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5 · 每次都會被姊姊殺死的我,卻依然最喜歡她 1
第5話
「醒醒……嗚喂……醒醒啦……」
輕輕地搖晃著我的肩膀,將我從睡夢中拖出來的,是可愛到讓人不敢相信的金髮少女。
「……什麼?」
我拍拍臉頰,順便整理趴在桌子上睡覺時被壓到的發梢時,睡意朦朧地四處張望。
「已經放學啦。」
的確,教室里的學生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幾個熱鬧地討論一會兒去哪裡玩的俊娜靚女。現實生活真充實啊。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姊姊能在我上課打瞌睡的時候就叫我起來,而不是放學了才……」
有些傻眼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筆記本,我嘆了口氣。
「可是瑪利亞明明睡得那麼香……」
姊姊絞著手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好吧,本來我也沒打算做個好學生就是了……」
一本一本地收起課本,我拎著書包站起身來,一旁早就收拾好書包等著我的姊姊連忙跟在我的後面。嘛,放學後的教室、夕陽、在一旁安靜地守護著你睡覺的少女、溫暖柔和的笑容……這些的確很有青春氣息沒錯啦。
所以,我伸出手,牽住姊姊沒有拎書包的另一隻手。
「瑪利亞……」
姊姊小聲嘀咕著,臉頰似乎有些發紅。
「姊妹之間牽手是正常現象哦。夫妻之間更是如此。」
「……嗯。」
輕輕點頭,臉上的紅暈卻絲毫沒有減少的乖巧模樣簡直可愛極了。
走出第二百合教會學校的正門,熟悉的街道就在面前延伸開來。這裡是王都,是我生活了二十年,姊姊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
學校距離王城很近,金紅兩色交相輝映的宮殿頂部可以在筆直的街道盡頭望見。我停住腳步,發現宮門口的裝飾和我當時略有不同。
「現在的女王是誰呀?」
我就這樣站在大街上,發出了像是外國遊客一樣的宣言。
「嗯……也許是索菲亞醬。」
而姊姊的發言比我還要大不敬。居然在女王的名諱後面加醬什麼的……
「索菲亞醬是誰呀?」我眯起眼睛,「是姊姊繼位後新立的王后嗎?」
王國的百合歡呼繼承法是我當年立下的。在充滿血雨腥風的宮廷里,新的君主繼位後,將舊君主的親戚和後宮屠戮殆盡的事例屢見不鮮,我必須保證作為王后的姊姊成為唯一合法的王位繼承人。然而,王后自動成為繼承人,也就意味著……
「怎麼可能。」姊姊白了我一眼,「索菲亞醬是你當年在打仗的時候收留的一個孤兒,瑪利亞可能是無心之舉,沒有太在意。她後來在王宮當了女僕,一直對你有種狂熱般的迷戀。你走之後,我有一次偶然間聽到打盹的女僕在說夢話的時候不停傾訴對你的愛意,才知道了這件事。」
「後來,有的時候我思念你思念到實在受不了的時候,會把她叫來聊天,一起聊你的事情,以此讓自己再多堅持一會兒。索菲亞醬對你的感情僅次於我哦,你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啊。」
「嗯……」
我還是沒能想起來索菲亞究竟是誰。不過,就這麼直接說出口,明顯太傷人家的心了,所以我只能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
「真是的,瑪利亞以為,你的魅力到底迷倒過多少女孩子啊。」姊姊用牽在一起的手撓撓我的手心,「那些年來,為了趕走圍繞著你的蜂蝶,我著實費了不少功夫哦。」
「所以,姊姊也是因為我的魔法才喜歡上我的嗎?」
我對她眨眨眼。
「瑪利亞覺醒魔法能力是在幾歲來著?」
「應該是九歲吧。」
我努力回憶。
「在你七歲的時候,我就偷偷親過你了,所以是在那之前……」
似乎是在說什麼很光榮的事情一般,姊姊自豪地挺起胸脯。
「居然對那麼小的女孩子做出這種事情……」
「那時候的我自己也是小女孩,所以不是犯罪。」
總感覺她說的有點道理,又覺得是詭辯。算了,我稍微有點自暴自棄地拉著姊姊。反正現在我的全身心都已經是屬於她的了。
「去做些什麼?」
我反過來撓姊姊的手心。對於癢的耐受程度遠不及我的姊姊咯咯笑了起來。
「當然是去約會!和瑪利亞兩個人,不背負著國家的使命,僅僅作為兩個無憂無慮的女學生到處遊玩……這可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是什麼時候的夢想呢?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姊姊在我離開之後的每一個夜裡,一個人默默哭泣,僅僅是依靠美好的夢境說服自己再多堅持一天的場景,不禁有些心酸。
「嗯,那就隨姊姊喜歡了。」
我把約會的日程和自己一起交給姊姊。
說是約會,其實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尋寶之旅。姊姊神秘兮兮地帶著我走街串巷,最終在一家掛著「百年老店」字樣的書店門口停下。
「買書?」
我知道姊姊一直對於書籍有著相當的愛好。之前做王后的時候,她總是堅持和我形影不離,就算是召開內閣會議的時候,也會列席一旁,但從來不發表意見,也不聽大家說話,只是默默地捧著書本在讀。快到中午或者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就會一聲不吭地離席,去御廚房幫忙準備我的餐食。由於國內實在是沒有什麼需要瞞著我最堅定的盟友的事情,我也就讓姊姊由著自己喜歡的來。
「哼哼,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然而,書籍似乎不是今天的目的。
走進書店,光線昏暗的小店裡並沒有客人,只有替家裡人看店的一對兄妹坐在櫃檯後面。哥哥正在寫作業,妹妹則專註於手裡的洋娃娃。
「那個。」姊姊出聲吸引他們的注意,「小弟弟小妹妹,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本店金子做成的畫的傳說?」
兄妹抬起頭,有些困惑地看著我們。我發現小女孩在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就對我露出甜甜的笑容。真是的,我並沒有在這裡發動我的魔法呀。
「金子做成的畫,沒聽說過呀……」
小女孩搖晃著雙腿。突然,她的哥哥睜大了眼睛,抓著她的肩膀一陣搖晃。
「難道說,是爺爺給我們講過的那個故事……」
「沒錯沒錯……用等重的黃金來換畫的故事!」
女孩也後知後覺地興奮起來。我一頭霧水地看向姊姊,發現她正從口袋裡掏出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金幣。
「小弟弟,如果可以的話,能給這位姊姊講講這個故事嗎?」
姊姊對小男孩微笑。
「爺爺去世前和我們說過。」他和自己的妹妹對視一眼,「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天,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有一位像是天使一樣的女士來到了這個書店,交給他們一幅畫……還說讓我們妥善保管,日後一定會回來,用等重的黃金來交換。」
「天使什麼的……」
姊姊紅了臉。喂,不要在這裡擅自難為情啊。明白過來的我有些無奈地看著姊姊。
「難道說,兩位姊姊就是來取畫的天使?你們的確像天使一樣美呢。」
小女孩拍手笑著。
「沒錯,可以把畫交給我嗎?」
兄妹二人著實在書店裡翻找了好一陣子,終於從一個不起眼的置物櫃里取出了一幅破破爛爛的畫。
「沒有保存的很好,抱歉……」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姊姊俯下身,溫柔地摸摸她的腦袋。
「沒關係,你們做得很好哦。來,這個給你們。」
姊姊把一大把金幣塞進二人手裡,重到他們幾乎拿不動。這哪裡是等重的黃金,簡直是雙倍……我在旁邊默默看著。
「一定要記得把這筆錢交給爸爸媽媽哦,小孩子拿著這種巨款,是會招來災禍的。」姊姊伸出小拇指,「和姊姊約定好不好?」
我之前還從來沒有發現,姊姊竟然如此擅長和小孩子相處。看著她和兩個小孩拉勾約定的溫馨模樣,我的臉上也不知不覺露出笑容。
兩個小孩歡天喜地地跑回屋後去了。我和姊姊則走出書店,姊姊手裡捧著那幅畫。
「畫的怎麼樣?」
回到陽光下,姊姊把畫遞給我,問我的感想。不知為何還有點扭扭捏捏的。
這幅油畫的尺寸並不大,可以一眼看出畫的是一個躺著的少女。然而,細節之處並不完善,除了金髮、白裙和手捧鮮花的姿勢以外,我就看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嗯,是外行人畫的呢。
「畫的很好哦。」
我口是心非地說著。
「瑪利亞……」
姊姊顯出淚眼汪汪的樣子,讓我知道自己的回答是答對了。
「這個,其實是……」
用手指輕輕划過畫框,姊姊的眼神相當懷念,又有些酸楚。
「當時……辦完國葬之後,我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弔唁的人,最後大廳里只剩下我自己……瑪利亞就躺在那邊,安靜地閉著眼,手裡捧的花甚至都不是我為你選的……當時的我意識到,瑪利亞再也不會睜開眼,再也不會對我笑……我變得好害怕、好崩潰……」
光是通過斷斷續續的言語,我就能感受到那時攥緊姊姊喉嚨的巨大痛苦。我把她拉到我身邊,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撫摸那比我更加耀眼的金色髮絲。
「我不知道我還要一個人生活多少年,害怕自己把瑪利亞的面容忘記,所以就……抱歉,我的畫技很差吧。」
姊姊有些寂寞地笑著,緊緊地攥住我的手。
「的確不是很好。」我回握著,「除了愛情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呢。」
我們繼續著冒險的旅途。姊姊在去世之前,似乎將各種各樣的奇怪東西藏在了不同的角落,讓我們有種小孩子根據藏寶圖尋找寶藏一般的興奮感。
姊姊為我織的披肩,已經破爛到沒辦法穿了。
姊姊曾經擺在我墓前的長明燈,即使埋下地下許多年了仍然可以點亮。
姊姊積勞成疾,只能卧床的幾年裡寫就的日記,平均一頁就會出現六個我的名字。
通過這些物件,龐大到令人眩暈的思念撲面而來,讓我深刻理解到姊姊的愛與痛苦。
「抱歉。」
姊姊需要的並不是我的道歉,我也明白這一點。但是,我仍然必須表達自己內心深深的歉疚。
「沒事的。瑪利亞也不想拋下我一個人,都是沒辦法的事情……」
姊姊停頓了一會兒,也許是在掩飾哽咽。
「至少現在,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開。」
是啊。
約會從下午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夜色籠罩著王都,街道上變得燈火通明的時候,我和姊姊走進一家酒館用餐。
「今天想要喝醉一點呢。」
姊姊笑著。我有點能理解她的心情。
「如果我今天喝醉的話,姊姊可以把我抱回家嗎?」
「恐怕做不到呢。是哦,瑪利亞原來會有這種願望嗎……看來得開始鍛煉手臂的力氣了。」
「是開玩笑啦,請不要這麼做。」
我才不想要一個胳膊上全是肌肉的魔鬼筋肉姊姊。拜託保持現在美少女的模樣就好。
「不過,如果瑪利亞喝醉的話,被我殺死的時候就不會感受到痛苦了呢。」
「那樣還不錯。」
我真的有點心動。沒辦法,我是怕痛的沒出息妹妹。
在酒館的角落裡落座,我點了一份麵包,姊姊什麼都不打算吃,只點了一杯葡萄酒。
「今天過得還開心嗎?」
「和姊姊的約會還是很開心的,如果早上不是因為姊姊懶床而遲到的話就更開心了。」
我回想起躲在被窩裡怎麼都不願意起床的少女,無奈地攤了攤手。
「懶床的好處有三個。」
姊姊對我伸出三根纖細修長的手指。
「一,可以把迷迷糊糊當借口,讓瑪利亞幫我換衣服。」
原來那時候姊姊是裝作沒醒啊?脫睡衣的時候忍不住偷偷摸她胸部的事情暴露了,我冷汗直流。
「二,瑪利亞會幫怠惰的姊姊做早餐,可以吃到妹妹的愛心料理。」
如果切片麵包和果醬能被稱為料理的話。
「三,可以裝出一副沒睡夠的樣子,讓瑪利亞心生愧疚。這樣,你晚上就不會拖我熬到那麼晚了。」
臉頰有些發燙。我伸手捂住臉,從手指縫隙間,看到姊姊調皮的笑容。
吃完飯,我和心情很好的姊姊繼續在街上走著。
本來想回家裡看看的,但我和姊姊的家裡現在已經住上了其他人,沒辦法故地重遊,實在是很遺憾……我是指王宮。
「晚餐只喝酒沒關係嗎?」
擔心妻子的身體是丈夫的義務,或者說擔心姊姊的身體是妹妹的義務……怎麼樣都好啦,總之我有點擔心。
嘿嘿,姊姊是我的妻子,嘿嘿……我連忙拍拍臉,把傻笑拍掉。
「沒關係,其實我有吃蛋糕哦,還是加了奶油的。」
我不太明白姊姊為什麼要說如此顯而易見的謊,但我總不能按住姊姊的頭,硬是把晚餐給她喂下去。就隨她喜歡好了。
約會的最後一站是博物館。站在兩旁擺著漂亮的大理石雕塑的拱門口,我對博物館的規模和美觀嘖嘖稱奇。
「我在的時候,都沒有修成這樣……真是大變樣了啊。」
姊姊也發出驚嘆。
博物館免費對所有市民開放,並不需要買票。我和姊姊手挽著手,就像普通的情侶在晚餐後閑逛那樣,走進了大門。
剛剛進入正廳,我就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笑容。
「這是什麼?」
我指著碩大的雕塑問姊姊。
「嘿嘿,喜歡嗎?」
炫耀般地跑到雕塑旁邊,姊姊的手指戳著石雕的胳膊,笑嘻嘻地轉過身來。
「為什麼要做這麼勞民傷財的事情啊。」
這分明就是我,而且還超級大。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哪位不知道節儉的壞女王所下令製作的。
「才不是勞民傷財。」姊姊有些不滿,「王國是需要精神象徵的哦,尤其是在戰爭時期,需要代表勝利與力量的東西來鼓舞大家,提升國民的凝聚力。而這個角色,非得由最偉大的瑪利亞女王來擔任不可……這些道理瑪利亞不可能不知道的。」
姊姊詭辯的能力真的上升了。就在我思考能夠駁倒她的論據之時,突然傳來管理人員的喊叫聲。
「喂,那邊的小姐,請不要觸摸展品!」
「嘿嘿,對不起哦。」
姊姊撓了撓頭,縮回手,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哼……不讓我摸雕塑,我就摸真人。」
小聲嘀咕著,她真的開始戳我的胳膊。
慢慢往裡走,這座以王國歷史為主題的博物館首先展出的是本地區出土的歷史文物,很多都是僅存在於傳說中的物件,在我的年代甚至都未曾見過。我看得津津有味。
之後,就出現了越來越多熟悉的展品。我在玻璃陳列窗前停下腳步。
「這柄劍居然會出現在這裡,我記得姊姊一直把它當作寶貝來著。」
擺在顯眼位置,一看就是主要展品的短劍上裝飾著寶石,劍刃並不寬厚,看起來很輕,是適合女孩子使用的款式。
它是我還是公主的時期使用過的防身武器。登基以後,我把它贈給姊姊,告訴姊姊以後針對我們的惡意會變得越來越多,需要有個東西來自衛。姊姊一直很珍視它,睡覺的時候也會擺在床頭。
「我的確總是隨身攜帶沒錯啦。可是,我後來也去世了,所以它才變成已故君主使用過的文物了……怎麼辦嘛。」
姊姊似乎把我的話理解成了我正在指責她不夠看重我送的禮物,顯得有些委屈巴巴。
「快來看,是鮮花冠誒,我記得當時只做了五頂來著。」
我的注意力被擺放在旁邊的精緻金冠吸引。
博物館裡不只有展品,還有一些對它們的介紹和延伸出去的歷史故事。
征服了廣大的領土後,瑪利亞女王用黃金打造了五頂冠冕,飾以鮮花狀的紋路,將之賜給自己最信任的軍事將領,將他們冊封為領地貴族,管理新獲得的土地。這頂王冠就屬於戰功卓著的少女將軍,尊貴的海倫公爵閣下。
「海倫……」
看到熟悉的名字,我有些感慨,回想起她打了敗仗之後來找我哭訴的場景。我接著往下看。
海倫公爵一直管理著自己的封地,直到後來在與叛亂者的戰爭中戰死沙場。
我看向姊姊。姊姊有些歉意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她。」
「沒事。」伸手揉揉她的金髮,「我留給姊姊的負擔的確太大,姊姊已經做得很好了,不用自責哦。」
「……嗯。」
忍住淚水,抬起有些發紅的眼眸,姊姊對我笑了笑。
繼續往下看。熟悉的展品逐漸消失,進入了未知的領域。
破碎的瓦礫。
斷裂的兵戈。
打撈上來的帆船殘骸。
潦草製作的墓碑。
全都是些不詳的東西呢。
瑪利亞女王駕崩之後,簡·約安王后繼承王位,繼續統治過度擴張的國家。原本由瑪利亞女王組建的精銳軍團不服新王的統治,四處宣揚其實是王后毒殺女王后篡位的消息,隨後起兵叛亂。
約安女王一度被趕出王都,幾乎丟掉性命。然而,憑藉著難以想像的毅力,她最終召集了支持自己的軍隊,打敗了叛軍,恢複了政權。內戰中死了很多人,半個國家化為焦土。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啊?姊姊從來沒和我說過呢。」
「畢竟……是很丟臉的事情。」
我感覺到站在身後的姊姊俯下身,輕輕地把她的額頭靠在我的脊背上。這是只有她變得軟弱的時候才會做出的動作。
「我一點也不合格,只是狐假虎威地利用著你留下的餘威才僥倖做到。如果是瑪利亞的話,就絕對不會……」
「不是哦。」
理解到姊姊現在不太願意讓我看到她的表情,我保持著這樣的動作,輕輕笑著。
「我完全是依靠魔法。姊姊不擁有魔法,卻做得和我一樣好,這不是說明,姊姊已經追上我了嗎?」
姊姊追上妹妹,這是稍微有點奇怪的說法。然而,在我們這麼多年的姊妹關係中,這的確是姊姊一直執著地追求著的事物。
「我其實擁有魔法哦。」
姊姊用臉頰磨蹭我的衣服。
「我知道。」
「哦?已經知道了嗎,不愧是瑪利亞。」
當然知道。畢竟,已經死去的姊姊,和比她更久之前就已經死去的我,現在能夠站在這裡,若無其事地看著古老的,但又的確曾經屬於我們的展品說笑,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後來,姊姊躲到了洗手間,許久之後才肯出來見我。看到她眼角依稀存留的淚痕,我決定不把它說出來。這樣的話,姊姊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博物館的展廊還有很長。姊姊和我都驚奇地發現,在姊姊口中的「索菲亞醬」之後,竟然還有足足六位女王之多。我們都對時間的跨度有些傻眼。
「下午,我聽書店的那個小弟弟說,當年我送畫的小男孩是他爺爺的時候,我還以為沒過去那麼久的。」
「他的爺爺當年就像他這麼小……一代人大概是二十多歲左右?所以其實過去了四五十年。六位女王……看來女王還真是短命的職業啊。」
我取笑道。
「就是。如果不是積勞成疾,瑪利亞也不會……」
「噓。」
我把手指點在姊姊的嘴唇上,制止她說下去。我可不想再被她躲到洗手間十幾分鐘了。
「難得的約會,我們還是說些開心的事情。無論過去如何,現在的我們只剩下幸福了,不是嗎?」
「好哦。」
姊姊一如既往地順從了我。
在博物館玩得很盡興,我和姊姊有些意猶未盡地走在已經沒有什麼行人的夜晚街道上,還不想回家。
「從身份上來說,我們都還是學生。深夜在外面逗留沒關係嗎?」
「哼,誰敢管我們啊,我們可是……」
說著,我意識到過去居於上位所養成的壞脾氣又顯露出來了,連忙閉上嘴。我已經不想當什麼女王了,所以以後得注意才行。
「也對,如果有多事的大人盤問,就用魔法讓他跪倒在瑪利亞面前吧。」
好吧,看來姊姊也有屬於自己的壞習慣,那就是過度依賴我。
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去,我們互相依偎著,挽著彼此的胳膊,有說有笑地來到了位於城市郊區的一座小花園。
「這裡居然還留著啊!」
姊姊顯得有些興奮,我也相當開心。因為,我們之所以會心照不宣地走到這裡來,就是因為這座花園曾經給我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不過,花的種類變了呢。」
提起裙角輕輕蹲下,我看著在晚風中微微搖曳的藍色花朵。
「應該是因為現在的季節不對啦。」
姊姊和我肩並著肩。看來,她也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這裡距離王宮竟然這麼遠啊,我當時都沒意識到。」我碰碰姊姊,「真是辛苦姊姊當時一路推著我來這裡了。」
「唔……是誰剛才和我說現在很幸福,約好不再提過去那些傷心的事情了?」
姊姊有些埋怨地盯著我。
「那些都是開心的回憶哦,對於我來說。」
去世前一天。稍微有了點精神的我突然想起最喜歡的百合花應該開了,就纏著姊姊帶我去看。
雖然因為擔心我的身體,不願意讓我出門,但姊姊怎麼可能是盡全力撒嬌的妹妹的對手。最後,她還是不情願地把我抱到輪椅上,兩個人悄悄溜出了宮。
果然,那時的小花園裡,百合花正開得旺盛。
「姊姊不喜歡這些花嗎?」
還記得當時的我有些壞心眼地問姊姊。
「……喜歡。」
姊姊的眼眶有些紅。她一直是個愛哭鬼呢。
「那,姊姊為什麼不笑呢?」
問著心知肚明的問題。因為,我真的很希望能看到她的笑顏。
「瑪利亞……」
姊姊有些困擾地盯著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伸手想要摸她的頭,胳膊卻顫抖得厲害。姊姊連忙在我的輪椅前跪下來,把我的手放在她的髮絲上。
「姊姊知道嗎?我最喜歡這些百合花了……潔白、純凈、優雅……」
「是么……」姊姊抿著嘴唇,「不過……我更喜歡那邊的石竹花。」
姊姊的目光落在百合花叢旁邊,有些不起眼的紅色小花。
「哦?」
「真的……真的不願意再看到那麼慘白的顏色了……」
姊姊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落在我的衣襟上。
是啊。這些天,看著我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姊姊一定很痛苦吧。
「嗯,我決定了哦。」
「……什麼?」
姊姊的話語仍然帶著哽咽。
「在我的葬禮上……讓我的手裡就捧著那種紅色的石竹花吧。」
我說出了對於現在的姊姊而言有些殘酷的話。
姊姊沉默著。我把她的小腦袋拉過來,讓她靠在我的懷裡,不顧衣服被淚水弄得更濕。
「瑪利亞……不要……」
「不可以說任性的話哦,姊姊。」
即使自己正說著最任性的話,我還是這樣為難著姊姊。我果然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妹妹沒錯。
「而且……瑪利亞不是喜歡百合嗎?」
「現在最喜歡的是石竹了。」
「……為什麼?」
「因為我最喜歡姊姊了。」
稍微有點想哭。為了證明自己和那沒出息的姊姊不一樣,我仰起頭。
「想哭就哭出來哦。」
從旁邊傳來的,是無情且壞心眼的戳穿。
「才沒有。」
這時候不嘴硬就不是壞妹妹了。
「我還可以給你摸摸頭哦。」
「……不要。」
其實有點心動。
「還可以把胸部借給你哦。把我的衣服打濕什麼的也沒關係。」
姊姊果然也記得那時候的事情沒錯吧。
「……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瑪利亞。」
經常的事。
不過,我還是把自己交給了姊姊。
「……只要一下下哦?」
「一直哭也沒關係。向姊姊撒嬌的妹妹最可愛了。」
姊姊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就……」
我伏在姊姊懷裡,淚水從眼角溢出。
「嗚嗚……姊姊……嗚……」
這輩子還沒有這麼痛快地哭過。因為,我的淚水中沒有寂寞,沒有痛苦,只留下純粹的、耀眼的幸福。
「這麼幸福……真的是現實嗎……其實是臨死前的幻想什麼的……」
有些無語輪次。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最安全,最可以卸下偽裝的地方,我也可以不顧及那麼多。對嗎?
「瑪利亞,我詛咒了你。」
姊姊平靜地說著,安穩地承受著我全部的淚水。
「嗯……嗯……」
「因為,你詛咒了我一生。」
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姊姊溫暖的笑容。
「清晨,我抓著你的手,很沒形象地哭著,求你不要走,至少陪我看完今天的日出。瑪利亞還記得在自己是怎麼說的嗎?」
「……嗯。」
當然記得。因為那對我來說,就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我說……我的國家……就交給姊姊了……」
意識到自己做了不能挽回的事情。
「嗯。所以,我做到了哦。」
「姊姊……」
當然記得自己的話。其實國家什麼的都無所謂,只是想要讓她多些牽絆,不想讓她放棄自己的生命。我知道自己在姊姊的心裡有多麼重要,也知道失去了我的姊姊會做什麼事情。這是我當時唯一能夠做到的了。
「瑪利亞詛咒了我一生。」姊姊閉上眼,「真狡猾啊,明明陪著你離開,應該是一件開心又幸福的事情……我沒有辦法拒絕瑪利亞的請求,但我又沒有你那樣的能力……所以我做了很多錯事,也犯了很多最深重的邪惡……但是,我做到了。」
回憶起在博物館裡看到的一幕幕。啊,原來她已經把我託付給她的一切呈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做的還好嗎?瑪利亞。」
現在,姊姊就像一個等待老師批改試卷的小學生一樣,惴惴不安地看著我。
「做得很好哦。」
哭泣著抓住學生衣襟的老師顯然很不爭氣。所以我嘗試逃出她的懷抱,卻被姊姊緊緊鎖住。
「然後啊。」姊姊的眼神溫柔下來,「在我終於交完我的答卷,能夠無愧於你地前去和你重逢之前,我才理解了我的魔法。」
「我是個不擁有魔法的廢物公主。然而,瑪利亞詛咒了我,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魔力擁有者,以最深刻的程度詛咒了我的一生,把你的一切都深深地刻進我的心裡,深到鮮血橫流,深到痛徹骨髓。」
「所以,我也擁有了自己的魔法。僅有一次的,僅針對一人的——詛咒。」
我明白哦。姊姊詛咒了我。
「我詛咒你。」
「嗯,姊姊。」
我用同樣的力氣回抱住我的姊姊。
「我要報復你對我所做的一切。」
「嗯。」
「永遠,永遠。現在想要逃走已經晚了。」
「不會逃的哦。」
「我會殺死瑪利亞,一次又一次。」
「樂意之至。」
「這次,我也會殺死瑪利亞,只要我在這個世界覺得膩了。」
「我知道。」
「無論瑪利亞逃到哪裡去,我都會追到你的身邊。」
「真好啊。」
「直到把我同樣刻進你的心裡,刻得和我一樣深,一樣痛。」
「早就是這樣了哦。」
「瑪利亞。」
「嗯。」
我抱住我的妻子。
我的王后。
我的處刑人。
我的詛咒對象。
我的擁有者。
我的摯愛。
我的一切。
「我愛你。」
「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