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0 · 和服偵探 八束千秋的事件錄 全一冊

第2章

『為了封印赤貓,我已經接受了祈禱,並領取了米粒護身符。這是『寄託』祈禱的米粒。我會一起放進去的』

女人在一張小紙片上寫著這些細小的字,輕輕拍了拍肩膀。

一字一句地認真確認,記錄下來。

接過信的人會認真地讀完嗎?

也許不會注意到。可能會忽略這封信,甚至可能根本沒有察覺到這封信的存在。

那樣的話,就算了吧。

接到這封信的人可能會嘲笑這個米粒的意義。

若是在開心的時刻發現這封信,那麼也許這是一種幸福,女人邊這樣想著,邊寫下信的內容。

天音成為『八束屋』的住宅兼職已經一個星期了──。

商店的二樓是居住空間,天音和千秋一起住在那裡。靜子在附近有房子,所以是通勤。雖然和千秋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讓人感到緊張,但是──。

「我只想看到美麗的東西。不過,既然你已經作為女傭進入了店裡,就算在店裡看到你也沒辦法。我允許。但是,如果在私底下,你進入我的視線,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捆起來吊起來。」

千秋手裡拿著繩子,一邊旋轉,一邊用堅定的眼神斷言,因此,天音只能在不進入他視線的情況下,顫抖著消除自己的氣息度過每一天。

這根本沒有給浪漫留下任何空間。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

而且天音還只是一個兼職女傭。但是,為了回報「一宿兩餐的恩情和醫療費用」,不得不靠勞動來償還,所以無論被如何稱呼,也無法抱怨。

一般來說,不會讓一個陌生人──更何況是沒有保險的人──進入家裡,更不會讓他們看醫生,或者乾脆僱傭他們。她完全知道自己給他們添了很多麻煩。

「千秋先生、靜子阿姨,我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回報你們的恩情。」

「某種方式?到底是什麼呢?」

靜子笑了。

幸運的是,印章、銀行卡和現金都隨身攜帶,這讓她得以度過難關。用錢包里的現金購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和內衣。

「不是某種方式,而是用金錢或勞動來回報。別把這裡模糊掉!」

千秋嚴厲地叱責道。

「是的!」

她聳了聳肩,一邊感到沮喪,一邊點頭。

像是撿到的小狗或小貓,在被安置在溫暖的房間並享受美味的食物後,它們會警惕地親近撿到它們的人。天音也是這樣,漸漸地親近了千秋和靜子。

親近──那種模糊遠離的現實世界,以及與人的聯繫之類的東西,正悄悄地回到天音的身體。

天音感受到了這樣的氣息。

「千秋只是一個痴迷和服的人。」

這是靜子對千秋的解釋。

地點是「八束屋」的一樓和室。

那天,在這個也用作穿著教室的房間里,天音向千秋和靜子學習穿和服。

在穿和服的內衣長襦袢之上,穿上木棉和服,把前襟合起來,用腰帶系住。

「啊,原來如此。痴迷和服,我明白了。」

千秋一開口就是抱怨。

但是,只要涉及和服的事情,即使是嘮叨,他也會認真教導。雖然是踏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但店裡擺滿了美麗可愛的和服和和裝小物,每當她對其中一件感興趣而駐足凝視時,千秋會詳細地教導她,比如「那是織錦的腰帶」、「那邊和這邊的布料,你猜哪個貴?哦,猜對了。看過摸過,就能分辨出貴的東西,貴的東西有它貴的道理」等等,於是天音越來越喜歡和服。

千秋在靜子身邊,穿著家居服,雙臂交叉。

「只有靜子阿姨可以稱我為傻瓜。」

千秋拿著扇子,啪地打了天音的手一下。

「哎呀?這個傻瓜,是讚美辭彙的『傻瓜』哦。並不是貶意的。」

「腰帶都系不好的女人,用讚美辭彙的『傻瓜』這種說法都是不可能的吧。別得意!首先,因為你沒有正確地穿長襦袢,才會這麼糟糕。把領子拉得更開一些。至少要讓拳頭大小的空間在後面。你不是孩子了,不要讓後領緊貼著頸後穿著!」

「啊……?」

天音轉過身,瞧著鏡子里的自己。果然,後領豎起來,緊貼著頸後。

「穿和服的女性美的一個方面就是背影的性感。從頸窩到背部,這是女性特有的美麗地方,如果不給別人看,那又有什麼意義?穿和服時,只有小孩子會把領子豎起來遮住頸窩。你本來就不太有女人味,至少在穿衣方面要透露出女性的氣息。從長襦袢開始,再來一次。穿上和服後再叫我。我今天還有外出的事情,盡量快點!」

說完,千秋離開了店鋪。

果然,讓千秋這個男性看著並教導天音穿內衣襦袢是不合適的──穿長襦袢的過程是由靜子教導的。

在穿上和服後,從旁邊的店鋪把千秋叫來,讓她看了看,從剛才開始就這樣反覆著。

「哎呀哎呀。如果千秋不滿意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好吧,從頭開始吧。」

靜子輕輕地笑著說。

靜子實際上並不是這家店的員工,她的本職是悉皆屋那邊的。她是因為千秋手頭人手不足,才過來幫忙看店的。

悉皆屋這個詞,本來是指在江戶時代的大阪那邊,負責接受和服布料的染色、洗滌、整燙等訂單,並轉交給京都專門店的人們。

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除了染色、洗滌、整燙外,還包括和服的去污、清洗、裁剪等各種和服相關的事務,都可以委託給這樣一家「和服的萬事通」商店。

適時地來到『八束屋』,在二樓的廚房裡做飯,千秋、靜子和天音三人一起說「感謝款待」後用餐。這個時候,儘管有天音在私人空間里,千秋也會原諒。

靜子的廚藝美味得讓人感激不已,於是天音幫著洗碗。

就這樣過著日常生活。

「天音醬,要有意識站得筆直。然後用長襦袢包裹住身體。這個嘛,用身體和手指來記憶比用口頭解釋要快得多。──天音醬,又歪了。後面是斜的。你雖然性格直爽,有毅力,但好像有些地方歪曲了。可能因為沒有過硬的內在,稍微受到刺激就折斷了。為什麼不能站得挺拔?還沒從感冒中恢複過來?」

「沒有這回事啦。」

在被這樣說的同時,又從頭開始穿長襦袢。

「那你還是個孩子。孩子們總是扭扭捏捏的,不能保持直立的生物。」

「我都已經過了二十歲了……」

「年紀增長並不意味著就變成了成年人。」

雖然靜子口氣悠閑,話語中透露出善意,但她說的話也挺尖銳。如果沒有被戳中的話,可以聽過就算了,但因為心裡明白,所以更加讓人痛心。這不僅僅是關於站姿,而是關於生活方式的一種扎心的痛感。

沒有過硬的內在……

還是個孩子……

天音在稍微受到刺激時就折斷了。

「成為大人後要有大人的風情,性感,柔韌的身體。為此,首先要站得筆直,找到自己的中心。快點,挺胸,站直。中心在這裡。」

說著笑著的靜子,確實有一種迷人的氣質。她那頑皮的表情讓人難以判斷她的年齡。

這也算是一種風情嗎?

搖搖晃著,那種彷彿想要被她的胸懷所包容的慈愛目光。

靜子繞到天音的背後,輕輕撫摸著她的背。

「這件和服是我以前穿過的。因為天音醬比我稍微高了一點,所以穿著會有些不舒服。但即便如此,腹部和領口還是要整潔,不要弄得凌亂。」

「這是靜子阿姨的和服嗎?」

「對,可愛吧?」

葡萄酒紅的布料上綻放著淡粉色的花朵。這件古著和服看上去非常時尚可愛,然而──。

──我覺得它不太適合我。是不是穿法的問題呢?

「很可愛。怎麼說呢,太可愛了……粉色的花朵……」

「那是牡丹花。秋天的花。可愛的程度剛剛好,不過天音穿著藍色或橙色系的和服可能更顯眼。條紋可能也會很顯型。那挺好的。我是到了年紀才終於能安心地穿上那種條紋。我以前一直很羨慕天音醬這種比起可愛,更適合酷炫的臉型。」

「啊……」

「先試試看把這件和服穿得酷炫一點。要站得筆直,哦。你的外表也要自己決定。任何事情都取決於你自己,對吧?」

「我會努力的……」

閉上眼睛,腦海中想像自己站得筆直的樣子,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長襦袢的前襟對齊,在腰部繫緊繩子。

生活方式還需改進,現在關注的是身體上的「筆直」。

用手指觸摸著和服的布料。確認前襟的位置,用繩子系好,再整理領口。

一個接一個地細心完成動作,全身都開始回想起,原來是這樣通過身體學會的。

從手指傳來的感覺,全神貫注地糾正姿勢。就像過去參加學校社團活動時一樣,關注從腳的位置到手的位置的感覺。

「我覺得穿和服比我想像中的更像體育社團呢。」

不經意間說出了這句話。

「體育? 社團? 那是什麼?」

「就像我在學校社團活動時那樣。通過每天的鍛煉讓身體記住。我喜歡這種感覺。」

「那真是太好了。天音醬喜歡和服的話,和服也會喜歡上天音醬的。加油。」

單純的天音被靜子的話鼓舞,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穿著那件淡粉色牡丹花盛開的和服。

終於在下午,天音穿著和服的技巧達到及格線,才得以出現在店裡。

儘管如此,一開始還是整天都在穿和服,沒有露面在店裡。所以這算是很大的進步。

靜子很擅長表揚別人,千秋則嚴格要求,慢慢地,天音自己的手指變得與和服更加融洽,這讓她非常高興。

「嗯,現在穿得還算過得去。」

千秋這麼說。

「太好了。真的嗎!? 」

雖然天音的興奮逐漸升高,但千秋反而皺起了眉頭。

「因為「還算過得去」就高興,你的志向太低了。除非超過一千分,否則不值得高興。」

「……那太難了。」

正當天音感到沮喪時──店門被推開了。

「歡迎光臨。」

精神飽滿地說出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年男子走了進來,大約七十歲左右。短白髮,四方形的臉,嚴肅的眼神。穿著沒有時尚感的米色夾克和同色褲子。

緊接著聽到了「咔嚓」的聲音,是拐杖敲打著店裡的地板。開著的門外,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年女性探出臉來。

「歡迎光臨。」

千秋向老婦人走去,但是先前進來的男性喊住了千秋。

「警察局的巡警說,在這裡可以幫我估價這件和服。」

「警察局的巡警……是嗎。」

千秋的眉頭緊鎖。

「是你說的,對吧?」

他回頭向老婦人求證。

「嗯,就是這麼告訴我們的。」

這兩個人可能是夫妻。

老人迅速走到收銀台前。

當老人從天音面前走過時,她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異味。

是稀釋劑的氣味。

天音下意識地想「好討厭」。稀釋劑和期間限定的丸山廚師特製便當是天音過去那份工作中令人傷心的回憶的代表。由於無能,至少要把上司的私人差事做好,結果卻被連累。

老人板著臉,隨意地從手提袋裡拿出一件和服。

刺鼻的氣味變得更強烈。顯然氣味是從和服上散發出來的。

這件和服有鮮艷的紫色和粉紅色斜紋,圖案大膽美麗──然而可惜的是,這件和服皺巴巴的。

與此同時,老婦人顯得有些吃力,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千秋將目光從老人身上移到和服上,再從和服移到老婦人身上,最後落在天音身上。

「去旁邊房間把椅子拿過來,讓客人坐下。」

千秋指示道。

「好的。」

天音快速地把椅子拿過來,放在店的角落裡,並對老婦人說「請坐」。

「謝謝。」

老婦人背著一個小背包。背包看起來有些舊,旁邊有一個口袋,口袋的拉鏈上掛著一個可愛的護身符。褪色的紅色和紫色隨風搖曳。

坐在椅子上的老婦人抬頭看著天音,笑著說「漂亮的和服呢,穿得很好看」。

被直接誇獎,天音有些害羞,笑著回應。

「這是我妻子的和服,她不穿了。能賣多少錢?」

老人板著臉,指著散發著刺鼻異味的和服說道。與妻子相比,他顯得強硬且不愉快。

千秋的眉頭微微蹙起。看到這麼皺巴巴的和服,千秋會生氣嗎?天音有些擔心。和服狂熱者是絕不會原諒那些糟蹋和服的人的……

「您想賣掉這件和服?」

「沒有說要賣。只是想知道價值。應該很貴吧?」

「價值?」

千秋拿起和服。

展開和服的布料,將老人和和服比較一下。

刺鼻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您是怎麼保存的?這麼皺巴巴的。亂七八糟!」

千秋的聲音尖了起來,天音下意識地走向收銀台。她無能為力,但想盡量讓氣氛輕鬆一點,於是伸手去拿和服。

「褶皺……那個……拉平就好了。」

天音試圖用力拉平和服。

「小姑娘,別那麼做。這樣拉不會把褶皺拉平的。而且可能會撕破它。」

「是嗎?但是……」

天音猶豫著抬頭看著千秋。也許她的表情顯得特別無奈。

千秋嘆了口氣。

氣憤消散,眉間的皺紋舒展開來。

千秋用低沉的聲音告訴老人。

「非常抱歉,我們無法收購這件和服。不僅是因為氣味,還是因為保管狀況實在太糟糕。」

千秋非常詳細地解釋了和服的情況。他說了哪些和服可以收購,哪些不能。即使有所謂的古著和服熱潮,但沒有價值或保存狀況差的和服就不值一文。而且這件和服,即使做出最大的讓步,也只能免費收下。

「免費?就是不值錢?」

「在我們這裡是免費的,但如果去其他店,可能還要向客戶收取處理費用。」

「但我妻子說這是銘仙呢。」

老人驚訝地看著身後的妻子。妻子滿臉絕望地看著千秋和天音,那種絕望彷彿可以感染到旁人。

「嗯,我聽說這是銘仙。銘仙應該……是有價值的……」

妻子點頭確認。

「即使是銘仙,以這種狀態……而且看這裡。」

千秋指著不僅皺巴巴,而且和服邊緣有些磨損的地方。從邊緣輕輕拔出一根線。

「銘仙是大正至昭和時期流行的和服,本來是用絲線的廢料和絲綢的碎片收集起來漂白,徹底破壞原形,使之如棉花般柔軟,然後通過機器將其製成線狀。因此,與使用單根絲線製成的不同,它容易破損。而且,銘仙太過流行,甚至有假貨在市面上流通。而鑒別真偽的方法就是——」

千秋拿起一根線,用雙手拉扯。

線像棉花一樣分解。

老人看著千秋展示的這根線──。

「看到了嗎?這根線如何分解?高質量的銘仙,用雙手拉扯,線會很乾凈地斷裂。但假的銘仙,由於廢線的粗細不均勻,拉扯時會像剛才那樣,扭曲地斷裂。這是假的銘仙。」

「假的……?沒有價值嗎?」

「是的。您應該也明白的,這件和服是為您量身定製的。雖然現在年歲已高,身高略有下降,但原本的身高大約是一米六三。對於您這個年代的女性來說,算是相當高挑。這件和服的長度和袖長都恰好適合您的身高。當時流行的圖案。人們總是容易被外表所吸引。現在您依然很美,年輕時肯定是個光彩照人的美人。這件和服非常適合您……。」

千秋看著靠在牆上坐著的妻子說。

「關於這件和服是否有價值,您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免費幫您收下這件和服。如果您願意為它重生,我們也願意提供幫助。但是這需要花錢。如果您願意花錢讓它重生的話……」

「那……那是不行的。我們無法支付費用。而且,我現在這個樣子,已經不能自己穿和服了。這個圖案也不再適合我。」

老婦人的聲音微微顫抖。

「可是如果你們就這樣扔掉它,這件和服會哭的。」

「可是……我聽說……它是銘仙,是有價值的……」

老婦人似乎在求助。

千秋毫不留情地回答。

「很抱歉,我不能說謊。這件和服沒有價值。」

「……都是因為我們不懂和服,才被你們這些年輕人欺騙的。你們年輕人說的話能信嗎?」

老人憤怒地聳肩,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和服。看著被揉成一團的和服,天音心疼地倒吸了一口氣。這件皺皺巴巴的和服被老人粗暴地抓住,然後塞進手提袋,實在令人心疼。

千秋露出憤怒的表情。雖然不至於對著老人大喊大叫,但千秋的表情讓人覺得他可能會這麼做。

天音緊張地站在千秋和老人之間,以防萬一。

──一旦發生什麼事,就要立刻阻止……。

天音承擔的是體力勞動,其中包括制止千秋的爭吵,或者為了抓住小偷而四處奔波等等。大概是這樣。

「算了,我們去別的店看看。走吧。」

「好的。」

老婦人拿著拐杖站起來。雖然老人步履蹣跚,但在妻子面前停下來,拉起她的手。他們緩緩地開始走。

天音不由自主地緊隨其後,以防她們摔倒時能夠及時扶住。

天音緊跟著老夫婦直到他們離開店鋪。

當門關上後,天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回過頭來。

果然,千秋露出了怒氣沖沖的表情。

「那個……千秋先生。」

被瞪得瑟瑟發抖。

室內的體感溫度彷彿降低了三度,目光冰冷。

「這裡有股氣味。把門打開,窗戶也打開。店裡的和服會被這股味道熏染。」

「啊,好的!」

天音打開了門。老夫婦離去的背影漸行漸遠。

一整天到晚都在學習。天音沒有足夠的和服知識來教別人,所以反過來,她向來店的顧客請教。就這樣一天過去了。

給店鋪上鎖,關掉燈光,上樓去。疲憊的身體感覺舒服。自從開始在『八束屋』工作,天音才第一次體驗到了令人愉悅的疲勞。

靜子今晚有事,只準備了晚餐就回去了。

──也就是說現在只有我和千秋先生兩個人。

我得小心不要惹他生氣,這是天音首先想到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只需放火煮煮就能吃的鍋子。火上的燉鍋。用昆布熬出的高湯,煮著豆腐。

昆布是厚實的利尻昆布,這是關鍵,靜子曾這樣說過。雪白的豆腐在鍋里輕輕顫動。鱈魚和蔥。柚子醋和紅葉蘿蔔泥(譯者註:紅葉おろし:磨碎的白蘿蔔和辣椒,整個白蘿蔔,裡面有一個辣椒,然後一起磨碎。)佐料也很完美。

隨著時間的推移,佐料的香氣逐漸消失。豆腐也可能會幹掉。

所以,猶豫了一下,天音去千秋的房間叫他。

「千秋先生,晚餐是火鍋。豆腐鍋。趁佐料的香氣還沒有散去,一起吃應該更好吃吧。要不要一起……」

說完天音敲了敲門。門居然沒有關好,一敲就被推開了。

千秋正在解開腰帶,脫著和服。雖然他並不是直接穿在皮膚上,而是在裡面穿了一件高領內衣,所以還算安全。雖然安全,但天音看到換衣服的場景還是不禁有些慌張。

──平時都是睡覺前才換衣服的,為什麼現在!?

千秋的和服從肩膀滑落,扭過腰,驚訝地看著天音。

「哇……對不起!我沒看!」

向千秋道歉的天音,千秋用雙手緊緊地抓住腰帶,低聲說。

「被你看見也沒什麼。就算是全裸,也不是個讓人困擾的身體!」

千秋的炫耀點與別人不同。天音只能說,是嗎……。

「不過我跟你說過,不要在私底下闖入我的視線吧?」

完蛋了。天音覺得自己可能會被捆起來吊起來。

「是……是的!請不要把我放在您的視線里。請不要看我……。但是請看看豆腐和紅葉蘿蔔泥。因為它們看起來很美味。」

「哈?」

「豆腐鍋……豆腐鍋在等千秋先生。豆腐又白又滑,還有佐料,紅色很漂亮──在它們幹掉之前,請品嘗。所以……」

「豆腐鍋在等我?」

「是的。豆腐鍋在等您。我只是來傳達這個消息。對不起!」

天音迅速離開,千秋在她身後喃喃自語。

「簡直就像是在替豆腐鍋表達心意一樣。你到底是什麼人……」

千秋無奈地嘟囔道。

然後是第二天。

今天比昨天更快地完成了和服的穿著。衣領也整齊地露出。

就連千秋看了一眼,也沒有發表意見──似乎穿得相當好。

「千秋先生,今天的打扮還算可以嗎?如果是滿分一百分的話……」

天音興奮地站在千秋面前。

「差不多七十分吧。」

千秋的回答有些冷淡。天音輕輕地嘆了口氣。

「……離一千分還很遠呢。」

穿著打破百分制,達到一千分的千秋和靜子就站在眼前,他們穿著和服的樣子非常漂亮。

只能努力了……

靜子溫柔地看著天音。

「天音醬,今天早上準備好了呢。」

「是的!」

「那麼今天就讓我來看店。千秋先生,請帶著天音醬出去吧。」

被這麼說,千秋皺著眉頭說「為什麼要我」。

「因為天音醬一個人我很擔心啊。這孩子還很年輕。我可以跟著去,但是……」

「……讓靜子阿姨再繼續照顧她是不行的。」

「那麼請──千秋先生,拜託了。好嗎?」

千秋和靜子的目光交錯。

最後,輸的是千秋。他板著臉,從靜子轉向天音說。

「那就出去吧。我會帶著你。帶我去。」

「去哪裡?」

雖然被當作決定事項說出來,但天音完全無法理解他們二人的對話。

「你的公司。也就是宿舍吧。不能一直放著行李。至少拿著存摺來吧。如果我是你的僱主,黑心公司的上司,我會去找離職員工的房間,把值錢的東西都賣掉,用它還本。」

「好過分……」

原來外出的目的地是天音的公司……。

「就是這麼回事。我想化妝品和內衣也可以帶過來。給,我準備了一個包袱。把東西裝進來。」

靜子笑著遞給天音一個包袱,天音像被迫離開一樣,和千秋走出了店鋪。

雖然這家店本來就是在迷路時碰巧遇到的,但在那裡住了一個星期後,大致上能了解「這個地方」在哪裡。宿舍的位置關係也清楚了。

然而──。

隨著宿舍越來越近,天音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沉重。

「我本來打算趁其他事情的時候說的。對不起。」

「沒關係。」

「雖然對不起,但你……不要像不情願散步的狗一樣,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因為你沒有主動說想去拿行李,我們才不得不操心。其實你應該自己一個人想辦法的。畢竟你都過了二十歲了。」

確實如此……。

天音只能低頭聽從千秋的嘮叨。

當天音迷路並昏倒時,走過的路因為不斷轉圈而感覺很遠,但實際上,沿著最短直線距離,穿過電車道路,步行大約半小時。由於千秋的腿長,他的步伐很大很快,天音不得不在被催促的感覺下迅速行進。

轉眼間,他們來到了熟悉的街道。車輛穿梭在寬闊的道路上,排放著廢氣的氣味。便利店前有一個人行橫道和信號燈。天音總是從這個便利店的左邊去上班。突然,上班和回宿舍時的情感湧上心頭。天音全身的毛孔張開,汗水湧出。這是一種討厭的汗。

天音突然感到頭暈。

看來,在黑心企業里,天音比他預想的更加疲憊——。

天音一度從那裡逃脫,在名為「八束屋」的天堂度過了一段時間,僅僅再次沿著原公司的路線走,心臟就撲通撲通地跳動起來。剛剛還邁著輕快的步子,一經過便利店,明顯變得緩慢。

再過這個拐角,原本分配給天音的毫無特色的木造宿舍就會映入眼帘。

噁心的感覺顯然寫在了臉上。

突然,千秋抓住天音的後領,輕輕地拉了一下。

「噗哈,啊?怎麼了?」

「深呼吸。吸氣,呼氣。」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突然這樣,但還是眨了眨眼,吸氣,然後呼氣。

「僅是去拿自己的東西,何必如此驚恐。光是看你的樣子,我都感到窒息。即使萬一遇到公司的人,你曾是劍道部的成員,拿起某種棒狀物就能應戰。你比自己想像的要強大。大聲說出來試試。拿起棒子就會變強。又不會喪命。根本沒有令你如此惶恐、臉色發青的可怕事情。不過是公司,不過是宿舍——」

「是啊,可是……黑暗的回憶湧上心頭……」

「用明朗的心情沖走黑暗的回憶。」

如同洗腦般地聽從指示,天音重複著「我很強。拿起棒子就會變強」。

天音天性單純,所以漸漸地有了那種感覺。

深呼吸後,千秋猛地推了天音的背。

「好。祝你好運。」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有點這樣的想法。如果千秋像保護者一樣在背後支持,那該多好。如果他一直陪著到房間,這冰冷的手腳和痛苦的心悸也能克服。但是想到要拿回內衣,可能不太願意讓他看到全部過程。

「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是應該的。我會看著你的。如果覺得不對勁,我會憑直覺趕過去。」

千秋低沉地聲音咬牙含糊地說出這番話。

「直覺?你有那種能力嗎?」

「我什麼都有!」

他滿懷自信地回答,讓天音忍不住笑了出來。笑了之後,勇氣又稍稍涌了上來。

「我不會援助你,但會為你辯護。即使你鬧得夠被起訴,我也會想盡一切辦法為你贏得無罪。盡情戰鬥吧。」

「為什麼我會鬧事是前提?」

「因為我們剛認識時,你拿著晾衣桿把小偷打得落花流水。那時候你能鬧事,現在也應該能鬧事。我保證你不是那種會輕易屈服的人。你是專門從事體力勞動的兼職,對吧?加油。」

被做出並不讓人高興的保證……。

就這樣被千秋推著走過拐角——然而天音的腳步在那裡停住了。

──我房間門前怎麼會有公司的人?

而且還都是天音認識的人。

天音猛地轉過身,向站著雙手交叉的千秋求助。

「那個木造宿舍一樓靠馬路的那個房間……可是,我公司的人正站在門前。難道,正如千秋所說,他們把我的東西賣掉了?」

「喂。這公司真的那麼無賴嗎?」

千秋攤開交叉的雙臂,伸長脖子朝宿舍那邊看去。

「就是那個房間。現在有兩個人站在門前。那裡原來是我的房間。啊?」

二人躲在拐角的電線杆後面,窺視著宿舍。

曾是天音的房間的門被兩個曾經的同事砰砰敲著。天音聽得見他們的聲音。

「我們知道你在裡面。你以為誰讓你住在這裡的?趕緊出來吧!」

門砰砰地被敲著。

砰砰地──發出聲音。

這聲音讓天音想起了曾經因為疲憊過度而睡過頭,無法起床的日子。

在工作期間──那樣的事情也發生過。員工過來敲門,天音迷迷糊糊地打開門,結果被男性員工責怪。「你還真敢叫我們來這兒,你以為自己是誰?」的威脅──。

那時候的窒息感和恐懼充滿了胸膛,使得身體不禁顫抖。

被粗暴地敲打的門終於打開了。

因為門擋住了視線,天音看不見裡面的人──。

「趕緊出來吧,不然就麻煩了。聯繫你的時候至少回應一下!那麼,錢怎麼樣了?我們要進來了。」

兩個人徑直走進了房間,門關上了。

「已經有其他人住進去了?」

「看起來是這樣。」

「我的東西呢?」

「如果沒有值得賣掉的東西,那可能已經被全扔掉了。沒辦法。你就在這兒等著吧。」

千秋把僵住的天音留在原地,徑直走向宿舍。天音想跟上去,但腳彷彿被地面粘住了,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