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妹X溫

洗碗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夏天的中午，光線很白，白得有點晃眼。

空調一直在吹。冷氣從頭頂下來，落在肩膀上，涼涼的。屋裡很涼快。

水流從指縫間穿過。盤子疊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電腦里動畫還在放，聲音從客廳傳過來，混在水聲里。

「那個，哥。」

「嗯？」

「你為什麼會有那個女生的微信號？」

手指頓了頓。水流還在繼續。

「因為她欠我錢。」

「欠錢？」

關掉水龍頭，轉過身。張雅坐在電腦前，抱著小禾，正看著我。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更白。

我把上午的事說了一遍。

「真的假的。」她說。

「就是這麼巧。」

「那哥哥以前認識她嗎？」她盯著屏幕，手指漫無目的地劃著滑鼠。

「不認識。」

「不是什麼好久不見的青梅竹馬之類的？」她轉過頭看我一眼，又很快轉回去。

「不是。」

「明明就住在隔壁。」她小聲說，下巴抵在小禾的腦袋上。小禾的耳朵被她捏在手裡，來回揉著。

「嗯。」

我沒動。她的視線還落在屏幕上，但我知道她沒在看。過了幾秒，她把小禾抱起來，臉埋進去，深吸了一口氣。

拿起抹布，擦灶台。其實已經擦過了。抹布在灶台上划過，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就幹了。身後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背上。有點重。

「基本？」

她抓住了那個詞。聲音不大，但咬得很清楚。

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小時候回來過幾次。記憶里有個女生，總是板著臉，站在遠處。不記得她的臉，只記得那個距離。

「有個女生。」我說，「但應該不是她。」

「你問過名字嗎？」

「沒有。」

「一起看過動畫片嗎？」

「沒有。」

「那就好。」

她的聲音輕下去。不是放鬆的那種輕。是另一種輕。

回頭看她。她已經轉回去盯著屏幕了。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和陽光混在一起。嘴唇抿著，很薄的一條線。

「你為什麼要這麼高興啊。」

「嘻嘻。」她沒回頭，「哥哥在這裡沒有青梅竹馬嘛，太好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抱著小禾，走過來。到我身邊停下。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被太陽曬過的，熱熱的。

「唉～」她把小禾舉起來，對著它說話，「妹妹加青梅竹馬，是不是超有看頭？」

她說著，偏過頭看我。眼睛還是圓圓的，但陽光太白了，照得瞳孔有點淺。

「好的好的。」我移開視線。

「還有別的屬性啦。」她開始數，「像姊姊的妹妹，像妹妹的姊姊，還有傲嬌的妹妹，病嬌的妹妹——」

她說著說著，小禾從手裡滑下來。伸手去接，手背擦過我的手臂。那一瞬間，能感覺到她的皮膚——涼的。空調吹久了，皮膚都是涼的。

她沒說什麼。我也沒說什麼。

水流聲又響起來。碗筷碰撞，一下一下。

筆記本里動畫片還在放。她靠在灶台邊，繼續說著那些我聽不懂的屬性。靠得很近。手臂貼著手臂。隔著薄薄的T恤，能感覺到她的骨頭——細細的，硬硬的。空調的冷氣從旁邊吹過來，吹在我們手臂貼著的地方，那裡卻還是熱的。

收拾完廚房，把盤子拿起來。許有希送來的那個，洗乾淨的，擦乾了。

「你要去找那個女生嗎？」

聲音從旁邊傳來。沒回頭。能感覺到她的視線，還是落在那個位置——後背上。

「盤子要還。」

「我同意你加她微信了。」

「本來就打算加。」

她沒說話。側過頭看她。她還靠在灶台邊，抱著小禾。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眼睛。那雙眼睛在陰影里，亮亮的，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妹妹的心情就這麼不重要嗎。」

不是問句。是陳述。很輕。

「她還欠我錢呢。」

她低下頭，看著小禾。手指一下一下撥弄著玩偶的耳朵。

「說的也是呢。」

聲音很輕。

「雖然那個女生只是個配角，但也不能接觸太久。」她把小禾抱緊了一點。

「這樣說很沒禮貌哦。」

回頭看她。她還站在廚房門口，抱著小禾。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輪廓有點模糊。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她叫許有希。」我說，「起碼記住鄰居的名字。」

「我會記住那個女生的名字的。」她拖長了聲音，從陰影里走出來。走到我面前停下。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睫毛在陽光下的影子，一根一根的，投在臉頰上。

「許有希嘛。」她仰起頭看著我，嘴角有一點弧度。

陽光太白了。白得她的臉有點刺眼。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看著我。

過了幾秒。或者十幾秒。不知道。

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頭髮軟軟的。手掌貼上去的那一下，她沒動。眼睛還是那樣看著我。

「我走了。」

「嗯。」

她的手伸過來。不是抓衣服那種——是整隻手貼上來，按在我腰側。隔著T恤，能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熱的。很熱。

她按在那裡。沒動。

我也沒動。

然後她收回手。

「早點回來，哥哥。」

「嗯。」

推開門的時候，外面的空氣湧進來。熱的，黏的，帶著玉米地那種悶悶的味道。夏天的中午，天很亮，亮得刺眼。

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門口，抱著小禾，看著我。陽光從門外照進去，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院子里。

隔壁的房子不遠。幾步就到了。

敲門。等了一會兒。

開門的是另一個人。

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眼睛。細長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警惕。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很白——和張雅不一樣的白。

黑色長髮披著，被陽光照得有點反光。

她打量著我。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沒說話。

「許有希中午送了我們土豆燉肉。」把盤子遞過去，「來還的。」

她低頭看了看盤子，又抬頭看我。

「原來你就是新搬來的。」

聲音很輕。像沒睡醒，又像不想說話。

把盤子接過去。手指細長，骨節分明。

「很好吃。謝謝。」

話還沒說完，門就關上了。

「砰」的一聲。在夏天的中午，響得有點突兀。

在門口站了兩秒。門是木頭的，刷著深色的漆。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漆面上有細小的裂紋。

然後轉身往回走。

玉米地在旁邊，一大片，綠得發黑。陽光太強了，照得葉子反光。風吹過來，葉子嘩嘩響。那種聲音，悶悶的。

走回院子。推開門。

屋裡空調的冷氣一下子圍過來。

透過窗戶，能看到張雅還站在玄關，抱著小禾。沒動。還是那個姿勢。

「回來了。」她說。

「嗯。」

「那個女生開的門？」

「不是。另一個。」

她歪了歪頭。

「另一個？」

「應該是她家裡人。」

「哦。」

她低下頭，看著小禾。手指又開始撥弄玩偶的耳朵。

「她長什麼樣？」

聲音從那邊傳來。她還低著頭，沒看我。

想了想。「黑色長髮，很直。皮膚很白。」

「好看嗎？」

「不知道怎麼說。」

「那就是好看。」她把小禾抱緊了一點。

從她身邊走過。手臂擦過手臂。有點癢。

在沙發上坐下。電腦里還在放動畫片。屏幕上的女孩在說什麼，聲音飄在空氣里，沒進到腦子裡。

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在旁邊坐下。隔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哥。」

「嗯？」

「那個姊姊，」她看著屏幕，「是那種『高冷系』角色吧。」

「可能是。」

「那她沒戲的。」她說得很篤定。

「你又知道了。」

「當然知道。」她把小禾舉起來，「小禾也這麼覺得。」

我看著小禾。它那兩隻縫過的眼睛，黑黑的，圓圓的，也在看著我。

她往我這邊靠了靠。肩膀貼過來。隔著T恤，能感覺到她的溫度。熱的。手放在腿上。離我的手指很近。

電視里的聲音還在飄。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哥。」

「嗯？」

「你說，」她盯著屏幕，「那個姊姊會不會有隱藏屬性？」

「比如？」

「比如其實是個傲嬌，或者天然呆，或者——」

「別想那麼多。」

「也是。」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玉米地嘩嘩響著。風吹過來，又吹過去。那種聲音，悶悶的，黏黏的，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

不知什麼時候，意識沉了下去。

醒來時，屋裡已經暗下去了。

不是天黑的那種暗。是陽光移走了，剩下那種灰濛濛的暗。電腦屏幕黑了，進入睡眠模式。空調還在工作。

有什麼東西壓在我腿上。

低頭看了一眼。張雅躺在那兒。側著臉，蜷著身子，睡著了。頭髮散開，鋪在我腿上，有幾縷垂下去，快要碰到地板。她呼吸很輕，胸口一起一伏，隔著薄薄的T恤能看出來。

我沒動。

不是因為怕吵醒她。是懶得動。也可能不是懶得動。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快五點了。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一下，但沒醒。

消息提醒。幾個紅點，來自一個小貓頭像。

許有希。

她把錢轉了過來。下面還有幾條消息，一條接一條：

「今天上午謝謝啦。」

「抱歉，中午你來還盤子的時候我在打遊戲，沒聽到敲門聲。」

「明天上午我要去鎮上買東西，你要不要一起？」

家裡確實還有些東西要添置。而且打算在這邊長住，沒個交通工具不方便——明天去買輛電動車吧。她住得久，正好可以問問。

我開始打字。

剛打了幾個字，腿上的人動了一下。她的臉往我這邊轉了轉，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又不動了。頭髮蹭過我的手臂，痒痒的。有幾根髮絲纏在我手腕上。

我繼續打字：

「今天中午的土豆燉肉很美味。」

「明天我想去鎮上買輛電動車，你知道哪兒買比較好嗎？」

剛發過去，回復就來了。很快。

「我姊姊的手藝很棒吧！」

「我正好有熟人在鎮上賣電動車，明天我們一起去吧。」

「哥哥，你在和誰聊天？」

聲音從腿上傳過來。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啞。

張雅醒了。仰著臉看我。剛睡醒的眼睛還有點恍惚，但已經落在我臉上，又落在手機上。從這個角度看，她的眼睛顯得很大。

「許有希。」我把屏幕亮給她看。

她伸出手，把手機接過去。然後繼續躺在我腿上，仰著，把手機舉起來，慢慢翻著聊天記錄。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和手機屏幕的反光。她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看。嘴唇微微抿著，抿成一條淡粉色的線。

「你們明天還要一起出去？」

「想買輛電動車。」

「家裡確實需要。」她翻著記錄，沒看我，「不過為什麼要和她一起去？」

「她說有認識的人在賣。」

她把手機還給我。還躺在我腿上，眼睛看著我。這個角度，她睫毛的弧度看得很清楚，像兩片小小的羽毛。

「那你們明天一起走著去？」

「應該和今天一樣，她騎電動車載我。」

她突然坐起來。

動作有點快。頭髮甩過來，掃過我的手臂。有幾根髮絲掛在我手臂上，痒痒的。她就盯著那幾根頭髮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它們輕輕捻走。指尖碰到我手臂皮膚的時候，涼涼的。

「載你去？」她看著我，「和今天一樣？」

「是電動車。而且她騎得很爛。」

她沒說話。伸手把小禾抱過來，放在腿上。手指開始撥弄玩偶。低著頭，劉海遮住半邊臉。

「電動車啊……」她對著小禾說話，聲音低低的。

她把小禾的一隻爪子舉起來，對著我。

「你看，小禾也贊同我說的。」

手機又響了。

她湊過來看。張雅的臉頰離我很近，近到能看清那一小塊皮膚上細細的絨毛。她看手機的時候，我移開視線。

許有希的新消息：

「我家有多餘的西瓜，你們要吃嗎？」

敲門聲同時響起來。

然後又是新消息：

「我到你家門口了。」

「真是的。」她把小禾抱緊，縮回沙發里。窩在那兒，下巴抵著小禾的腦袋，看著我。

「快去開門吧。」她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也想吃西瓜。」

我起身去開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窩在沙發里，抱著小禾，朝這邊看著。見我回頭，她眨了一下眼。然後把臉埋進小禾里，只露出眼睛。

許有希站在門口。端著半個西瓜，綠色的皮，紅紅的瓤。

「給你西瓜。」她邁進院子。

「謝謝。還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沒事，鄰居嘛，幾步路的事。」她往裡走了幾步，四處看了看，「你們家好新啊。」

「因為一直沒人住嘛。」

雖是下午，室外還是有些熱。許有希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走進客廳的時候，我下意識往沙發那邊看了一眼。

張雅還窩在那兒。但姿勢變了。她把腿收起來，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見我進來，她的視線從我臉上掃過，又落在許有希身上。只是一掃，然後移開。

「你妹妹好可愛！」許有希看見她，聲音突然高起來，「快介紹給我！」

張雅往後縮了縮。後背貼到沙發扶手，沒地方退了。小禾抱在胸前，擋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那雙眼睛看著我。

「她叫張雅。」我在旁邊坐下。

「哥哥別丟下我一個人！」

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我沒理。站起來，去廚房切西瓜。

刀落在案板上，咔嚓咔嚓。西瓜裂開的聲音很清脆。順便把上午買的零食也拿出來，倒在盤子里。廚房裡能聽見客廳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見張雅偶爾「嗯」一聲。那種「嗯」很短。

端著西瓜和零食回到客廳。

張雅已經放棄抵抗了。

許有希坐在她旁邊，湊得很近，在說著什麼。張雅縮在那兒，任由她擺布。小禾被擠在兩人中間，臉都壓扁了，歪到一邊。但張雅的手指還抓著小禾的爪子，沒鬆手。抓得很緊，指節都有點發白。

「哇，小雅的皮膚好白。」

「太近了……」

「西瓜切好啦。」

許有希起身去拿西瓜。張雅趁機從沙發里彈起來，迅速竄到我身邊。動作很快。快到我剛坐下，她已經貼過來了。

我遞給她一片西瓜。她接過去，低頭啃著。很小口。汁水沾到嘴角。

「你們兄妹感情真好啊。」

許有希坐到我身邊。托著臉，看著我們。

張雅坐在中間。我和許有希中間的位置。她緊貼著我，和許有希隔著一些的距離。她又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又沾到嘴角。這次她自己注意到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把手背翻過來看了看，盯著那點紅色看了一會兒。

「謝謝你的西瓜。」她小聲說。沒抬頭。

許有希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抱上去。

「小雅真是太可愛了！」

張雅僵住了。整個人硬在那裡。小禾從手裡滑下去，掉在沙發上。她的眼睛向我這邊轉過來。

我繼續假裝沒看見。

但她的手伸過來，攥住我腰側的衣服。抓得很緊。指尖隔著衣服抵在我腰上。

之後聊了會兒天。張雅沒加入，但也沒逃回房間。只是在一旁看動畫片，抱著小禾，盯著屏幕。許有希聊什麼，她就聽著。偶爾「嗯」一聲。很小聲的那種。但她攥著我衣服的手一直沒鬆開。攥著攥著，力度慢慢輕下去，變成只是搭在那兒。可只要許有希往她那邊靠近一點，那手指就會立刻收緊。

「我看過這個動畫的真人版。」許有希湊過去，指著屏幕。

張雅盯著屏幕，沒看她。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哼哼。」她說，聲音突然變了一種調子，「區區現世投影，也敢與神作相提並論？」

許有希愣住了。

「真·邪王真眼擁有者在此宣告——」張雅繼續說，語速突然加快，「真人版不過是向三次元獻上的廉價祭品，而吾等所守護的，乃是不容褻瀆的二次元神域！」

我低頭吃西瓜。假裝沒聽見。

「她在說什麼？」許有希小聲問我。

「習慣了就好。」

張雅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大，台詞越來越長。說到激動處，她把小禾舉起來，對著許有希。

「契約者，你是否願意接受這份覺醒？」

許有希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

「……總之，」張雅突然收住，聲音恢複正常，「要看就看動畫版。」

我和許有希鼓起掌來。

「謝謝小雅的推薦！」

張雅愣住了。慢慢轉過頭，看著我們。又看看許有希，又看看我。

然後她縮回我背後。臉埋在我肩膀上。能感覺到她的臉很燙。她的手指還抓著衣角，抓得更緊了一點。聲音悶悶的，從我肩膀後面傳出來：

「我、我才沒有推薦呢……」

手機響了。許有希看了一眼。

「姊姊叫我回家吃飯。」她站起來，「我先走啦。」

我起身送她到門口。站起來的時候，感覺衣角被拉了一下。低頭看，張雅的手指還抓在那兒，沒鬆開。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然後她慢慢鬆開手。

指節一根一根鬆開。很慢。松到最後，她的指尖還碰著我的衣角，沒完全離開。過了一會兒，才徹底收回去。

許有希走在前面，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我還以為小雅討厭我呢。」

我回頭望去。張雅站在客廳門口，穿著拖鞋，抱著小禾。朝這邊輕輕擺手。動作很小，但能看見。

許有希也向她揮了揮手。

「看樣子不討厭你。」

「我就在隔壁，不用送啦。」她往外走，「明天見。」

「明天見。」

院門關上。腳步聲遠了。然後安靜下來。夏天的傍晚，那種悶悶的安靜。

轉身回屋，張雅還站在客廳門口。抱著小禾，看著我走過來。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她仰著頭看我。

「今天玩得開心嗎？」

「沒有開心。」她說。聲音很平，「也沒有不開心。」

「不過……」

「不過？」

「並不討厭她。」她靠過來，肩膀貼著我，「而且西瓜很好吃。」

她又加了一句：

「而且，那個現世投影……」她頓了頓，「以後還是可以讓她參加一下。」

「什麼？」

「沒什麼。」她移開視線。

就那樣站了一會兒，我們回到客廳，一起看了會兒動畫。晚飯簡單吃了點。飯後打了會兒遊戲。

到了睡覺時間。

她抱著小禾來到我房間。

「房間里已經有小夜燈了。」我說。

「以前說好的。」她站在門口，「『每周一次』。」

「而且現在不用擔心被發現了。」

「好吧。」我說，「一周一次哦。」

她走進來。走到床邊，停下來。看著我。

「怎麼了？」

「沒什麼。」

她躺下來。躺到我身邊。中間隔著一小段的距離。小禾放在枕頭邊上，臉朝著我這邊。

她側過身，面對著我。

我也側過身，面對著她。

月光從窗帘縫隙透進來。很淡的光，剛好夠看清她的臉。

她的眼睛在暗裡亮亮的。

「兩個人真好呢。」

「是啊。」

「鄰居也不錯。」

「確實不錯。」

「這裡很安靜，空氣也清新。」

「嗯。」

她伸出手，把小禾往我這邊推了推。

「小禾也想離你近一點。」

我沒說話。伸手摸了摸小禾的頭。布料軟軟的，縫過好幾次的地方有點硬。

「哥。」

「嗯？」

「其實今天，」她停了停，「我有使用禁忌的力量。」

「什麼力量？」

「就是……」她聲音更小了，「讓鄰居喜歡我的力量。」

「哦。」

「你不信？」

「信。」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我也覺得這個設定有點扯。」她小聲說，「但邪王真眼的持有者不能說謊。」

我笑了一下。

困意湧上來。眼皮越來越重。

我睡過去了。

——

身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我睜開眼睛。

不是醒——是一直沒睡。

我在等。等這個時刻。

月光透進來，很淡。夠看清他的臉。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勻。嘴唇微微張開。

我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

指尖碰到他的眉毛。輕輕描過去。他的眉骨，他的眉尾。皮膚的溫度通過指尖傳過來。

他沒動。

我又碰了碰他的鼻樑。順著往下，到鼻尖。停了一下。

然後手指滑到他的嘴唇。很輕地碰了碰。軟軟的。

他眼皮動了動。但沒醒。

我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指。那根剛才碰過他嘴唇的手指。然後把它貼在自己嘴唇上。

閉上眼。感受那點溫度。

然後我動了。

我鑽進他的被子。整個人貼上去。胸口貼著他的手臂。腿貼著他的腿。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過來。

他沒醒。呼吸還是那麼均勻。

我把臉埋在他肩膀。聞他的味道。

他的手放在身側。我輕輕抓起來，放在自己腰上。他的手指軟軟的，沒用力。但放上來了。

我往他懷裡又擠了擠。整個人嵌進他懷裡。胸口貼著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的手動了一下。手指收攏了一點。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點力度。

可能是睡著了之後的反應。可能什麼都沒想。

但他現在正抱著我。

我埋在他肩膀，聽著他的心跳。過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

看他。他睡得很沉。

我看著他的嘴唇。很近。

然後吻上去。

不是之前那種輕輕的碰。是貼著。停在那裡。能感覺到他嘴唇的肉感。

他呼吸變了一下。但沒醒。

我停了幾秒。然後退開一點。

看著他的臉。他還睡著。

我又吻上去。這次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他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但還是沒醒。

我停下來。等了一會兒。等他呼吸又變得均勻。

然後我把臉埋回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手還放在他腰上。過了一會兒，往上移了移。貼著他的後背。能摸到肩胛骨的輪廓。他的皮膚很滑，有一點汗。

我把臉貼在他胸口。閉上眼睛。

以前如果不是遇見哥哥，我大概只會被當成累贅。甚至根本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要我。沒有人會留下我。

但我遇到了他。

以後，就剩我們兩個人了。

只要我還是這個人的妹妹。

無論怎樣。

都好。

我摟緊他。腿纏上他的腿。整個人貼著他，沒有一絲縫隙。

就這樣待著。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但我知道不能一直這樣。

天亮之前，要回到原來的位置。

我慢慢鬆開。

腿先放開。輕輕地，一點一點地移開。怕驚醒他。

然後手。從他衣服里抽出來。很慢。他的皮膚划過指尖，溫的。

最後是身體。往後挪了一點。讓胸口不再貼著他。

他懷裡還留著我的溫度。被窩裡也是。

我側過身，看著他。很近。

手還放在身側。過了一會兒，慢慢伸過去。找到他的衣角。輕輕拉住。

就那樣拉著。

月光落在被子上。淡淡的。

窗外很安靜。我聽著他的呼吸聲。

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