爸不會明白的,但希望將來有一天你能理解。」

看著難得吃驚的父親,我真的久違地……笑了出來。

那不是諷刺。

只是因為我終於能坦率地對父親說出心裡話──讓我非常高興。

「我覺得必須感謝爸爸跟媽媽,可是──我現在能託付內心的地方不是鷹戶家,所以拜託你,爸爸……請你允許我繼續住在加古川家。」

我不知道在病床上磕了幾次頭……緊緊閉上眼睛。

無聲的時間感覺像永遠一樣漫長。

──最後。

隨著逐漸遠去的喀喀腳步聲。

父親用比平時缺乏氣勢的聲音說:

「……我允許你,隨你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