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7 · 田舍兄妹? 1

第2章 中二妹妹X開朗少N

早上醒來,空調已經停了。

感官慢慢蘇醒。最先感覺到的是熱——被子外面的空氣悶悶地裹在身上,像一層化不開的糖漿。後頸有點黏,睡衣貼在後背上,薄薄的一層,能感覺到布料和皮膚之間的濕意。我把手伸出被窩,手背接觸到空氣的瞬間,有一點點涼意,很快就被熱氣吞沒。猶豫了幾秒,還是爬起來找遙控器。

打開空調。總不能一直躺著。

張雅還沒醒。被子很薄,薄到能看出她身體的輪廓——肩胛骨微微隆起,腰線凹下去,然後是小腿彎曲的弧度。隔著這層棉布,我能察覺她靠過來的姿勢。像小時候那樣,睡著睡著就往我這邊挪。也許是熱,也許是習慣。呼吸很輕,一下,一下,混在空調啟動的風聲里。

她離我很近。被子下面,我們之間隔著的距離,大概只有一個拳頭。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夏天穿得少,那溫度比空氣更直接。

我盯著她的睡臉看了一會兒。睫毛偶爾顫一下。嘴唇微微張開。額角有細細的汗珠,頭髮有幾縷黏在臉頰上。

然後我移開視線。

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記得最初的那天夜裡。半夜醒來,發現被子另一邊多了小小的、溫熱的一團。她縮在那裡,像怕被趕走似的,只佔很小一塊地方。背對著我,一動不動。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第二天早上,她已經不在了。枕頭上有壓過的痕迹,被子里還殘留一點點溫度。我沒問,她也沒提。

後來就變成了習慣。

某個晚上她會來,不是每天晚上,沒有規律。有時候連著兩三天,有時候一周都不來。我從來沒問過她為什麼來,為什麼不來。她也從來不說。只是偶爾夜裡醒來,會發現她已經躺在那裡了。像一隻貓,自己找到暖和的地方,悄悄蜷縮起來。

她睡覺很安靜,幾乎不動。只有呼吸聲,輕輕的,細細的。有時候早上醒來,會發現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或者我的被子壓住了她的被子。但從來不會整個靠過來,總是隔著一點點距離。

那種距離很奇怪——不近,但也不遠。剛好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剛好不會碰到。

後來我才慢慢想起來,那是她來我家半年後的事了。她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一句話都不說。至少在我面前會說話了。會小聲問我「這個角色叫什麼」,會指著屏幕說「這裡好好笑」。我們甚至可以互相開玩笑。在學校還是一個人待著,回家還是宅在屋裡。不過來我房間的次數慢慢變多了。站在門口,敲兩下門,等我回頭,然後才進來。

然後就有了那些夜晚。

升入初中後,父母開始頭疼她對我過分親近。

某天晚上,母親把我叫到客廳,問我張雅是不是還經常來我房間睡覺。我說偶爾。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們都不小了,這樣不合適。父親在旁邊看電視,什麼都沒說,但電視聲音調小了一點。

那天之後,張雅不再來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變了。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是那種想問什麼又不敢問的眼神。吃飯時會看我,看電視時會看我,經過我房間門口時會往裡面看一眼。我裝作沒看見。

被父母教育後的張雅難過了好一陣子。那段時間她總是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著我,什麼都不說。我也什麼都不說。我想,總會過去的。時間會讓一切恢複正常。

可是有天晚上,我經過她房間時,從門縫裡看到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盯著窗外發獃。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個人看起來很小。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沒發現我。

那時候我想,這樣就好。

以前的朋友漸行漸遠,我從來沒想過挽回。因為我覺得這是自然而然的事——過段時間,那些朋友會不記得我,我也會把他們當成陌生人。日子一天天過,沒有什麼是不可接受的。

這是我對大多數事情的看法。

張雅總有一天會習慣不在我房間睡覺,她總有一天會接受這個事實。況且男女有別,我只要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這樣就夠了。

我本該這麼做。

可是,我沒有。

那天晚上,在我房間待了很久的張雅準備回自己屋睡覺。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就那樣背對著我站著。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

她站了兩秒,然後慢慢轉過身。

那眼神——不是請求,也不是委屈,就是看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燈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或許是不想讓我為難,自從父母說過她之後,張雅從沒提過一起睡的事。一句都沒有。

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口。

然後她轉過身,準備離開。

在她邁出第一步的瞬間,我伸手拉住了她。

握住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頓住了。

「如果你睡不著,」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啞,我清了清喉嚨,「我可以陪你。」

她慢慢轉過頭。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

「會陪我到什麼時候?」

「一直到你睡著吧。」

她撲到我懷裡。

那一下撞得我往後退了半步。她的臉埋在我胸口,手臂圈在我腰上,圈得很緊。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最喜歡哥哥了!」

說話時帶著哭腔。胸口能感覺到她的溫度,還有一點點濕——大概是眼淚。她的頭髮蹭到我下巴,有點癢,但我沒動。

我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放在她背上。很輕。

「一周只能一次。」我說。

次數太多容易被父母發現。

她在我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然後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唉~每天晚上都來嘛。」

之後的日子,我們瞞著父母,每周一次。

我去她房間,坐在床邊。她就縮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著我。

一開始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樣坐著,她看著我,我看著窗外。後來慢慢開始聊天——學校的事,最近看的動漫,班裡誰又怎麼了。話題偶爾重複,但我們還是聊著。說到好笑的地方她會笑出聲,說到難過的地方她會沉默。

有時候聊著聊著,她的聲音會越來越小,然後慢慢閉上眼睛。我就停下來,看著她睡著。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睫毛很長,偶爾顫一下。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

我會把她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有時候她的手指會無意識地抓住被角,我就多看一會兒。然後起身,關燈,輕輕帶上門。

走廊很黑,但我已經習慣了。

那時候我想,這樣就好。

身邊的這張睡臉我已經很熟悉。但早上醒來時看到,也已經是小時候的事了。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躡手躡腳爬起來,抱著衣服到外面換。

換好衣服後,我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她還睡著。

洗了個澡,我去廚房找吃的。

什麼都沒有。柜子空的,冰箱空的。

意料之中。

「哥哥,早飯吃什麼?」

穿著短袖睡衣的張雅揉著眼睛走過來。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縷被汗粘在臉頰上。T恤下擺捲起來一點,露出一小截腰,睡衣的布料薄薄的,貼在身上。她好像沒注意到。我也沒提醒。

「以我們目前的情況,」我說,「今天早上只能餓著了。」

「去地里偷菜怎麼樣?」

「這又不是遊戲。」

「這樣啊,」她嘆了口氣,「我還很期待呢。」

她看起來是真的想去偷菜。

我看了眼手機,不到八點。爸爸說過附近沒有菜市場,買東西只能去鎮上的超市。這個時間,超市應該還沒開門。

先打掃吧。

「張雅打掃形態,來襲!」

套著圍裙的張雅對自己做了個開場介紹。圍裙帶子在腰後系了個蝴蝶結,有點歪。她轉了一圈給我看。

「你打掃那邊,我打掃這邊。」

「張雅打掃形態,來襲!!」

她跳到我眼前,再次自我介紹。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噢,好罕見。」

「你這個態度一點也沒有對稀有皮膚的興奮啊,哥哥。」

「你只是在平常的衣服外面加了件圍裙而已。」

「額。」

「而且以後每周都要打掃,你這個形態的稀有程度頂多算個R。」

「可惡,被你看穿了,不愧是吾之兄長。」

「別再犯中二了,趕緊打掃。」

「好~」

她拿起抹布,開始擦灶台。擦兩下就停下來看看我,然後又繼續擦。像是在確認我還在。每次她看過來的時候,我都剛好在看別處。

大約過了三個小時,總算收拾乾淨了。趁著天氣好,我們把被子抱出去曬。張雅抱著被子走在前面,被子太大,遮住她半個身子,遠遠看去像被子自己在走路。我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哇,就像新的一樣。」

「這座房子本來就是新的。」

「嘻嘻,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這樣說只是為了讓你吐槽而已。」

「我要去鎮上買東西,你要一起去嗎?」

「誒?剛剛那句話哥哥竟然不吐槽。」

「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我沒理會她的小劇場。

「還是哥哥自己去吧。」

她果然還是不喜歡外出。我準備出門。

「路上小心,哥哥!對了,我要原味薯片。」

「嗯。」

「不要黃瓜味的。那是異端。」

「知道了。」

叮囑她好好看家後,我走出家門。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院子里,看著我。見我回頭,她揮了揮手。

昨天晚上太黑沒注意,屋外的小麥田在冬天裡格外顯眼。風吹過來,帶著寒冷而清新的空氣。我站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

手機地圖顯示,到超市需要四十多分鐘。沒有交通工具,只能走著去,就當熟悉環境了。

超市在鎮中心。可能是放暑假了,裡面挺熱鬧。我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行,米、菜、肉、油、調味料——一樣樣往車裡放。還有張雅的薯片和小夜燈。

小夜燈。她到現在還需要小夜燈才能睡著。

考慮到只有我一個人來,沒買太多。即使這樣也有兩大包。

推著車去收銀台排隊。隊伍有點長,我拿出手機隨便劃著。

「如果沒帶手機,也可以用現金哦。」

在重複的「一共XX元,我掃您」「您有積分卡嗎?」中,收銀員突然冒出一句不一樣的話。我抬起頭。

排在前面的是個女生,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她購物車裡的東西已經掃碼了——那堆東西里,一大包五顏六色的零食特別顯眼。

「不好意思,現金我也沒有帶。」

收銀員看著她,她也看著收銀員。氣氛有點尷尬。

她的視線移向我這邊。我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那個……可以先幫我付賬嗎?之後我一定會還的。」

她對我說。

讓陌生人幫忙墊錢這種事,我是絕對不好意思對別人開口的——不如說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思考路徑。人與人之間可是有心之壁的。

但面對她的請求,我也有些不知所措。打量了一下:年齡和我差不多,整體給人一種大大咧咧的感覺。

可能因為年齡相近,我沒有拒絕。

「好吧,多少錢?」

「咦?你真的要幫我嗎?」

主動讓陌生人幫忙墊錢的人很奇怪,選擇幫助她的人也很奇怪。她應該也沒想到我會答應,剛才那句略帶驚訝的話大概屬於心理活動的範疇。

「不好意思,剛剛直接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謝謝!」

她絕對是個粗神經。

我幫她結完賬。

「我在門口等你。」

她拎著東西先走了。我結完賬出去,她站在超市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衛生紙。

「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

「沒事,還錢就好。」

「這是我的微信號,到時候我會轉你錢的。」

她把寫著字母和數字的衛生紙遞給我。沒有帶手機和現金,身上卻帶著筆。

「這個啊,之前寫作業放口袋裡,就一直忘拿了。今天果然派上用場了。」

她解釋著這支本不該出現在這個場合的筆。如果不是剛才那番對話,我現在肯定會懷疑她是騙子。但此刻我不認為她的演技有這麼好——如果真被騙,那我也認了。

「就這樣吧,再見。」

我提起兩大包東西,準備走回去。

「你要帶這麼重的東西走回家嗎?」

「恭喜你猜對了。」

「你家住哪裡?」

「你想幹嘛?」

「幫忙送你回家啊。」

我思考了幾秒。應該不是壞人。

「XX村。」

「好巧,我家也在那裡,正好順路。」

「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呢。」

「我們家剛剛搬過來。」

「這樣啊。」

我坐上她的電動車。后座有點硬。

「放心,儘管相信我的技術吧!」

我並不認為騎電動車需要什麼技術。沒過多久,搖搖晃晃的電動車就改變了我的想法——騎電動車也是需要技術的。

「你家在村子哪邊?」

「最南邊吧。」

「我家也在最南邊。我們該不會是鄰居吧。」

她回頭對我說。

她最不該做的就是回頭。

「看路!看路!」

前面有輛麵包車。

急剎。頭撞上她的後背,我趕緊往後縮了縮。

「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說,「還請好好看路。」

她開始問東問西。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許有希,和張雅一樣大。

街景向後退去。到了那個丁字路口。

「你家真的就在那邊嗎?」

「真的真的。」

我再次回應她已經問了好多遍的問題。

電動車在我家隔壁停下。

「這就是我家哦。」

「那是我家。」

確實是鄰居。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我只在小時候來過這裡,加上平常很少出去玩,所以並不認識村裡的同齡人。僅存的印象里,只記得這附近有一個總是板著臉的女生——看著身邊這個粗線條的女生,我沒辦法把記憶里的女孩和眼前這個人重合起來。

「沒想到我們真的是鄰居!」

我從電動車上下來。

「謝謝你送我,再見。」

「再見!有空來找我玩。」

會不會太自來熟了?

我提著東西回到家。

「歡迎哥哥回家!」

張雅從房間里跑出來。看到我手裡的東西,她先接過去那袋零食,翻了翻,拿出薯片。然後她停下來,看著我。

「怎麼了?」

「沒什麼。」

她撕開包裝,盯著電腦屏幕,開始吃。咔嚓咔嚓咔嚓。

「馬上就要吃飯了,只能吃一袋。」

「歐克歐克。」

她盯著屏幕,含糊地應了一聲。薯片在嘴裡咔嚓咔嚓響。

伴著動畫片的聲音,我把米煮上,開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您好,請問張禾在家嗎?」

院子里有人喊我。聲音有點熟悉。

張雅也把動畫片暫停。我們對視了一眼。

一起去了院子里。果然是許有希。她端著一盤菜。土豆燉肉,還冒著熱氣。

「剛來這裡做飯肯定不方便吧。我們家今天中午多做了些,不介意的話來嘗嘗。」

她說的沒錯。雖然買了食材和調味料,但都是基礎的東西,廚具也不全。想做出那道土豆燉肉,完全不可能。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盤子洗好後我會送回去的。」

「沒事的,鄰里之間就要互相幫助嘛。」

「還有——」

「還有?」

「你身後的那個小姑娘是你妹妹嗎?長得好可愛。」

許有希發現了我身後的張雅。張雅往我背後縮了縮,手抓住我的衣服。

「是我妹妹。和你一樣大。」

「開玩笑的吧。」

「沒有。」

「誒?真的嗎?」

許有希湊近看張雅。張雅又往我背後縮了縮,抓我衣服的手更緊了。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隔著衣服抵在我後腰上。

「這就是傳說中的蘿莉嗎?」

張雅不擅長和其他人交流,尤其是許有希這種自來熟的類型。我能感覺到她抓得越來越緊。

「謝謝你的土豆燉肉。那個……我們就先吃飯了。」

「不客氣。我就不打擾你們吃飯了,拜拜。」

許有希走了。我感覺到身後的張雅鬆了口氣。

但她沒有鬆手。

「對了,記得加我微信。」

走到門口的許有希轉身提醒我。

張雅抓著我衣服的手,又緊了一點。

院門關上了。許有希的腳步聲遠了。

張雅還抓著我的衣服。沒有鬆開。

我低頭看她。她沒抬頭。只露出一小半張臉,埋在我背後。

「走了。」

「嗯。」

「可以鬆手了。」

「嗯。」

但她沒有松。

我也沒有再催。

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冷的。她的手指在我後腰上,隔著衣服,傳來一點溫度。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

「哥。」

「嗯?」

「沒什麼。」

她轉身進屋了。我跟在後面。

屋裡,動畫片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張雅坐在電腦前,抱著小禾,盯著屏幕。薯片袋子放在旁邊,空了。

「不是說只吃一袋嗎?」

「這個是原味的。」她指著另一個還沒開封的袋子,「那個是黃瓜味的。我吃的是原味的。」

「什麼時候開封的?」

「剛才。」

我看著她。她盯著屏幕。

「剛才你去廚房收拾東西的時候。」

「哦。」

我把買回來的東西收拾好。調味料放進柜子。肉放進冰箱。

「哥。」

「嗯?」

「午飯吃什麼?」

「還沒想。」

「我想吃土豆燉肉。」

我看了看那盤許有希送來的土豆燉肉。還放在桌上。

「有現成的。」

「不是那個。」她說,「是你做的。」

「我不會做。」

「學。」

「麻煩。」

「那算了。」

沉默了一會兒。

「哥。」

「嗯?」

「那個女生,」她盯著屏幕,「是誰?」

「鄰居。」

「哦。」

「叫許有希,和你一樣大。」

「哦。」

「就住在隔壁。」

「哦。」

她連著哦了三聲。每次間隔差不多兩秒。屏幕上的動畫還在放,但她好像沒在看。

「怎麼了?」

「沒什麼。」

她把小禾抱得更緊了一點。「只是在分析新登場的角色屬性。」

「什麼屬性?」

「開朗。」她頓了頓,聲音小下去,「還有……潛在威脅。」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她盯著屏幕。我們之間隔著三四米的距離。

「哥。」

「嗯?」

「你加了她的微信嗎?」

「還沒。」

「會加嗎?」

「不知道。」

「哦。」

又是「哦」。這次間隔長了一點。

「你想讓我加嗎?」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圓圓的,和很多年前一樣。

「哥想加就加。」

「我問你想不想讓我加。」

她又轉回去看屏幕。

「不想。」

聲音很小。被動畫片的聲音蓋住一半。但我聽到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她盯著屏幕,聲音悶悶的,「這是『妹妹的直覺』。」

我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去廚房繼續收拾東西。水流的聲音,碗碰撞的聲音。動畫片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等我收拾完出來,她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小禾抱在懷裡,頭歪向一邊。

我走過去,把她的電腦音量調小。然後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睡著的時候,她看起來比醒著更小。像個初中生,甚至小學生。睫毛很長,偶爾顫一下。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

我把旁邊的被子拿過來,蓋在她身上。她動了動,往被子里縮了縮,但沒醒。

手指從被子里露出來。細的,白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

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去廚房,繼續準備午飯。

米已經煮好了。菜切好了。肉也在冰箱里。但要做土豆燉肉,還缺很多東西——沒有燉鍋,沒有合適的調味料,而且我本來就不會做。

那盤許有希送來的土豆燉肉還放在桌上,已經涼了。

我看了看案板上切好的菜——土豆塊、胡蘿蔔片、洋蔥絲,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剛才切的時候沒想太多,現在看著它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放著不管會壞掉。

我把盤子端起來,放進微波爐。設定時間,按下啟動鍵。然後轉身回到案板前,盯著那些菜看了一會兒。

土豆已經開始變顏色了。

「哥?」

張雅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嗯?」

「你在幹嘛?」

「沒幹嘛。」

我把切好的菜裝進保鮮袋,塞進冰箱。等晚上再想怎麼辦吧。或者明天。總會吃完的。

微波爐嗡嗡地響著。

我靠在灶台邊,看著窗外。隔壁院子里晾著衣服,紅的白的,在風裡晃。許有希不在外面。

微波爐停了。

「叮」的一聲。

我把盤子端出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肉,香味散開。肉燉得很爛,土豆也入味了。

我盛了兩碗飯,把筷子擺好。

「張雅,吃飯了。」

沒反應。

「張雅。」

還是沒反應。

我走過去。她還睡著,被子滑下來一點。我伸手想幫她拉上去,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張雅,吃飯了。」我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慢慢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我,眨了眨眼。

「哥?」

「吃飯了。」

「唔。」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被子滑到地上。我彎腰撿起來,疊好放在旁邊。

她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怎麼了?」

「沒事。」她說,「只是在確認『飯桌結界』是否安全。」

「什麼結界?」

「沒什麼。」

她繼續走。我跟在後面。

坐到桌前,她看著那盤土豆燉肉,又看看我。

「不是我做的。」我說。

「知道。」

「是許有希送的那盤。」

「知道。」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好吃嗎?」

「嗯。」

她又夾了一塊肉。繼續嚼。

我低頭吃飯。

過了一會兒,

「哥。」

「嗯?」

「謝謝。」

「謝什麼?」

她沒回答。繼續夾菜,繼續吃飯。

我也沒再問。

窗外有風,吹得晾衣繩上的床單晃來晃去。玉米地綠綠的,一直延伸到遠處。天很藍,沒有雲。

「哥。」

「嗯?」

「以後我們每天都一起吃飯吧。」

「每天都一起吃。」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她沒說話。筷子戳著碗里的飯,一下一下。

我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小塊光斑。

「什麼意思?」我又問了一遍。

「沒什麼。」她小聲嘟囔,「這是『只有妹妹才能觸發的隱藏劇情』。」

「什麼劇情?」

「不告訴你。」

她繼續戳飯。筷子一下一下戳進米飯里,戳出一個個小洞。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也沉默著,繼續戳。米飯被她戳得亂七八糟。

「張雅。」

「嗯?」

「好好吃飯。」

「哦。」

她低頭吃飯。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我收回視線,繼續吃自己的。

微波爐嗡嗡地響著——剛才忘了關。我起身去把它關掉。

回來坐下。

她還低著頭。

「張雅。」

「嗯?」

「你想說什麼?」

她抬起頭。眼睛看著我,又移開,又看回來。

「哥。」

「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筷子停了一下。

「會的。」

「真的?」

「真的。」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好像有一點彎,又好像沒有。

「那,」她小聲說,「就算有『新角色』加入,哥哥也不會被攻略對吧。」

「什麼新角色?」

「沒什麼。」

我低頭吃飯。

窗外,風停了。床單掛在繩子上,一動不動。

玉米地還是綠的。

天還是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