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放聲高唱喜悅之歌

前奏由莊嚴的鋼琴和柔和的小提琴伴奏組成。

羅茜帶著似哭似笑的複雜心情皺起整張臉。

（明明剛才還說自己是個跟演奏新手沒兩樣的素人，結果您這不是演奏得相當不錯嗎，領主大人。）

艾利歐特一邊拉小提琴，一邊看著羅茜。

他臉上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於是羅茜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多麼奢華的伴奏啊。人的一生中能在如此美妙的伴奏下唱歌的機會可不多啊。

（既然這樣的話，不盡全力放聲高唱就太可惜了。）

女歌姬開始放聲高唱起了一首慶祝春天的歌曲，這是一首向風表達感謝之情的歌。

唱響吧、唱響吧。傳達吧，傳達吧。乘著這陣風穿過整個城鎮吧——我發自內心的希望著。

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落下來。

兩個身影正走在暴風雨肆虐的小鎮上。

兩名身著傳統民族服飾的人，正是化形成人類的白龍圖雷和冰精靈皮克。

兩人踏著舞步走過冷清的小鎮。

「那是莫妮卡的聲音呢。」

「是呢」

「好像有什麼要開始了。哇，我已經開始興奮不已了。」

「圖雷，看那個。」

皮克指著天空。

灰色的天空中，大群色彩斑斕的物體正向小鎮飛舞而來。那是一大堆花瓣。

風中夾雜著的閃閃發光的光粒，勇敢地抵禦著風暴，將春天的花朵帶到了小鎮。

兩人正要伸手去夠那在風暴中飛舞的花瓣時，卻聽見不知從何處傳來鋼琴聲、小提琴聲，還有美妙的歌聲。

「好厲害啊，皮克。這真是太美了。」

「是啊」

「從山上下來真是太好了，希利爾身邊有很多好玩的事情。」

「是啊」

化身為人形的龍與精靈被雨水淋濕，撿拾著飄落的花瓣。

然後，他們一邊大笑，一邊將花瓣撒在彼此的頭上。

領主府邸的大廳里，賓客們透過窗戶向外張望，發出陣陣激動的叫喊聲。

「這就是〈沉默魔女〉的魔法嗎？」

「雖然聽說過集音魔法的存在，但如此大規模的魔法還是第一次見到！」

「快看，花瓣正四處飄落呢，真是太美啦……」

「下次我領地祭典上的魔術奉納，真想拜託〈沉默魔女〉大人來進行啊。」

希利爾為窗外發生的奇蹟深深著迷。

在暴雨肆虐的惡劣天氣中，風精靈王的風夾雜著光粒和花瓣，一眼便能辨認出來。

莫妮卡召喚的風穿過暴風雨，吹過城鎮的街道。

如果要對整個城鎮都這麼做的話，希利爾不知道需要進行多少計算。

窗外傳來鋼琴、小提琴的演奏聲，還有女歌姬的歌聲。

這是一個不會被雨聲和風聲淹沒，十分強有力的聲音。

如果要讓傳遞這種聲音的魔法在整個城鎮產生共鳴，那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

吹送花朵的風與傳遞聲音的魔法，都是極為高級且精妙的魔法。

然而，比起那神奇的魔法，更讓希利爾驚訝的是……

「這些花是都是領主大人的恩賜。是風中飄來的祝福。春天的色彩正裝點著這座城鎮。請大家收下它吧。」

間奏中，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這是莫妮卡的聲音。

她的聲音充滿力量與威嚴，與七賢人之一的稱號十分相符。

（……她已經成長到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希利爾還記得她在賽蓮蒂亞學院時那個膽小女孩的樣子。

那時她甚至無法好好地介紹自己。即便是現在，她的口才也還不是算不上特別好。

但即便如此，莫妮卡如今也以七賢人之一的身份站在眾人面前，並且已經能夠以符合這一稱號的方式行事。

大家都看到了嗎，她是我自豪的後輩哦？希利爾心中充滿了自豪，想要挺起胸膛吹噓一番，他抬頭看著窗外的景色，嘴角微微翹起。

莫妮卡正在同時行使召喚精靈王並利用風操縱花瓣的魔法，以及讓結界內的聲音傳到城鎮各個角落的集音魔法。

在維持著那兩個恐怖高級魔法的同時，莫妮卡心裡不斷的告訴自己。

（現在的我是布莉吉特大人，現在的我是布莉吉特大人，現在的我是布莉吉特大人……呃，我的肚子……布莉吉特大人不會捂住她的肚子。她會更有尊嚴……現在的我是布莉吉特大人，現在的我是布莉吉特大人……）

大腦幾乎是滿載運轉中。

布莉吉特·葛萊安，這位擔任原學生會書記官的美麗年輕女士，是莫妮卡所認識的一位最高貴、最美麗的女人。

因此，每當莫妮卡需要以七賢人之一的身份表現出尊嚴時，都會想起她。

尤其是現在，這是個絕對不能說錯話的場合。

「這些花是都是領主大人的恩賜。是風中飄來的祝福。春天的色彩正裝點著這座城鎮。請大家收下它吧。」

我說了！沒咬到舌頭！莫妮卡心裡暗暗歡呼。

我的嘴角差點就要不自覺地放鬆下來，但我還是用鼻子呼出一口氣，並繃緊了嘴巴。

莫妮卡現在正以七賢人之一的身份受艾利歐特·霍華德大人的委託，正在進行魔術奉納的表演。

鎮民們或許都感到失望，因為今年的七賢人只不過是一個遲鈍、說話不利索的小女孩。

為了不讓鎮民失望，也為了不讓神官們看不起艾利歐特，莫妮卡竭盡全力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些。

到目前為止，演出進展都還算順利。

莫妮卡目前擁有兩種魔法。召喚精靈王並在他們周圍形成結界。

這兩個咒語是分開的，但通過她在城鎮周圍設置的魔法公式的效果，莫妮卡能夠將兩個咒語的效果結合起來。

（風正經過第二、第七、第十三點……十秒後，則會經過第六、第十九點。時間上沒有偏差。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召喚風精靈王后便能操控高魔力密度的強風魔法。莫妮卡可以按照任何自己喜歡的方式操縱風。

比如可以匯聚成矛狀、箭狀刺殺敵人，或者製造龍捲風。

這一次，風被分成了數部分，它的任務是攜帶花瓣在小鎮周圍飛舞。

為了將鮮花傳播到整個城鎮，必須完美地記住整個城鎮的地形。

城鎮中銘刻的魔法術式可以證明這一點。莫妮卡以各個魔法術式為地標，操控著風力依次繞行著各個魔法術式——換句話說，魔法術式既是中繼站，也是地標。

（結界魔法和集音魔法都沒問題，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現在籠罩著莫妮卡等人的小型結界，與城鎮中設置的魔法術式相連。

這結界內的聲音，正從城鎮中設置的魔法術式向全鎮發出。

每當莫妮卡看到風精靈琳從遠處發出聲音，或者看到勞爾在花朵上使用聲音收集魔法時，她就會想研究是否有辦法能更大範圍地應用這個魔法。

但是，收集並放大聲音的魔法極其複雜，而且需要消耗大量魔力。

正是得益於莫妮卡非凡的計算能力，她才能夠持續控制並維持這些效果。

簡單來說，莫妮卡就是利用召喚精靈王之風來操控花朵，維持著集音魔法，將布莉吉特·葛萊安女士召喚到自己的心中，所以才站在這裡。

終於莫妮卡的頭頂也開始冒煙了。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

當一段獻歌結束、間奏開始時，一位女士走到莫妮卡面前，哼起了這首歌。

身穿女僕裝的美人——風精靈琳姿貝爾菲面無表情地平靜說道。

「非常的愉快，我很享受哦。」

在艾利歐特等人互相瞪大眼睛的目光中，琳在原地旋轉，女僕服的裙子如同跳舞般飄動。

身影被一層新鮮的綠光籠罩，從光芒之下出現了一名身穿古老祭司長袍的年輕男子。

艾利歐特停止拉小提琴，用瞪得大大的、吊垂著的眼睛盯著琳。

「那個樣子……」

「『要穿與場合相適應的衣服。』我聽從了艾利歐特大少爺的建議。」

琳輕輕踢了一腳地面，然後跳了起來。身影滑過莫妮卡設置的結界，高高升向空中。

琳跳到空中，開心地唱著歌。

精靈的歌聲與人類的歌聲不同，具有和魔法詠唱相同的意義。

琳的歌聲，在空中飛舞，化作一陣陣閃閃發光的綠色春風，將暴風雨擊退。

「琳姿貝爾菲兄長！」

靠近琳的魯貝梅利亞皺著眉頭，面無表情地呼喚。它的眉毛皺起來又舒展開，不停來回重複。

琳知道這是魯貝梅利亞興奮時的反應，所以她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唱歌。

於是魯貝梅利亞也開始學著琳做起了同樣的事情，在風中一邊唱歌一邊跳舞。

用與人類不同的精靈的語言，唱響呼喚光輝之風的喜悅之歌。

——我們誕生於春天的風暴之中。

——聆聽我們的歡喜的歌聲吧。

——祝福吧，祝福吧。

——放聲高唱喜悅之歌。

——人類之子啊，我等的王將傾注平等的恩澤與祝福。

誕生於春天的風暴的兄弟倆所編織的春風，吹散了灰色的雲層，帶來了陽光和藍天。

琳突然想起來了。在人類的法律中，用魔法大幅改變天氣貌似是禁術來著。

但我們不是人類，這也不是魔法。所以沒關係。

俯瞰下面的城鎮，那些一直被暴風雨困在家裡的人們此刻都開始打開門窗，仰望天空。

鎮上的人一個個拿起了樂器。一個接一個地、人們拿起樂器，跟著歌姬的歌聲開始演奏。

其他人則隨著歌姬的歌曲開始唱歌跳舞。

年輕歌姬的優美歌聲，歡快的鋼琴聲，還有個略帶絕望的小提琴聲。

精靈的歌聲和城鎮的音樂在這裡重疊。

（這真是何等熱鬧的景象啊！）

琳忍不住用人類的語言哼了一聲。

「波普利亞·盧卡、卡盧盧卡。波普利亞·盧卡、盧盧雷利亞。」

隨著獻歌的歌曲演唱結束，班哲明的鋼琴也同時奏出最後一個音符。

聽著那耳邊縈繞不去的悠揚樂聲，艾利歐特抬頭望向天空。

不知不覺，雨就停了，透過零星的灰色雲層縫隙，可以看到藍天。

而在遙遠的天空中，仍然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雲層，一座巨大的彩虹橋橫跨而過。

精靈王召喚門無聲地關閉，如同融入景色一般消失不見。

（何等驚人的魔法啊……）

那個在小鎮上施展出能讓花瓣飛舞、將音樂傳遞到全鎮的奇蹟的人，就是那個總被稱為小松鼠的小小的魔女。

莫妮卡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法杖，表情凜然。

當年在棋盤前那副面無表情的臉，在化了妝之後，卻多了一份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嚴感。

（這就是，魔法師的巔峰……七賢人……）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莫妮卡的面前。

一名身穿神父長袍的英俊青年——其面容與那個被喚為老嬤的女僕十分相似——正看著艾利歐特，並將手放在胸口上。

「其實，我一直瞞著你，大少爺。」

還不等艾利歐特苦笑著詢問，原來你是幽靈啊，這個精靈就一本正經地承認了。

「老嬤我呀，同時也是老頭哦。」

「…………」

「所以你想怎麼叫我都行。」

這不是重點吧——艾利歐特瞬間感到無力，莫妮卡慌亂地打斷了他。

她的臉又變回往日那張小松鼠的臉。

「那個，呃，琳小姐是……是有各種各樣的情況，所以她才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是啊，本來我應該對自己的身份保密，但是……我玩得太開心了，有點飄飄然了。我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

這種一開口就是令人頭痛的說法，毫無疑問，就是那個老嬤本人了。

艾利歐特用手捂著額頭嘆了口氣，班哲明則弓著背開心地笑了。

「哈哈哈哈！沒想到能和十年前見過的風之天使一起同台表演！真是何等的幸運！真是何等的榮幸！這美好的時光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啊啊，感謝偉大的風精靈王和他的天使！」

班哲明一邊喊，一邊用手指敲擊琴鍵。

看來他已經徹底擺脫了低迷狀態。

當班哲明高興地演奏曲調時，精靈點了點頭。

「是的，演出太精彩了，我也不禁欣喜若狂。班哲明·摩爾丁大人。」

艾利歐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呻吟道：「大人?! 」

無視「艾利歐特大少爺」怨恨的目光，琳面向著震驚地站在那裡的歌姬。

「歌姬閣下。真是非常優美的歌聲。」

「呃，啊……是、是的，很榮幸。」

對於神官們和歌姬來說，琳可以算是風精靈王派來的天使。

聽到天使的這句讚美，羅茜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表情僵硬，動彈不得。

即便如此，「摩爾丁大人」、「歌姬閣下」、「大少爺」這三種稱呼的差別是不是太大了？

「艾利歐特大少爺。」

「……什麼事，老嬤？」

「我很期待十年後的祝祭活動哦。」

聽到琳的話，羅茜的臉上立刻洋溢著喜悅。

艾利歐特交叉雙臂，用粗暴的聲音喊道。

「三年後。」

神官們和歌姬都睜大眼睛看著艾利歐特。

艾利歐特眯起吊垂的眼睛，咧嘴一笑。

「下次祭典是三年後。可別逃跑哦，歌姬。」

那麼神殿方面挪用公款的事情又該如何處理呢？

在賽蓮蒂亞學院的時候，艾利歐特已經學到了很多監控貪污和腐敗的方法。

三年後，艾利歐特肯定還會因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咬牙切齒。

但無論如何我一定都會這麼做。無論我有多麼丟臉或沮喪，我都會儘力而為——這也是我作為領主的職責和義務所在。

艾利歐特無所畏懼地笑了，琳點了點頭，然後用平靜而又動情的聲音說道。

「艾利歐特少爺那雙吊垂的眼睛閃著光芒。」

「為什麼現在，還非得提這茬？」

三年後，我保證要讓你叫我「艾利歐特大人」。

艾利歐特暗自在內心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