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7 · 田舍兄妹? 1

第1章 回到鄉下

所謂的妹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妹妹的呢?

三年級時,家裡多了個小我一歲的女孩。

我記得那天打開門,先看到的是一雙眼睛——躲在大人身後,只露出半張臉。那雙眼睛的位置,比我想像中要低一點。

帶她來的阿姨蹲下來和我打招呼,說了什麼。我其實沒聽進去。只是盯著那個縮在後面的身影。她的手指抓著大人的衣角,抓得很緊。

再之後,帶她來的阿姨成為了我媽媽。那個叫張雅的女孩,成了我妹妹。

剛成為家人的那段日子,我們之間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彼此,但沒有聲音。

小學的我,對那個總是不說話的同齡人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是某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存在。我偶爾會和朋友出去玩,但她除了學校,哪兒也不去。大部分時間,她就坐在客廳看電視,像房間里多出來的一件傢具。我經過的時候會看她一眼,她從不回頭。

直到那天。

放學回家,看到張雅正盯著電視。眼睛亮得不像平常——她從沒露出過那樣的表情。電視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動畫片放完後,她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台。手指按得很急,每換一個台就看幾秒,再換下一個。應該是在找後續吧。遙控器的按鍵被按得嗒嗒響。

我忽然想起來,自己房間里有這部動畫的碟片。

「我房間里有。」我說,「要看嗎?」

她轉過頭。動作很慢,像才發現我站在那裡。眼神有些慌張,像被撞見了什麼不該被看見的事。

「要看嗎?」

她還是沒說話,只是把環抱著的雙腿收得更緊了些。膝蓋抵著胸口,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是猶豫,還是害怕?當時的我讀不懂。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她想看,而我剛好有。

「想看就來吧。」

我走過去,拉起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細,細到我的手握住的時候,手指能碰到自己的指節。本以為要費點功夫,沒想到輕輕一拉,她就站了起來。像沒有重量似的。

手指陷進她手臂的肉里,又彈回來。那種觸感。

在門口,她忽然停住。

「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了。」我想也沒想地說,「我們是一家人。」

說實話,就像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拉她進房間一樣,我也並不真的理解「一家人」意味著什麼。會這麼說,只是因為爸媽經常這麼說。但她聽完,沒有再抗拒。只是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的眼神,我到現在也沒能完全讀懂。

我推開房門,她跟在後面。第一次進我房間,她四處看了看,什麼都沒碰。

找出碟片,插進電腦。開機的聲音響起來。

「要從哪集看?」

「第一集。」

大概是忘了剛才看到第幾集吧。也好,我也想重溫一下。點開播放鍵,主題曲響起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就像之前看電視時那樣。那種亮,是整個人的重心都往前移了一點的亮。

那天我們一起看了好幾集。她坐在我旁邊,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看到好笑的地方,她會小聲笑出來,然後偷偷看我一眼——只看一眼,然後很快轉回去。父母回來看到我們在一起,笑得很開心。

快到睡覺時間了,我關掉電腦,把碟片取出來遞給她——她房間也有電腦。

她接過碟片,站在門口。

「謝謝。」

聲音很小。那是她第一次對我說謝謝。說完她沒走,又站了兩秒,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她來敲我的門。站在門口,支支吾吾的。

「怎麼了?」

「那個……不知道怎麼操作。」

我第一次走進她的房間。帶點粉色的裝修風格,一看就是爸媽準備的。窗帘、床單、書桌,都是新的。但除了這些,房間里幾乎沒有她自己放的東西。沒有玩具,沒有書,什麼都沒有。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被子疊得很用力,稜角分明。

我給她演示了一遍怎麼開機、怎麼放碟片。她站在旁邊看,很認真。我操作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跟著我的手。

再一天,她又來了。我覺得麻煩,乾脆就在自己電腦上放給她看。

她坐下來,還是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現在想想,或許就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頻繁出入我的房間。「張雅」這個存在,在我的生活里慢慢變得清晰起來。我們聊天的內容越來越多,話題大多圍繞動畫和漫畫——她也喜歡宅在家裡看這些。在我面前,原先那個害羞的張雅,漸漸變得活潑起來。但在別人面前,她還是老樣子,低著頭,不說話。

那個夏天,爸媽讓我帶從不出門的張雅去夜市。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看著我換鞋。我彎腰系鞋帶的時候,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背上。

「我們走吧。」

她點點頭,跟上來。走到樓下,她忽然說:「我們回家吧,哥哥。」

「才剛出來啊。」

「咦~我以為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的說。」

「你那是哪個角色的口癖?」

「張雅專屬口癖哦!」

她笑著說,走在我前面幾步。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還沒到夜市,就能聞到各種小吃的味道。油煙味,烤肉的香味,還有甜膩膩的棉花糖味混在一起。那種味道黏在空氣里,走一步就跟一步。

「想吃什麼?」

「蘋果糖!」

「沒有那種東西的說。」動漫里經常出現的蘋果糖,我在現實里從沒見過。

「不許學我。」

經過一年,我們已經可以這樣隨意開玩笑了。她說話的時候會看我,眼睛彎彎的。

「喲!張禾!」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是班裡的朋友。

「一起射飛鏢去吧。」

他發出邀請。我剛想回應,手臂上傳來一陣力度——張雅緊緊抓住了我。抓得很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那種疼,是細細的、刺刺的。

我低頭看她,她沒說話,只是抓得更緊了。

要是丟下她去玩,大概會把她弄丟吧。

「我就不去了,你們玩吧。」

朋友看了看緊靠在我身邊的張雅,嘆了口氣走了。

我們繼續往夜市走。張雅還抓著我,但力度慢慢松下來。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走幾步就踩一下自己的影子。

「不舒服的話,我們回家吧。」

「不。」她抬起頭,「我要去玩飛鏢。」

這個運動白痴怎麼突然想玩這個?是因為剛才朋友提到射飛鏢,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嗎?

「玩過嗎?」

「沒有。」

「到時候什麼都射不中,可別哭。」

「沒事的。」她說,「因為我有邪王真眼。」

「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沒事的,」她繼續說,「因為我有繼妹屬性,搭配所有特性都會很合適。」

我抓住她的手腕。手腕很細,能感覺到脈搏。一下,一下。

「別跟丟了。」

「嗯。」

這一聲「嗯」,意外地正常。

射飛鏢的攤位前圍了一些人。老闆在吆喝,燈光很亮,把每個靶心照得清清楚楚。

我們一人買了十支鏢。

張雅拿起一支鏢,看了看,又看看我。

「就這樣扔出去。」

她點點頭,瞄準,扔出去。沒中。

再一支,沒中。再一支,還是沒中。

十支扔完,全空了。她轉頭看我,抿著嘴。嘴唇抿成一條淡粉色的線。

輪到我了。雖然不是高手,但好歹有過幾次經驗。

「有什麼想要的嗎?」

「想要全套《偽L》漫畫。」

「誰問你這個了。」

「那……」她指了指攤位上方,「想要那個熊貓玩偶。」

小小的,黑白相間,掛在那裡。在燈光底下,它的毛有點反光。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支,沒中。第二支,沒中。第三、第四、第五……一直到第九支,全都沒中。

只剩最後一支了。

我聽到張雅在旁邊小聲說:「加油。」

我瞄準,投出。

擊中了。

周圍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老闆把熊貓玩偶遞過來,張雅伸手接住,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怕它跑掉。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抱著那個玩偶。走幾步就看一眼,摸一摸。手指摸過它的耳朵,它的鼻子,它的爪子。

「哥哥,」她忽然說,「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

夜市的光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裡有光點在跳。

「那要怎麼謝我?」

「下次看動畫,可以優先挑你喜歡的。」

「這種感謝也太廉價了吧。」

「那這樣吧。」她把玩偶舉起來,「用哥哥的名字給它命名。」

「咦?還是算了——」

「今天起,你就叫『小禾』了。」

她完全無視了我的意見。當時我想,這個製作粗糙的玩偶,她也就三分鐘熱度吧。

沒想到之後的幾年,它一直被留在她身邊。破了就縫,髒了就洗。有時候我看到她在燈下縫那隻玩偶,針線穿過去,拉出來,穿過去,拉出來。她的側臉在燈光里,很安靜。

直到今天。

計程車在丁字路口停下。

我叫醒在車上睡著的張雅。她揉著眼睛,懷裡還抱著那個行李箱塞不下的小禾。玩偶的耳朵有點歪了,縫過好幾次。針腳細細的,密密的。

如果只看外表,大概沒人會相信她已經是高中生——她看起來還像剛上初中那樣。小小的,縮在座位里。

「哥哥,」她揉著眼睛,「這就是爸爸的老家嗎?」

「對。」我拎出行李箱,「也是我們以後的家了。」

她打開手機手電筒。光線無法穿透濃稠的黑暗,但足夠看清眼前的路。土路,兩邊是田埂。

玉米地已經長得很高了。這個季節,玉米稈比人還高,密密麻麻地擠在地里。白天看是一片綠,晚上看就是一片黑,比夜色更濃的黑。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嘩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穿行。那種聲音,悶悶的,黏黏的。

「哇,前面是一片玉米地啊。」

房前確實是玉米地。聽起來挺浪漫,讓人想起夏天該有的樣子。實際情況是,這棟房子在村子最邊緣,周圍基本沒有鄰居,連路燈都沒裝到這裡。玉米地比麥田更密,遮住視線,也遮住聲音。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溫熱的,黏膩的。有些時候,甚至有點陰森——尤其是現在,夜裡,玉米葉子互相摩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只是風。

我只在二年級時回來過幾次。爸爸再婚後,我們一次也沒回過這裡。父母本來打算今年寒假全家一起回來,房子去年也找人翻修過了——

只是沒等到這個夏天。

他們出了交通事故。

「走吧。」

張雅抱住我的手臂。緊張害怕的時候,她總會這樣。我已經習慣了。手臂貼著她的手臂,能感覺到溫度。那種溫度,比夜風熱一點。

「怕黑嗎?」

「哼~不過是暗一點而已。」她說,「黑夜裡可是我的主場。」

除了長高一些,我這個妹妹這些年幾乎沒變。說話的口氣,害怕時的反應,抱手臂的力度,都沒變。連抱的位置都一樣——手臂中段,手肘上面一點。

憑著記憶找到房子。和印象中不太一樣了——外牆是新刷的,門也是新的。

「是這裡嗎?」

「應該是。」

我掏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咔嚓」一聲。我推開門。

「張雅。」

「嗯?」

「到家了,可以放手了吧。」

「可是這裡好黑,好安靜。」

確實。因為位置的關係,這裡又黑又安靜。能聽到風聲,別的什麼都沒有。

沒辦法,我只能讓左臂掛著她,右手在牆上摸索著找燈的開關。

總算找到了。

「啪。」

院燈亮了。光線填滿整個院子。那一瞬間,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好新啊。」張雅看著毫無居住痕迹的房子。院子里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畢竟沒人住過。」

確認了房間分布。能用的也就兩間卧室、廚房、浴室和廁所。

選好房間後,我去廚房煮了兩包泡麵。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涼到手指發麻。等水開的時候,我靠在灶台邊,看著窗外的黑暗。玻璃上反著光,能看見自己的臉,還有站在身後的她。

看來水電都沒問題。

簡單打掃了一下,我們把泡麵端到客廳,坐在地上吃。張雅抱著碗,小口小口地吃。筷子一下一下,挑起幾根面,吹一吹,送進嘴裡。

「明天再好好打掃吧。」

「好~」

吃完飯,已經快十一點了。

「去睡吧。」

她點點頭,抱著小禾回房間。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後門關上了。

我也回了房間。還好屋裡有空調,不然今晚真不知道該怎麼過。

蓋著有霉味的被子,我開始想以後的事。監護人基本不怎麼管我們。學費,生活費,各種手續——腦子裡亂糟糟的。

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了開門聲。

「哥哥,睡了嗎?」

「怎麼了?」

她走進來,站在床邊。月光從窗帘縫隙透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穿著睡衣,抱著小禾,頭髮有點亂。

「房間里沒有小夜燈,好黑。」

她一個人睡的時候,總要開著小燈。這次忘記帶了。

她拖著被子和枕頭——被子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那種聲音,像什麼東西慢慢靠近。

「就今晚,可以嗎?」

我起身,幫她在身邊鋪好被子。她跪在床上整理枕頭,然後把小禾放在中間。放的位置很講究,正好在枕頭之間。

「按劇情發展,你不是應該打地鋪嗎?」

「打地鋪的話太麻煩了。」

她在身邊躺下。躺下的動作很輕,床墊幾乎沒動。

「現在還抱著它睡啊?」

「嗯,」她說,「因為我最喜歡小禾了。」

我背過身去。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沉默了一會兒。

「哥。」

「嗯?」

「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了嗎?」

「是啊。」

她的後背貼著我的後背。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覺到溫度。那種溫度,和白天抱手臂的時候不一樣——更直接,更重。是因為怕黑,還是想確認我還在這裡?

我也說不清。

房間里的熱氣還沒散盡。空調開著,但冷氣要很久才能抵達這個角落。我的後背有一小塊地方,被她貼著的地方,有點濕。是汗。

過了一會兒,她還在貼著。

我轉過身,面對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她剛洗過澡,頭髮還沒完全乾,散發著一股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混著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種悶熱的氣息。

她的睡衣是短袖的。袖子捲起來一點,露出一小截手臂。手臂很細,細到能看到手腕的骨頭。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頭髮軟軟的,還有點潮。指尖碰到她後頸的時候,感覺到一點點濕意。是汗。

是因為想安撫她,還是想確認她也在這裡?

我不知道。

手還放在她頭上。她沒動。呼吸很輕,一下一下,撲在我胸口的位置。

窗外有蟲子在叫。知了?還是別的什麼。叫一陣,停一陣,又叫一陣。那種聲音,悶悶的,遠遠的。

她的膝蓋碰到了我的膝蓋。涼的。原來她只有後背是熱的。

所謂的兄妹,大概就是從這樣的時刻開始,一點一點地,成為兄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