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5 · 每次都會被姊姊殺死的我,卻依然最喜歡她 1

第4話

吃午飯的時候,我對姊姊抱怨。

「我已經被你殺死無數次了。」

我從她的碗里搶走四分之一個甜果,惹得姊姊委屈地噘起了小嘴。

「每次都是很痛的,姊姊知道,我是最討厭疼痛的意志軟弱的壞小孩。」

「討厭疼痛……」

重複著我的話,姊姊咬住嘴唇,握著叉子的手指有些發白。

「我想說的是。」我讓她的臉頰強行轉向我,「我們難道不能就這樣幸福地一起生活嗎?明明好不容易重逢了,只需要開開心心的……」

「不能。」

姊姊擋開我的手,斬釘截鐵地瞪視著我。

「我就是要殺死瑪利亞……多少次都不夠。」

「為什麼嘛……」

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我在她身邊坐下,有些疲憊。

姊姊繼續咬著碗里僅剩的甜果,賭氣不願意再搭理我。

「那這樣。」我重新抬起頭,「僅限這一次,從現在開始,我會盡全力從姊姊身邊逃開。既然姊姊不願意放過我,那我就得努力迴避不想要的結局。這很公平。」

為什麼要說這麼多呢?到底是想要向姊姊證明這樣做的正當性,還是僅僅想說服自己……我放棄思考這一點。

「……隨你便。」

姊姊依然不看我。

就像尋求主人關注的小貓一樣,我繞到姊姊正面,在她身前半跪下來,讓她的視線不得不落在我的身上。

「姊姊。」

「……怎麼了?」

「不開心的話,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在我逃走之前,也可以在這裡殺死我,這樣我之前的反抗就作廢了,好嗎?」

「我沒有不開心。」姊姊繼續吃著甜果,「只是因為你搶走了我的甜果啦。」

我可不會相信這一點哦。

這一次,我和姊姊來到的似乎是雨林深處。

之前和她一起通過採摘果實來維生,勉強在樹洞里生活了兩天。既然決定要試試從姊姊身邊逃開,那就得自力更生了。

雨林里的環境並不適合人類生存。有毒蟲毒蛇,有讓人陷進去的沼澤,有布滿尖刺的藤蔓。我把裙擺的下端盡量往下拉,但還是會露出一小截腳腕的皮膚,此時已經被割得布滿傷痕了。

如果沒有死在姊姊手裡,反而死在瘟疫、毒素或者是野獸手裡,那就太可悲了。我絞盡腦汁思考生存下去的辦法。

沿著地勢較高的乾燥地面行走,我四處尋找適合作為紮營地的地方——要足夠安全,還要離我和姊姊之前愛的小窩足夠遠。顯然,一位養尊處優在宮廷中長大的公主並沒有被教導如何在這片綠色地獄中生存下去的足夠知識。我感到相當絕望。

全身都因為過度運動而酸痛,這讓我回憶起之前率領騎兵的痛苦日子。有的時候,為了在最前線掌握戰況,或者親自執行最關鍵的戰術任務,我會騎著馬和近衛騎兵們一起長途奔襲。每次回來的時候,迎接我的姊姊總是會取笑取得的輝煌戰果與女王慘兮兮拖著身體的狼狽模樣所形成的鮮明對比,然後溫柔地抱著我去沐浴更衣,一連睡上一整天。

要是我心愛的棗紅馬在這裡就好了。我開始不切實際地將願望寄托在那匹不知道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壽終正寢的寶馬良駒身上。不過,就算她來了,估計也拿盤繞的藤蔓和茂密的樹叢沒什麼辦法吧。

天色越來越暗,尋找營地的任務也越來越就緊迫。就在我打算破罐子破摔,隨便找個平整的地方先休息一會兒再說的時候,不遠處夾雜在昏黃夕陽光線中的一抹亮色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油燈的亮光?

叢林深處可能有其他人在的事實讓我不禁緊張起來。如果是姊姊搶先我一步到達了那裡,我就這樣過去無疑是自投羅網,就算是姊姊之外的人,我也未必會受到友好的接待。深吸一口氣,讓自己保持冷靜,我在草叢中趴伏下來,仔細地觀察著不遠處。

那裡的確有一間小屋。門關著,窗戶上也罩著防止蚊蟲進入的布簾。然而,的確有燈光透過布簾傳了出來。

蟲鳴、水流、鳥啼。小屋裡沒有傳出任何的聲響。

我就這樣靜靜地趴在草叢裡,監視著那裡的一舉一動。直到夜幕降臨。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我終於可以確定,那裡沒有其他人在,除非是一直保持安靜埋伏我的敵人。不過,在如此偏僻的雨林里,一直躲著埋伏經過的什麼人無疑是荒謬至極。我站起身來,活動著酸痛的身體,慢慢地走近小屋。

「……你好,有人嗎?」

站在門前,我猶豫了一下,姑且還是禮貌性地開口詢問。在未得到任何答覆之後,我才推了推門。

門沒有上鎖,我很輕鬆就進入了小屋。

果然這裡一個人都沒有。然而,生活的用品幾乎是一應俱全,從烹飪用的爐灶到睡覺用的毯子。一切都很整潔,既沒有落上灰塵,也沒有被潮氣侵蝕。

有些不可思議。然而,去世的人回到這個世界,這樣不可思議到極點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事感到驚奇了。

不管怎麼樣,這個地方真是救了我的命。就這樣,我在小屋裡安頓了下來。

當天晚上,我吃了堆放在食品櫃里的硬麵包。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也硬到必須得用水泡才能咬得動,但對於飢腸轆轆的我來說,這無疑已經是人間佳肴。

現在的姊姊在做什麼呢?她已經開始尋找我了嗎?裹著毯子入睡之前,我想著姊姊的事情。

在我離開的時候,小窩裡的儲備還算充足,摘的果子足夠吃上幾天。附近的水源並不清潔,但在我的幫助下,同樣出身為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的姊姊已經學會了將水煮沸後過濾飲用,應該不用太擔心……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竟然光是在擔心姊姊的安危。

拍拍臉頰,將那個只是一心想要取走我性命的人放在一邊。我側過身,抱著毯子,閉上了眼睛。

然後,我就失眠了一整夜。

在這之前,我從未意識到,我的身體原來已經習慣了在入睡時懷中抱著什麼柔軟的東西。沒錯,這個「柔軟的東西」其實是有特指的,畢竟毯子也很柔軟,但根本無法幫助我入睡……要我說出特指的究竟是什麼,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實在是有點羞恥。我決定三緘其口。

頂著黑眼圈,在鳥鳴和濃重的露水中爬起來,我打開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森林深處晨間的空氣。

小溪的味道。混著水汽的風的味道。樹上新開花朵的味道。離開姊姊身邊的味道。

生起火驅散潮氣,我坐在干藤蔓編織的躺椅上,無聊地翻看著小屋裡的幾本書。

以插圖為主的繪本講述的是小兔子和媽媽的故事,這讓我回想起我和姊姊的母親。作為一位幾乎沒怎麼踏出過宮門的內向公主,她只是一味地支持她的兄長兼丈夫,母親在我六歲那年去世之前,和我說過的話都非常少。姊姊對母親有更深的印象嗎?之後該找她聊聊這個話題。

封面是張牙舞爪的龍的幻想小說講述的是來自貧民區的街頭混混洗心革面,踏上冒險旅途最終戰勝惡龍的故事。我記得在剛剛學會聽說的時候,姊姊給我讀過很多類似的童話,當時小小的我不知為什麼總是對邪惡角色情有獨鍾,還把床單披在身上,扮做似像非像的惡龍模樣,讓姊姊作為勇者來打倒我。結果,我每一次都被姊姊打敗了,真是不懂得讓著年幼妹妹的壞姊姊。

以白色的雪花作為主題的作品講述的是刻骨銘心的三角戀故事。雖然主角聽上去像是無可救藥的人渣,但作品的刻畫描寫無疑是頂級,能夠以不可思議的程度調動人的感情,反正我是看哭了兩次。我要是也腳踏兩隻船會怎樣?大概姊姊會以各種殘忍的方式把我追殺到天涯海角吧。啊嘞,奇怪,我現在好像已經是這樣的處境了?明明什麼都沒做,真不公平啊。感想是騙你的。我現在好像被其他的什麼角色附身了。

合上書本,我把它們全都放回原位,嘆了口氣。

嗯……出門走走吧。

早晨的露水很重,掛在隨處可見的草葉上,讓我的鞋子完全濕掉了。我盡量提起裙角,不讓衣服被打濕,綠油油的青草拂過腳踝,讓我覺得痒痒的。

憑藉著記憶中的地形,我往姊姊和我之前的藏身處慢慢踱步,來到一處視線較為開闊的地方之後,我從口袋中取出備用的髮帶,系在路中央伸出的一根樹枝上。

這樣似乎還不夠顯眼。我四處尋找,收集了十幾塊小石頭,將它們擺在空地上,形成一個箭頭,指向我發現的小木屋。

終於滿意了,我伸展了一下胳膊,露出滿意的笑容。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事到如今我已經懶得去找借口了。

回到木屋,我先是用小桶去河邊接水,回來架在火上燒熱之後,再把水倒在大桶里。想要泡澡的想法讓我吃了苦頭,因為我的雙臂實在是過於虛弱,每次只能勉強拎半桶水回來,想要盛滿大桶完全是杯水車薪。結果,後面接的水還在燒,前面倒進大桶的水就已經涼了。沒辦法,我只好改成了淋浴。

總算是將身上的泥土和汗水都洗掉了。我披著從衣櫃里找到的一件適合我穿的乾衣服,躺在藤椅上,愜意地伸著懶腰。

姊姊現在在做什麼呢?之前我們一起搭建的臨時避難所遠比這裡更簡陋。要清潔身體的話,就只能去附近的河道。我還記得第一天幫姊姊擦身體的時候,她怕冷哆哆嗦嗦的樣子。

哼,姊姊執意要殺我,所以落得這種下場也是自作自受啦。希望她能早點悔改。

昨天晚上失眠了很久,沐浴後的身體又很放鬆,困意逐漸襲來。我慢慢地合上眼,蜷縮在藤椅上,陷入了夢鄉。

我夢到小時候和姊姊一起偷偷逃出王宮的事。那時候,姊姊比我要活潑好動,我幾乎是被裹挾著加入了她的各種異想天開的計畫。如果不是被王宮的衛兵發現並護送回來的話,真的不敢想像我們要是被壞人或者敵人盯上了該怎麼辦。

不過,那時候的陽光、微風和芝麻糕,全都留在了我的心裡,就算我已經忘記了許多比這重要得多的事情,跟在姊姊背後脫離生活常軌的那個下午,依舊是我一生珍貴的寶物。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我伸手去抱睡在旁邊的姊姊,入手處卻空空如也。

是哦。我從姊姊身邊逃走了。

揉著睏倦的雙眼,來到門邊,輕輕打開一條門縫,我窺視著籠罩在皎潔月光下的雨林。

青蛙的聲音此起彼伏,和許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昆蟲的鳴叫聲混在一起,形成一浪又一浪的波濤,讓我意識到有多少生靈正在共享這片生機盎然的世界。

現在出門的話,一定會分辨不清方向,然後迷失在夜色中,陷入某個泥潭吧。我明白,不管再怎麼心急,要見到姊姊的話,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笨蛋。笨蛋姊姊,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找到我呢,明明已經給她留下提示了。

關上門,我並沒有生火,而是就這樣在黑暗中坐下。

反正缺少了專屬抱枕的我也會失眠,那索性就讓自己變得更精神一點,做些喜歡的事情吧。

「悠悠的海浪……」

開口輕輕地唱著,我搖晃著上半身,手指繞著自己的頭髮。

我依然記得這首被當成禮物送給我的歌。

「寧靜的山崗……」

代替姊姊成為王位繼承人的最初幾周里,我一直對姊姊抱有愧疚的感情。父王的選擇有他的道理:已經不再是小孩子的姊姊並沒有顯現出任何魔力,而我卻擁有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魔力,恰恰還是「魅力」這種最適合成為君主的魔法。和我說過話的人全都尊崇我,就算是最桀驁不馴的反叛者也會對我卑躬屈膝。父王說服我代替姊姊只用了一句話——「這樣做的話,你就會擁有足以保護最喜歡的姊姊的力量。」

「美麗的金髮女孩懷抱著夕陽……」

沒錯。姊姊是脆弱的,是纖細的,是需要被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她只要開心地在我身邊露出微笑就行,我要成為最偉大的王,讓我的王后僅僅是在我的身邊活著就已經是足夠的功績。到那時,誰也不敢對她說三道四,再也沒有那些「廢物公主」或者「無魔力的私生女」之類的詆毀。

「我看清了她的模樣……」

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希望的。

「她漂亮的眼眸中帶著迷惘……」

所以,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我吻上她,帶走她的哀傷……」

不管怎樣,這都是我最喜歡的歌。在因為國務而忙到一天只能睡兩個小時的日子裡,姊姊總會抱著我,輕輕地唱著曲調悠揚的小調,哄我進入短暫的安眠。隨後,又依依不捨地叫我起來,陪我一起前往王座廳、議會或者校練場。

姊姊,好想讓你再抱住我一次。

「哪怕代價是我的死亡。」

回到小窩的路途順利地超乎想像。因為,我已經在半夢半醒之中把這條通往姊姊的路在記憶中反芻了無數次。

姊姊現在在做什麼呢?真希望她還留在小窩裡沒有出門啊,不過如果能遇到正在火急火燎地尋找我的姊姊的話,這樣的展開似乎也不錯。

姊姊雖然是個不懂得浪漫的大笨蛋,但應該不至於一見面就切開我的喉嚨。只要能對她傾訴我的思念,再讓她摸摸我的頭的話,姊姊之後再要把我怎麼樣全都沒關係。

腳步更加急切了,我雙手提著裙擺,小跑著向前。

熟悉的景象出現在面前。那座破破爛爛的小庇護所還保持著前天我離開時的模樣,讓人看不出什麼變化。

然而,從樹皮、樹葉和藤蔓之間,卻傳出少女有些痛苦的呼吸聲。

「姊姊!」

我驚慌失色,三兩步闖入其中。姊姊正蜷縮在乾草鋪成的簡易床鋪上,那模樣……簡直就和我昨天晚上失眠輾轉反側時如出一轍。

「姊姊!」

我再次呼喊她。姊姊的雙眉緊緊地皺著,呼吸有些火熱,全身都有點發抖。然而,她還是聽到了我的呼喚,顫顫巍巍地睜開了眼睛。

「……瑪利亞……」

「嗯,姊姊,是我。」

我在她面前跪下來,挽住她的手。

「幻覺……」

姊姊的嘴唇顫抖著,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

「不不,這並非是幻覺。我就在這裡,姊姊。」

抓著她的手,將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我向姊姊昭示自己的存在。我發現姊姊的雙手冰冷到可怕。

與此同時,她的額頭卻滾燙如火。

「姊姊生病了嗎?抱歉,是我一時任性跑出去了,不僅害得姊姊生病,還不能在身邊照顧你……」

我自責得幾乎想要戳瞎自己的雙眼。姊姊的神智似乎恢複了一點,見我如此,她疲憊地笑著。

「瑪利亞……回來了啊。」

「我回來了,姊姊。除了姊姊身邊,我哪裡也不會去了。」

姊姊的眼睛似乎隨時都會閉上。我急切地向前挺起身,想讓自己多佔據一點她的視線,更多一點。

「昨天……」姊姊苦笑著,「我去找你,可是哪裡都找不到,一直到傍晚……我急得大哭了一場……回來之後就病倒了……」

姊姊劇烈地咳嗽起來。我扶著她的背,幫她支起上半身,讓姊姊稍微輕鬆一點。

「對不起啊,瑪利亞。」

姊姊好像要摸我的頭,但現在的她連這樣的動作都有些費勁了。我連忙抬起她的手壓在我的頭上,體會著姊姊的手指輕撫過髮絲的觸感。

「瑪利亞說,自己不想要痛苦……我還是殺了你那麼多次……一定很痛吧……抱歉。」

「沒關係的,只要姊姊希望,把我怎麼樣都沒關係。」

不能說出口的話脫口而出。面前姊姊的模樣讓我已經鬆開了理性的螺絲。

「嗯……是啊……瑪利亞回到我身邊了……真好啊……」

姊姊笑著。察覺到她的笑容是發自肺腑之後,我稍微感覺有些安心。

「姊姊,我發現了一個很好的藏身處,等你身體恢複一點,我就扶你過去住。姊姊渴嗎?我去拿木桶過來,給你燒點水喝……」

說到一半,姊姊的手指向下滑動,點在了我的嘴唇上,制止了我接下來的話。

「瑪利亞。」

姊姊閉上了眼。我靜靜地凝視著她。

許久之後,姊姊才重新睜開眼。

「瑪利亞,我給你一次機會。」

「姊姊……」

「瑪利亞,我這回應該是……應該是不行了。你可以回到你剛才說的那個避難所去……咳咳……咳咳……總有一天,你會有機會離開這片森林……在那之後……你就可以真正自由地生活了……沒有我這種人……咳咳……」

姊姊咳嗽得說不出話。我想要打斷她,但姊姊嚴厲地盯著我,讓我畏縮地低下了頭。

「如果……如果瑪利亞是個懦弱、膽小,無論如何……就算還會經歷很多痛苦……也要和姊姊在一起的……無可救藥的壞妹妹的話……那就喝了那個。」

姊姊指著放在床頭的一個小瓶。我記得這是她隨身攜帶的香水瓶,但現在裡面似乎裝著不一樣的液體。

「那是……我昨天……咳咳……搜索你的時候無意間發現的植物。從前學習宮廷謀略的時候,我知道這種毒藥……只要喝上一點點就足以致命……一點也不痛苦,就像睡著了一樣……所以就取了一點回來。」

「現在,瑪利亞……你可以做出選擇了。請記住……這也許是你從我這個糟糕透頂的姊姊身邊……逃走的唯一機會了……這輩子如此……以後無窮無盡的生命中,或許也是如此。」

姊姊筋疲力盡地閉上了眼,宛如剛才那番話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說不出話來。

姊姊說的沒錯。這次的輪迴是我最有機會從姊姊身邊逃走的一次了。她病的很重,甚至沒辦法直接來殺我,所以才要用上這種毒藥……我可能真的可以從這無盡的輪迴中逃離,在不用每天提心弔膽地擔憂死亡的地方開啟新的人生。

姊姊還會殺我很多次。我比任何人都愛她。她比任何人都愛我。無論如何,這些都是不變的事實。

所以……

我站起身來。

從床邊拿起玻璃瓶,仰起頭,然後把裡面的液體倒進喉嚨。

甜甜的。

「姊姊,剩下的一半留給你了哦。」

把玻璃瓶遞到姊姊面前,我有些不懷好意地笑著。

姊姊睜開眼,有些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說實話……真不想喝下這個啊……」

「為什麼不呢?與其被痛苦折磨,慢慢病死,還不如早一點和我一起去下一個輪迴……一點痛苦都沒有,就像睡著了一樣,這不是姊姊自己說的嗎?」

伸出舌頭,有些調皮地舔了舔嘴唇,提醒姊姊我已經喝下的事實。

「唉……」

長嘆一聲。姊姊乖巧地張開小嘴,任由我喂她喝下剩下一半的樹汁。

在床上躺下,我緊緊地抱著姊姊,把她發燙的額頭貼在我的胸口。

靜得能聽見姊姊因為發燒而變得痛苦難耐的呼吸聲。雨林里的各種聲音都消失不見了。

姊姊的額頭滲出汗珠,身體也開始在我的懷裡扭曲起來。

「這個……還真疼啊……」

從緊緊咬住的牙齒縫隙間,姊姊露出無可奈何的苦澀。

「嗯……哈……哈……彼此彼此吧……」

我也在床上痛苦地縮起身體。從食道到胃部,腐蝕般的劇痛傳遍全身,即使拚命忍耐,也還是會忍不住發出慘聲。

「其實……這種毒藥……死前會超級痛啦……哈哈……」

姊姊臉色蒼白,有些歉意地抓著我的衣襟。

「嗯……我知道的哦……」

真是的。我可是姊姊的妹妹誒,姊姊學到過的毒藥,難道我就沒有學過嗎?

「壞妹妹……」

姊姊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不知道究竟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委屈。

「害怕我知道了就不會喝的……姊姊……也是……壞姊姊……」

明明想要放我離開,明明言語之間勸誘著我去選擇放棄,但姊姊還是隱瞞了毒藥的效果。這種小心思簡直可愛到讓我都要被萌化了,我要緊緊地抱住姊姊才行。

「那個……疼得厲害,就咬我吧……」

出於歉意,姊姊抬起手臂,送到我面前。

看著近在咫尺的,如同玉石般光潔美麗的肌膚,我張開了嘴,卻用嘴唇包住牙齒,只是輕輕地舔著。

「嗚……」

明明五臟六腑都已經在燃燒了,卻還是因為輕舔而發出難為情的聲音嗎?姊姊你……

「瑪利亞……你很怕痛嗎?」

沉重地呼吸著,姊姊問我。

「應該……還是很怕的吧。」

額頭上滲出冷汗,知道現在自己的這副模樣沒辦法說謊,我老實承認。

「可是……瑪利亞在那個時候……卻說自己不痛呢。」

我無言以對。

是啊。這種程度的疼痛,我早就已經感受過了。

十九歲那年,我在一次御前會議上昏倒,身體隨即每況愈下。一開始,為了不讓姊姊擔心,我會隱瞞每夜每夜都折磨著我的劇痛。後來,在一次痛到受不了從床上滾下來被姊姊發現之後,我才不得不坦白了自己的秘密。

「瑪利亞……你會後悔今天的決定的……這是你最後的……獲得自由的機會……」

能感覺到懷中姊姊的掙扎逐漸停止了。她癱軟下來的時候,用最後的力氣緩緩說著。

才不會呢。選擇和姊姊在一起,才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後悔的決定。

可惜,我已經沒有辦法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