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5 · 每次都會被姊姊殺死的我,卻依然最喜歡她 1
第3話
放下掃帚,我抬頭望著白石柱長廊頂端漂亮的壁畫,舒了一口氣。
寧靜的陽光從石柱的縫隙照射進來,彷彿也被鍍上了一層漂亮的白弧。腳踩在平整的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這是屬於悠久歷史的迴響。
「瑪利亞姊姊。」
將書本捧在胸口,啪嗒啪嗒地跑過走廊的小女孩對我問好。她穿著和我相同的修女長袍。
「你好,菲琳妹妹。小心點別摔倒了。」
我對她微笑。教會的修女之間都以姊妹相稱。
「才沒有那麼笨呢。」
小修女對我吐了吐舌頭。如果是另一位主教看到了,一定會責罵她形象不夠穩重,但我並沒有那麼死板——硬要說起來,我也只是個冒名頂替,濫竽充數的主教罷了。對於可愛的女孩子,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真好啊,完全是寧靜祥和的感覺。我被久違的愜意包圍。
沒錯,這次我變成了某個被田園風光包圍的村落教堂的主教。從戴起王冠一直到現在,我還從來沒有享受過如此悠閑的生活,感覺精神都要墮落了。
姊姊最近很安分。這也是令我更加輕鬆的原因之一。
在走廊盡頭,我看到了穿著寬鬆的白色弔帶連衣裙,和教堂里修女們的打扮格格不入的少女。
「話說,姊姊的身份是我的助手,所以大概也是修女吧。」
我走到她身邊,從懷中取出裝著剛剛在廚房烤的餅乾的盒子。
「修女的長袍穿起來太熱了,我不喜歡。」
姊姊拿起一塊餅乾。她吃東西的動作總是很隨意,讓我忘記面前的少女曾經也受過最嚴格的王室禮儀教育。
「我是拿你沒辦法啦。」
我無奈地搖搖頭。
「餅乾很好吃哦。」姊姊摸摸我的頭,「瑪利亞的手藝一直是最棒的,下次再多放點糖就更好了。」
「吃太甜的東西會長胖。」
溫柔的撫摸讓我動搖著,差一點就點頭順從她的意思了。在這方面,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堅持。
「已經死掉的亡靈再說什麼呢?我想,就算把一頭羊塞進你的胃裡,瑪利亞也沒法再長胖了吧。」
「……羊和我都會很可憐,所以還請不要那麼做。」
我也把一塊小餅乾放進嘴裡,細細品味著甘甜在舌尖化開。
「下午有什麼安排嗎?我們去郊遊吧,聽說開了很多漂亮的花哦。」
面對興緻勃勃的姊姊,我有些歉意地搖了搖頭。
「那個……下午有預定的活動,所以可能不行。晚餐我們一起料理好嗎?」
「什麼活動?」
「索斯切爾家要在這裡辦婚禮。他們家的兒子娶了鄰村的一位姑娘,我得主持儀式。」
「讓蘭斯伯里那個老太婆去做不就好了?」
姊姊不以為然地說著,我連忙捂住她的嘴。
「小心點啦,別被她聽到。」
蘭斯伯里小姐是比我資歷更老的另一位主教。已經頭髮花白的她沒有結過婚,把一輩子都奉獻給了經文、祈禱儀式和讚美詩。所以變得刻薄和神經質一點也是情有可原,我很同情她。
「被聽到了有什麼的,你也是這裡的主教,一點也不怕她。」姊姊可愛地鼓起臉頰,「再說了,我的瑪利亞可是全王國的女王、人民的保護者、戰爭英雄、立法者、一個時代最優秀的騎兵將領……就算是古代的那些英白拉多、凱撒和奧古斯都也不能和你相比……」
「快住嘴。」
姊姊的話實在是讓我有些難為情,讓我有種成為整日坐在村口的可悲老人,見到年輕人就拉住,開始細數「你知道嗎,爺爺我當年可是……」的丟臉感覺。
「瑪利亞女王……你們也還記得瑪利亞女王?」
有些激動的蒼老聲音從背後不遠處響起。說曹操曹操到,我有些沒好氣地白了姊姊一眼。
「蘭斯伯里小姐,還請您千萬小心身體。」
由於她顫顫巍巍地沖了過來,我連忙扶住年邁的老主教。
「瑪利亞女王啊……真是懷念,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曾經去過王都,正好趕上瑪利亞女王的凱旋儀式。女王騎在白馬上,被騎士們簇擁著……紅色的斗篷,金髮飛揚,真的是,真的是……多麼美麗啊!」
老太太的手四處揮舞著,讓人很難不為她的熱情所折服。
但是……嗯……聽別人這樣說自己……實在是有點羞恥。我更加難為情了。
「瑪利亞妹妹,你的名字和女王一樣,真是有緣分啊。好名字……好名字……讓我想起了女王陛下和當年的自己……」
幸虧瑪利亞是個常見的名字,在王國抓一把都能抓起來幾百個。我慶幸地想。
「你說的沒錯!」令人頭疼的人加入了對話,「啊啊,瑪利亞女王陛下……那美麗的金髮……那微笑的嘴唇……那優美的脖頸……那惹人憐愛的歐……」
姊姊捧著臉,明顯進入了不怎麼正常的狀態。臉龐抽搐著,我伸手狠狠地捏了她的側腹一下,姊姊被我痛得從地上跳起來。
我連忙出言把話題拐走。
「嗯嗯,我也很喜歡瑪利亞女王的事迹哦,和她有關的書我全都看過。」
有這類書嗎?應該有吧,但我沒有翻開的勇氣。我不是一個喜歡自搜的人。
「是嗎,那你知道,女王十三歲登基的時候穿的是什麼嗎?」
「……白色的斯塔瓦禮裙,還有鐵百合王冠。」
「哦?看來小姑娘真的是行家。那麼,女王最愛吃的葷菜是什麼?」
這個問題還真的難倒我了。我竭力回憶,最終在三個答案之間徘徊不定。
蜜汁烤雞。這是姊姊學會的第一道料理,我還記得她歉意地撓著頭,把烤糊的黑黑的部分全都仔細地切掉,把香甜的雞肉送到我面前的場景。
檸檬魚排。這是我登基之後吃的第一餐,當時因為要舉行加冕儀式非常匆忙,來不及換掉繁複的禮服。姊姊從女僕手裡接過盤子之後,直接端著餵給我吃。檸檬汁和姊姊手指的味道都記憶猶新。
葡萄酒燉牛肉。遭遇了幾乎讓我喪命的刺殺之後,我驚魂未定,每晚都被失眠困擾。姊姊擔心我,讓我睡前喝一點酒助眠,但我又不勝酒力。沒辦法,姊姊只好親自下廚幫我燉煮了這道菜,用肉汁的醇厚中和了酒氣。吃完之後,我們互相依偎著入眠,那是我很久很久以來第一次安穩的睡眠。
所有的答案都和姊姊有關呢。
臉頰微紅,我偷偷看了一眼姊姊,發現她正在吃我烘焙的餅乾,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什麼嘛。
「是清燉乳鴿。」
有點不甘心在本人面前承認。所以我撒了謊。
「哦哦,看來你對女王的了解果然還是比不上老人家我啊。」蘭斯伯里小姐一副得意的樣子,「聽著,當時在王宮裡侍奉過陛下的女僕長後來出了回憶錄,說女王心儀的料理是雞燉魚燉牛肉。聽起來果然是很奇怪沒錯吧?但正是偉大的女王,才配擁有如此獨特高雅的味蕾……」
苦笑著,我陪她又聊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得以逃離。
「都怪我。」
離開蘭斯伯里小姐之後,姊姊才低著頭對我承認錯誤。
「當時是我讓女僕長去準備這麼奇怪的料理的。」
「為什麼啊?」
我感到有些好笑。
「嘛……」
姊姊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隨後又躲開了。我發現她的眸子有點濕潤。
「畢竟……當時很想念你……所以一時衝動就把你喜歡的料理全都匯在一起了……」
原來是悼念亡妻造成的誤會嗎!
下午的儀式相當冗長。我並不擅長主持宗教儀式,再說了,我根本就是個冒牌主教,由我祝福的婚姻,真的有任何神聖性的加持嗎?
「……這邊的新郎。」
即便如此,在一對新人熱切的目光中,我還是硬著頭皮捧起綉著金色聖百合花的經書,把手搭在小夥子的肩膀上。
……他長得很高,我幾乎是在仰視他。真可惡。
「你是否發誓娶她為妻,與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結為一體,愛她、安慰她、尊重她、保護她,像你愛自己一樣……」
百合教教會的神職人員以女性為主,而且不能與異性結合。在主持此類儀式的時候,她們是否在內心深處有過對當事人的羨慕和嚮往呢?一邊念著祝詞,我一邊想著。
姊姊和我並沒有辦過真正意義上的婚禮。在我的加冕禮上,我首先受傅油後戴上王冠,接著從宮廷司祭的手上接過后冠,把它戴在跪在我面前的姊姊頭上,我們就成為了女王與王后。稍微有點遺憾呢。
目光下意識地在坐在下面,觀看婚禮的人群中掃視,但卻沒有姊姊的身影,只看到了雙方的親朋好友。我晃晃腦袋,把這些雜念驅除,專心主持儀式。
終於,在宣布二人成婚,見證過熱烈的吻之後,婚禮在大家的掌聲中結束了。我微笑著送大家離開禮堂,背靠在長桌上,感覺有些疲倦。
閉目養神片刻,等到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安靜。我輕輕地嘆了口氣,來到空無一人的門邊,輕輕掩上禮堂的大門。
轉過頭,我的腳步頓住了。
姊姊就站在剛剛舉辦婚禮的台上,笑盈盈地望著我。
而她穿著的衣服……
「姊姊,你是什麼時候……」
「在你剛剛送走賓客的時候溜進來的。」
可愛地眨眨眼,姊姊雙手提起裙擺,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就像一隻翩翩起舞的純白蝴蝶。
「好看嗎?」
「嗯,很漂亮哦。」
我被這隻在我心頭起舞的蝴蝶傾倒。
「呵呵,女孩子有的時候想被誇可愛,有的時候卻想被誇漂亮。你算是及格了。」
姊姊的心情看起來很好。穿著婚紗的她向我伸出手,我則像個真正的新郎那樣,牽住她戴著白色長手套的手,讓她來到我的身邊。
現在我身上穿的是修女裙,而不是燕尾服。雖然顏色類似,但還是有點遺憾。
「從哪裡弄來的這套衣服?」
我有些驚訝地問她。
「剛才看到一半,發現瑪利亞露出有些羨慕的表情之後,我就去裁縫店那裡借來了。嘿嘿,是不是應該誇誇我……」
穿著婚紗,姊姊惹人憐愛的程度似乎都上升了幾個層次。我輕輕地抱著她,幫她把衣服整理整齊。
「嗯,一點都沒有逃脫姊姊的眼睛,姊姊做的很棒。」
我坦率地誇獎我的新娘。
「我們也來辦婚禮吧。」
「好哦。」
毫不猶豫地,我向她點點頭。
姊姊拉著我來到台中央。西斜的陽光穿過禮堂彩色的玻璃窗,灑在少女的臉上,讓她寶石色的眸子顯得更加熠熠生輝,美麗動人。
「瑪利亞。」
姊姊的聲音柔軟到幾乎讓我融化。
「姊姊。」
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面前的少女。
這並非此情此景所造成的衝動,而是我們長年累月的相處已經造就的事實。
「瑪利亞是修女主教,所以不需要由別人來主持我們的婚禮。」
如果姊姊希望的話,這裡會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世界。我對她點點頭。
「所以,我們就自己來念吧。」
她對我嫣然一笑。
「瑪利亞,你是否願意娶我為妻?」
這些詞是我剛剛念過一遍的,我再熟悉不過。但是,從近在咫尺的姊姊口中吐出,卻帶有讓我為之瘋狂的魔力。
「我願意。」
是啊,我愛姊姊,已經愛到了我自己都看不清楚的程度。
「按照聖經的教訓與我同住,在神面前和我結為一體。」
「按照聖經的教訓與我同住,在神面前和我結為一體。」
不自覺地,我跟隨姊姊的話語,吟詠著永恆的誓詞。
「愛我、安慰我、尊重我、保護我,像愛自己一樣。」
「愛我、安慰我、尊重我、保護我,像愛自己一樣。」
姊姊鬆開挽著我的手臂,像是在向我索取更多。
「不論生病或是健康……」
「不論生病或是健康。」
她對我露出甜美的微笑。
「不論富有或是貧窮……」
「不論富有或是貧窮。」
心臟跳得很快,快到有些痛苦。
「始終忠於你,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始終忠於你,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話音剛落,喉嚨處就突然一疼。
艱難地抽回手,捂著脖頸,我慢慢地軟倒在姊姊懷裡。
潔白的婚紗已經被浸透了鮮紅。
在這種時候動手……還真是不夠浪漫呢。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