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0 · 和服偵探 八束千秋的事件錄 全一冊
第1章
札幌市中央區,在離電車街稍遠的南二十二條那裡有一家商店。
附近都是普通民宅,沿著街道幾乎聞不到商業氣息。人行道上,放在不妨礙行人的地方,有一個獨立的木製立牌,上面用濃黑的墨水寫著「やつづか屋」的字樣,字跡非常瀟洒。
天音從兒童公園一直跟著那個穿著和服的美麗青年,就像被哈梅爾的笛聲所吸引一樣。途中,青年只回頭看了天音一眼,但並沒有說什麼。
然後,他走進了掛著「やつづか屋」招牌的店鋪。
「啊……」
天音呆住了,站在店門前窺探著。
「這裡是……?」
原來是一家和服店。
這是一棟四四方方的兩層建築。
從街道往裡走,就能看到掛著「やつづか屋」的門帘的入口。門前寬敞的空地可能是停車場,也可能是商品展示區。在如今非常罕見的竹晾衣桿上,掛著幾件和服。
雖然是擺在店外,但這些和服應該不是很高級的東西,甚至可能是舊貨。走近一看,其中確實摻雜著一些略顯陳舊的羊毛和服。
擺動的和服都是紅色的,但每一件的紋理和紅色濃淡程度都不同。
風呼嘯而過。晾衣桿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掛著的和服的下擺齊刷刷地翻了起來。天音緊挨著的那件紅色和服的內襯是柔和的萌綠色。
好美啊,天音這樣想著。
各種不同類型的紅色和服掛在一起的景象,就像秋天漫山紅遍一樣明亮。紅豆色。玫瑰色。珊瑚色。紅色這一個顏色就有如此多的變化,足以讓天音突然想起這個事實。
接近棕色的沉悶紅色細條紋。畫著類似於吊燈的奇特圖案的酒紅色和服。輕輕觸摸,指尖傳來羊毛的溫暖觸感。
抬起頭,將目光轉向「やつづか屋」。
大窗戶上,天音的臉模糊地映了出來。
短髮凌亂地散落在額頭上。身材瘦弱,缺乏女性魅力,穿著灰色的褲子套裝,顯得毫不起眼。胸部不豐滿,大腿卻鼓鼓的,怎麼看都像「從上往下漸漸變粗的灰色棒子」一樣的人體。實在是太沒有吸引力了。
眼睛下方明顯的黑眼圈,臉頰和嘴角都因為重力而下垂。嘴唇乾燥起皮。
疲憊不堪,毫無生氣,一副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
──我的臉原來是這樣的嗎?
雖然不是美女,但是也沒記得自己如此空洞且醜陋。
在七五三時期的巔峰之後,可愛程度就一路下滑,這樣的全盛期實在太短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天音的鼻子突然有點疼。
天音一直喜歡美麗的東西。也喜歡打扮。非常喜歡可愛的小物件,學生時代會翻閱時尚雜誌,盡量融入流行的穿著,享受著時尚的樂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為了生活,需要賺錢,為了賺錢,必須工作。
但工作難道就是這樣的嗎?
天音心中一直悶悶不樂的不安和不滿,從她的心裡滲出,變成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淚水靜靜地滴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天音用手掌輕輕擦拭眼睛和臉頰。
淚水很快就止住了。
然後,天音輕輕擤了一下鼻子。
忽然抬起頭,看到入口玻璃門裡面有張「招聘兼職」的招貼。
「歡迎光臨。」
天音踏進店裡,一個低沉的美聲如此招呼。聲音的主人正是那位把天音帶到這裡的和服俊美青年。
他脫掉了大衣和帽子,穿著和服站在店鋪里。
原來他不是顧客,而是店員。難怪穿和服那麼合身。
一個身長瘦高的青年穿著和服,保持良好的姿態,而另一個年輕人,稍微駝背,穿著低腰牛仔褲。從天音的角度,只能看到牛仔褲青年的背影。
兩人站在寬敞的收銀台前,中間夾著一件攤開的和服。
和服美男的臉頰僅僅移動幾毫米,向天音露出明顯的服務式微笑,然後將目光移回,開始接著被天音打斷的談話。
「——是啊,這是一件非常好的和服。」
「對吧?所以我想它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我聽說那些大型商店會隨便收購二手貨,但不會仔細看這種東西。」
「所以您來我們這裡了。」
「嗯。這東西太可惜了,被低價收購。古著和服收購是可以馬上估價的吧?」
這家店比從外面看起來要深。一進門,眼前就是擺滿小物件的貨架。左邊掛著像是在店外掛著的棉和服。低處陳列著草鞋和木屐。
右邊是一個用大玻璃窗和玻璃拉門隔開的榻榻米房間。有一個行李箱的空間,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雙草鞋。
這個房間空蕩蕩的,遠處一面牆上全是鏡子。如果不是榻榻米鋪設,就像是跳舞練習室。拉門旁邊,豎著兩根竹晾衣桿。
左邊的玻璃窗上有一個四連的日式屏風,屏風後面有個老太太穿著和服,在鏡子里看到她正在將琉璃苣的花插入花瓶。
然後走進店裡,正面,有兩個男人在收銀台旁邊聊天。
旁邊是通往裡面的門,現在敞開著。在裡面,有很多貨架,可以看到整齊地堆放著一卷卷的布料。
「確實我們有古董商的許可證,也經營著古著和服的買賣。但這並不是我們的主要業務。基本上,我們是一家偶爾也會處理古著的和服店。」
「所以,偶爾也會處理這種東西,對吧?」
「嗯,那要看具體情況。這件和服看起來已經經過驅蟲乾燥處理,保存得很好。嗯,肉眼看不到任何污漬。」
他翻轉著和服的袖子和里襯,仔細檢查。
收銀台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個寫著「北海道公安委員會許可 衣類商 八束千秋」的牌子。既然店名是『やつづか屋』,那這個姓應該讀作『八束』(譯者註:後文寫作『八束屋」)。
「當然了。這是我母親非常珍惜的東西。」
男子迅速地說。
「並不是說我們不想收購,但既然這麼好的和服,我覺得給孩子留下也是個好選擇。和服是可以穿很久的。有些家庭是母親傳給女兒,女兒再傳給孫女,跨越幾代人一直穿著。」
「啊,我們家只有我一個。沒有姊妹。」
「原來如此。您是晚育。的孩子,肯定一直受到重視。就像這件和服一樣。」
「嗯……?並不是……呃,好吧。」
「我覺得我和您的年齡相差不大。今年我二十九歲。」
「嗯……差不多吧。」
「那麼您的母親可能和我同一代人。我的母親今年四十多歲。」
「我們家也是。」
「原來如此。順便問一下,您小時候是不是和您母親一起學過什麼技藝呢?」
「……技藝?」
「雖然這麼說有點粗俗,但您們家看起來很富有,應該很重視教育吧。就像……那個……比如說鋼琴?您的母親應該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吧。」
「鋼琴什麼的我根本沒學過。你在說什麼啊。所以到底你們要不要收購這件和服啊?! 」
「原來您沒有學過鋼琴。那麼舞蹈呢?」
「舞蹈什麼的我們家誰也沒學過。快點給我估個價吧!」
男子的語氣變得有些粗暴。
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為了賣和服,卻被追問家庭是否富有、是否熱衷於教育、是否是晚育的孩子等等,這些偏離正題的問題。
長相和聲音都很好的這個男子,難道性格很糟糕嗎?
天音雖然不知不覺間走進了這家店,但並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看到招聘兼職的廣告,心裡不禁一陣顫動,就像被引導一般踏進了這家店。
加上身體不適,總覺得一切都像是夢一般,有些與現實脫節。
於是她默默地環顧四周,聆聽男子們的談話。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有人說和服沒有時尚潮流,但其實並非如此。和服的確有時尚潮流,不論是圖案還是顏色,都會隨著時代而變化。以前有一陣子從裙擺開始漸變的和服很流行,連那些大型服飾店裡的好和服都是漸變款……」
傳來了講解的聲音。
隔著玻璃窗的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
一位手裡拿著一隻插著藍色鈴花瓶子的白髮老太太走了出來,她的頭髮是利落的短髮。
「千秋先生,這樣可以嗎?花兒。」
這位穿著藍底上綻放著淡色大花的和服、系著白色腰帶的老太太對著那位美麗的男子說話。
這麼說來,這位美麗的男子就是名字寫在牌子上的「八束千秋」吧。
「哦,謝謝您。幫了大忙了。靜子阿姨,很抱歉再麻煩您一件事,能幫我打個『上面的電話』嗎?」
被叫做靜子的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歪了歪腦袋。
過了一小會兒。
「上面的電話,好的,我明白了。」
「最好趕快,因為我們這裡離得很近,他們應該很快就能過來。」
「好的。」
老太太輕快地應答,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放在天音旁邊的展示台上,然後又跑回了她剛才離開的房間。
老太太利落的回應和快步離去的樣子有點唐突,天音不禁笑了出來。
與此同時,她想「原來我還能笑得出來」。
這次突如其來的笑聲,讓她感覺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天音走到老太太剛才打開並關閉的玻璃門前,往隔壁房間里看。在她腰部以下的窗框上放著一疊寫著「穿著教室 詳情請諮詢」的傳單。這個房間里,也許是在教授如何穿著和服。
「喂,這件和服,你打算買嗎?怎麼樣?」
男子不耐煩地說。
「這麼高價的和服,得花點時間考慮一下。」
「花點時間是多久?從剛才開始就聽你說些有的沒的……」
令人不快的氣氛瀰漫在空氣中。
突然,警車的警報聲傳來,高亢悠長的聲音逐漸接近。天音驚訝地往玻璃門外望去,看到一輛警車正向店前靠近。
「……」
男子慌張地掃視周圍。
「客人,怎麼了?」
響亮的聲音響起。
因為警報聲變得緊張的氣氛被千秋柔和的聲音切斷,變得鬆弛。
在這放鬆的氣氛中,男子猶豫不定地看著四周,然後決定跑向天音那邊。他並沒有往外跑,而是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拉門。
「等等,你打算從那邊逃走嗎?啊……你,抓住他!他是個小偷!」
「啊?」
逃跑的男子就在天音眼前。
天音本能地抓住了男子的手臂,男子瞪大眼睛,甩開了天音的手。被用力推開後,天音摔倒在地。
猛烈地摔倒讓她的臀部很疼。從尾椎一直到頭頂,彷彿有電流划過。原本恍惚的心情,瞬間像被扇了一巴掌。
男子越過天音,穿著鞋踩在榻榻米上。天音在起身時看到了男子的鞋底,不知為何突然非常生氣。
天音的人生,成年後一直充滿厄運。
前途茫茫,現實也變得模糊不清。即使努力工作,也只是沉浸在昏沉沉的黑暗中。天音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所以被上司責罵也無可厚非。這些都還算可以接受。
但是,為什麼要被一個陌生男子推倒?還摔得尾椎都快碎了,這是什麼道理?太過分了。簡直是胡鬧。不要拿人當傻瓜。
天音可能在那一刻,忍耐的極限已經被突破了。
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一下子撲向了男子,將他推倒在地。
接著,天音拿起了立在一旁的竹晾衣桿,擺出一副架勢,狠狠地打在男子的屁股上。
她將晾衣桿當作竹劍,擺出進攻的姿勢。
「我可是前劍道部的,別小看我。」
天音沙啞地說道。
嗓子沙啞並非因為氣勢,而是因為感冒喉嚨痛。
然而,天音說的是事實。雖然沒有竹劍,但只要手裡拿著類似的棒狀物,她還是挺厲害的。
「哼……」
男子捂著被打的屁股,回頭看了一眼天音,天音則一步步逼近。
在天音背後,穿著和服的英俊男子──八束千秋也慢慢靠近。
緊隨其後,從警車上下來的穿著制服的警察也跟了進來,就像是隨從一樣。
這一切都映照在正面的鏡子里。
千秋眼神犀利地看著前方,站在天音的斜後方,像一尊仁王。
不悅的美貌和服男子顯得非常威懾力十足。
警察們分散在左右,就像閻羅和他的隨從一樣。
挺直腰板,挺起胸膛,八束千秋大聲對那個跌倒的男子說道。
「聽好了,你。那件和服的圖案在五十年前就流行了!圖案和布料都是在昭和初期的流行的。如果那時候就製作了那件和服,那麼它的主人的年齡現在至少也應該在七十歲左右。如果不是晚育的孩子的話,你的母親不可能是那件和服的主人。更何況你母親才四十多歲,這和和服所展示的事實根本不符!」
「這樣的說法……就像是找茬一樣……我是……」
男子氣得臉紅,但看了一眼站在千秋身後的兩個警察,臉上逐漸露出認輸的表情。
「如果只是找茬的話,你不會因為警察來了就逃跑。你是因為心虛才逃跑的。而且,從那件和服的長度來看,穿它的女士的身高大概是一百六十厘米。而且,人類身體的身高和四肢比例大致是固定的。通常情況下是這樣的——」
天音不明白千秋在說什麼,偷偷瞄了一眼鏡子里的千秋。
千秋傲慢地抬起下巴,冷冰冰地看著那個男子,一口氣繼續說道。他說得如此之快,根本沒給人插話的機會。
「但是那件和服的袖長相對於裄長,比通常的尺寸要長一些。這種做法是為了適應那些喜歡伸展手臂的人。也就是說,那個人可能會覺得當手臂伸展到最大限度時,手腕以上的手臂裸露過多是不雅的,可能是因為她有某種興趣或工作……比如日本舞蹈、茶道、插花。如果那件和服的主人真的是你的親生母親,她應該能理解我問題的意圖,告訴我她學過的藝術類型。」
「咕……」
男子發出奇怪的聲音,拖著屁股向後退。
「你最好記住。和服承載著穿著者的一生。你不是那件和服的合適繼承人。人的外表很重要!你的外表不配擁有那件和服。」
說完這些,千秋慢慢地挪開身體。
在千秋的指示下,警察上前,
「我們去警察局繼續聊吧。」
警察給那個男子戴上手銬。
男子帶著懊惱的眼神,瞪著千秋和天音,被拖進了警車。
「八束先生,一如既往地感謝您。每次和服被盜,都能請您幫忙,真是太棒了。要是小偷都把和服拿到八束先生這裡來賣就好了。那樣的話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他們。」
留下的警官在離開前這樣說道,露出微笑。
「別開玩笑了。被你們誇獎也很困擾。首先,我每次都跟你們說了,來的時候不要鳴笛。這次碰巧抓到了,但如果犯人因為聽到警車而激動過度,對我和靜子做些什麼事,你們要怎麼承擔責任?」
「對不起。剛才我們走得有點遠,聽說靜子通報了就趕緊趕過來。不過這次事情解決了不是挺好的嗎?對吧?」
「解決了不是因為你們,而是因為我。算了,趕緊回警察局去工作吧。為市民服務。」
千秋揮了揮手,做出驅趕的手勢。警官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笑容,說「再見」後離開。
「……別讓他們再來幫忙算了。真是的……」
千秋一邊嘟囔著,一邊看向天音。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真是出乎意料地能幹。」
他像滑行一般靠近天音,接過晾衣桿。
「……辛苦……做得很好……這些話……你說了嗎?」
「嗯,說了。前劍道部的你站在合適的位置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喜歡除了爭吵之外的打架。肉體上的搏鬥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喂。」
嘴角形成了一個「へ」,眼睛澤瞪大成了倒八字形。千秋表情冷淡地——但卻對天音說了感激的話。
天音接過晾衣桿,受到了她很久未曾從他人那裡聽到的感謝。這讓她的內心深處變得柔軟。剛剛的憤怒現在變成了安慰、難以理解的悲傷以及僵硬的疼痛。
然後──天音疲憊地在原地跪倒。
她突然倒在千秋穿著和服的胸口。
原來她一直覺得身體不適。就連平常坐在長椅上都感到困難。走到這裡,被撞倒,還和那個男人大打出手。眼前一黑的原因有很多。
手裡拿著晾衣桿的千秋,緊緊抱住天音,
「這麼突然就抱住我,真有膽量。如果男女反過來,你這可是被當成痴漢告了。你到底是誰呢!? 」
千秋不快地喊道。
儘管如此,他沒有推開她,這並非因為溫柔,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通過口頭指示讓他人行動的那種傲慢。他的語氣和眼神高傲無比。
「立刻離開!」
天音被如此命令,她拚命想讓自己的身體恢複正常。
「對不起,只是感覺不舒服……」
屁股癱在地上時,尾椎的疼痛比頭痛更加嚴重。耳鳴不斷,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無法保持筆直站立……」
在努力掙脫的同時,視線再次模糊。無奈之下,她向前傾身,額頭再次撞上千秋的胸口。
「那就斜著站吧。總之,靠自己站起來。或者乾脆放棄,直接倒在地上。別拿我當拐杖,這可是對我的浪費。」
究竟如何才能讓他滿意呢?雖然「乾脆倒下去」是一種極端的說法,但在公司里習慣了被辱罵,所以並沒有太在意。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從後面傳來比警車的警報聲還要響亮的聲音。
是靜子。
「千秋啊,真是個麻煩製造者。警察都去哪了?我稍微一離開,事情就突然發展起來了。這是不是那種,當緊急情況或危險發生時,突然對身邊的人產生好感的效應?就像那個釣池效應(釣り堀効果)?」
「靜子,那個叫弔橋效應(吊り橋効果)。而且這次不是那個。真的不是那個!」
「那有什麼不同?」
靜子笑著走到天音的身邊,輪流看著天音和千秋。她柔和的笑聲很優雅,靠近看她的眼睛顯得非常年輕。
眼睛微笑地眯起,笑容定格在嘴唇上,讓人聯想起菩薩像。
就像人們無法一眼看出貓或狗的年齡一樣,除了「老了」這個事實之外,靜子的年齡依然是個謎。
「這個女人是我的跟蹤狂。她在公園第一次看到我,一直跟著我。最後還抱住了我。我是無辜的。」
「哎呀,千秋啊,因為長得帥所以總有人喜歡你呢。」
「沒錯!我就是長得帥。」
這算是自誇的對話嗎?
「要是內在也好就好了呢,真遺憾。」
千秋嘟噥一聲輕輕地回應。看來千秋在靜子面前有些弱勢。
「哎呀,你的臉紅得跟番茄一樣。眼睛也淚汪汪的,瞳孔還放大了。」
靜子觸摸天音的額頭,她的手指異常冰涼。
「脈搏也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
皺著眉頭,靜子摸了摸天音的脖子,然後慢慢地告訴千秋。
「千秋,糟了。這孩子發燒得厲害。得讓她躺下休息。」
「啊?」
低沉的聲音從天音的胸口傳來。
「千秋,把這孩子帶到那邊的和室吧。我去鋪床。」
靜子小跑著離去。真是精力旺盛的老人。
「靜子,你不用跑那麼快……哎呀。靜子真是的。」
千秋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沒辦法了。……聽見了嗎?跟蹤狂女。喂,抬起頭來。我的胸可不是你額頭的支架。」
低沉的聲音從天音的頭頂傳來。
像捏小貓脖子一樣,揪住天音的脖子將其往後拉。被揪開的天音朦朧地看著千秋。
「讓我背你嗎?不僅當拐杖,還讓我背你?開什麼玩笑。靠自己的力量走過去,躺下!現在就去!」
鬼神般可怕又美麗的臉龐近在咫尺。如果反抗,感覺會遭到報應。
「……好。」
被激烈地命令,天音飛快地點了點頭。
之後,天音在昏昏欲睡和現實的邊緣徘徊了半天左右。
期間,她記得被告知要叫醫生時,她說「因為沒有加入醫保,所以請不要叫醫生」,結果千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靜子用舒適的浴衣給她換了衣服,用手巾擦去身上的汗水。
出診的醫生給天音檢查後說「這是因為勞累和營養不良引發的感冒。要補充營養,多休息」然後離開了。
靜子遞給天音的雞蛋粥稠稠的,上面飄著濃郁的湯汁香氣,聞到香氣後,天音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粥非常好吃,儘管葯有點苦,但熱乎乎的綠茶卻讓人感覺很舒服。
天音的手機不停地響起,千秋露出不悅的表情說「真煩人。這個震動聲不美。我來接聽電話,告訴他們你現在的狀況,讓他們別再打來」然後接了電話。
在天音來不及阻止之前,千秋接起電話說「……你在跟誰說話。現世中只有一個人可以叫我傻瓜。真是個沒禮貌的男人。我是誰?哼,不會告訴你。你還沒資格知道我是誰。只有得到我本人許可的人才能成為我的熟人。電話的主人?哎呀,真遺憾。她已經死了。所以這個電話已經不能用了。從今天開始這個電話是我的,我覺得你很討厭,所以禁止來電。明白了嗎?」用低沉的聲音斷然回答,然後關掉電話扔到天音的枕頭旁邊。
「因為太吵了,所以關掉了。沒問題吧?」
然後確認一下。
就這樣──。
「那個跟著我進店的女人並不是客人,是個跟蹤狂。怎麼會變成這樣。雖然有點幫忙了,但還是讓人非常不舒服。穿著違背我的審美的弔帶衣服的套裝,這樣的女人竟然在我家裡睡覺……唉。感覺到一陣寒意。」
千秋一邊嘟囔著,一邊表情不悅地往盤子里的茶杯倒熱乎乎的綠茶。
「隨便喝點,隨便出點汗,隨便睡覺,趕緊恢複元氣吧。明白了嗎?」
千秋把茶壺放回盤子里,天音迷迷糊糊地回應。
「對不起。但……我不是跟蹤狂……我是看呆了。」
「啊,我長得好看嘛。經常有人這麼說。」
真是個自信的傢伙。事實如此,也只能苦笑。
「因為千秋的和服看起來非常漂亮又帥氣,所以我跟著你來的。」
「別這麼親近地叫我的名字。我還沒有跟你報上名來。我的熟人是憑許可的。我不想被沒有許可的人叫。」
雖然千秋說著讓人不明所以的話,天音還是繼續說下去。
「但是進店的理由不僅僅是這個。店門口掛的和服顏色鮮艷,讓我有些懷念……當時就不想回公司了。」
不想回去了。
說起來容易,但承認起來卻很困難。
千秋展示給天音看的姿態和舉止,實在是太美了,讓人神清氣爽──。
回到褶皺滿面的現實實在讓人難受。所以一定是這樣,天音才會迷茫地踏進「八束屋」。
大概每個人都不想正視自己現在的醜陋和悲慘。大概除了非常堅強的人以外。
千秋出現後,天音原本視而不見、裝作不知道的現實暴露出來,於是她恍恍惚惚地誤入了「八束屋」。
「啊。嗯,和服的顏色嗎。」
千秋像被戳中要害一樣回答。
「小時候看到的,那種秋天的山色。我只有在七五三的時候穿過和服……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非常高興。就是那種慶典的感覺……所以想起了那個。」
千秋說「是嗎」,低聲喃喃。然後問道。
「前劍道部的。回答幾個問題吧。在不確定對方是誰的情況下,大喊「沒用的傢伙」、「去死吧」、「工資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有「要把你淹死」的,你是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嗎?」
「呃。那個……是……」
看了一眼現在處於靜音狀態的智能手機,天音小聲地點頭。
「你是個M嗎?」
千秋冷冷地問。
「不……我覺得不是。大概。」
「連自己的喜好都模糊不清嗎。真糟糕。你多少歲了?」
「二十一歲。」
「現在就要告訴你我在這裡的事情嗎?如果有人發出尋人啟事就麻煩了。如果你告訴我,我會聯繫他們的。」
「沒有。」
「沒有……?」
「啊,家人是有的。但是在鄉下。我是一個人在札幌生活……或者說住在公司的宿舍里……」
「公司的宿舍?那個打電話來的上司所在的公司的?」
千秋的臉頰因為不快而抽搐。
「嘛,沒關係。那就是現在不用馬上聯繫他們了。二十一歲。好歹是個成年人。那就行了。」
千秋嘆了一口氣,然後接著說。
「……再倒下或者被抱住都很討厭。而且,如果我把你趕出去,靜子會抱怨。沒辦法,你就等到恢複好了,能直立行走後再離開這裡。為此──也就是說,現在就睡吧。」
雖然這樣說的表情很冷,但感覺內容還是暖心的。
因此天音差點哭出來。但是,如果哭了的話千秋好像會生氣,於是笑了。
「為什麼傻笑著。難受的時候沒必要勉強笑!」
然而最終,儘管笑了,還是被責怪──。
「夠了。我問了該問的問題,別說話了。你的聲音聽起來像沙子一樣難聽。簡直就像枯葉從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
被責備後,天音點頭說「是」。
「好吧。安靜地睡覺!現在就閉上眼睛!」
千秋嚴厲地說,瞪了天音一眼。天音只好點點頭,把被子拉到肩膀處,閉上了眼睛。
「哼。就這樣吧。」
這句話千秋說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已經閉上眼睛的天音無從得知。
衣物摩擦的聲音。千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門關上了,一片寂靜。
然後──天音就這樣沉沉地睡著了。
好久沒有這樣昏昏沉沉地,不僅身體還有心靈都舒展開來,好好地睡了一個非小憩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
像是體內有鬧鐘一樣的清醒。因為再也不能睡下去,所以必須起床,身體和心靈都醒了過來。
睡覺期間,吃了腌制的紫蘇和梅粥,還有切成細條的根菜燉烏冬面,大概睡了兩頓飯所需的時間吧。
彷彿那些滲入身體深處的疼痛和疲憊,都被熱量和藥物在皮膚內化作汗水流走了。或許人的肉體和頭腦也像衣物一樣,日常生活中會被弄髒。偶爾需要洗滌和晾曬,好好照料一下。
天音所在的和室的窗戶,無論是面向街道的窗戶還是與商店相鄰的窗戶,都緊緊地拉上了百葉窗。枕頭邊有一個放在托盤上的茶杯。旁邊是已關機的天音的手機。
天音抬起頭,半身坐起,環顧四周。
喝了口涼掉的綠茶,呼地嘆了口氣。
昨天在店裡看不到,這個和室的深處也有一扇門。這扇後來添加的門,只有那裡過於普通而反而顯眼。看起來像是某部著名動畫中從未來贈給主人公的機器人所擁有的秘密道具門。
正想著這些事情,天音盯著門把手,門把手轉動了一圈。
抱著茶杯的雙手緊張地看著,吞了口口水。
從打開的門裡露出臉的是──靜子。
「哎呀。醒了。」
輕飄飄的聲音說道。
「早上好……您好。」
「早上好。你稍微整理一下,再坐直點。哦,不用站起來。還會暈的吧。穿浴衣睡覺時前襟容易敞開。夏天的時候倒是好睡覺呢。」
靜子走近,坐了下來,跨過天音的膝蓋,坐在她面前,迅速將天音還有些恍惚的浴衣前襟和領口收攏,然後緊緊地繫上帶子。跟著靜子的手勢,天音的背脊伸直,膝蓋緊貼在一起。
轉眼間天音的浴衣整理好了。與此同時,天音的姿態也挺拔了起來。
靜子輕輕拍了拍天音的肚子,
「呵呵。變得漂亮了呢。」
輕聲笑著,站起來。
「千秋先生。她醒了。」
靜子大聲喊道。接著半開著的門那邊,千秋露出了臉。
「……啊。早上好……」
天音被嚴厲地瞪著,緊張地打了個招呼。天音自然地向對她展示溫柔笑容的靜子敞開心扉,但是千秋通常都板著臉,讓天音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眼下,正因為受到照顧並給她們添了麻煩,天音只能盡量保持低姿態,並觀察千秋的舉止。
千秋和靜子今天也都穿著和服。
靜子穿著柿色的素雅和服,搭配棕色的腰帶。千秋則是在無領黑色襯衣上套了一件青色棉質和服,下身穿著灰藍色的袴。今天他的打扮從昨天的明治文豪風格轉變為了像明治時代的書生。白色的足袋緊貼在他的腳下,發出輕快的腳步聲。
天音盯著白色足袋的時候,千秋在她面前蹲下。他略顯粗暴的動作與書生風格非常搭配。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謝謝你們!突然出現然後昏倒了。你們給了我一宿兩餐的幫助。真的救了我。我會想辦法報答你們的。對不起。」
天音低頭鞠躬,恭敬地道歉。這種感覺是因為千秋的眼神像魔物一樣銳利。
靜子和千秋並排坐著,像是佛像和閻王像的組合。
「一宿兩餐。確實是給了你兩頓飯。」
「是的!真的很好吃!!非常……非常好吃。」
「靜子阿姨的飯菜確實好吃。」
「是的!」
「你的聲音恢複了呢。」
「是的!」
「反而聲音太大了,吵。」
天音聳了聳肩,皺著眉頭小聲說。
「……是的。」
「別這樣被罵了就馬上垂頭喪氣的!」
「啊……啊?」
這不是有點過分的要求嗎?
靜子,坐在千秋旁邊,輕輕地說。
「哎呀哎呀。千秋先生他太誠實了,所以你才會被他的態度搞得頭昏腦脹。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間宮天音。」
「天音這個名字?真是個可愛的名字呢。天音醬,昨天我和千秋先生聊天的時候,你不是在那家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公司工作嗎?就是那種磚頭(block)企業?」
「靜子阿姨,那叫黑(black)企。」
千秋立刻糾正道。
「哎呀哎呀,不過差不多對吧?」
靜子抬頭看著千秋問。千秋嘆了口氣說道,「是的。差不多吧」。
「天音醬,既然這樣,你就辭掉那家公司吧。連健康保險都沒有,還猶豫要不要去看醫生,太不健康了。對了,乾脆來『八束屋』打工吧。」
靜子拍了拍手,笑了起來。
這次慌張的是千秋。
「靜子阿姨?你又在說什麼?這麼隨便地……」
「可是,千秋你不是在招聘兼職,還貼了廣告嗎?」
「我需要的是可以讓我使喚的兼職。我覺得讓靜子阿姨幹活兒太過分,所以我想要能成為我的手腳的兼職。不是這種的……而是更……更有用的……」
「又這麼含糊。這種是什麼意思?無論誰來面試,你都說『對和服沒有感情』或者『看起來沒有毅力』之類的,找茬兒不聘用。你不降低對兼職的標準,就不會有人留下來。」
「可是……」
「我敢肯定這個人就算被千秋使喚也不會抱怨。因為她一直在被罵卻還在工作,是吧?她是有毅力的。對吧?」
被問到,天音回答「是的」。是的,我有毅力。
「問題不是這個。而且我想讓別人去干體力活。女性……」
千秋抓了抓頭,咕噥道。
「可這個人現在住在公司宿舍,對吧?千秋,你昨天不是這麼說的嗎?而且千秋,你接到了天音醬上司的電話,生氣地掛了電話,對吧?如果她回去,天音醬會遇到麻煩的,對吧?我一直跟你說,如果撿到了動物,就要負起責任。」
「我沒撿。這傢伙像跟蹤狂一樣跟著我。而且讓她進家裡,喂她的人是靜子阿姨吧。」
兩人因為天音的事情而爭吵起來。
「明明就擁抱在一起,還說這種話。對於給予同情的女性表現出不誠實的態度是不行的,這也是我一直在說的,對吧?」
「那個只是她自己抱上來的。而且我是那種挑女性的長相的人。穿著不合身的破弔帶套裝的女人你懂嗎?! 穿著肩寬不合的外套的女人被抱住會高興的男人到底在哪裡?」
「到處都有。千秋才是少數派。衣服這種東西脫掉就好了。」
「靜子阿姨!請不要說這麼不知廉恥的話。淑女說這種話不合適。」
儘管在爭論關於自己的事情,天音只能獃獃地看著。
「好吧,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問問天音醬吧。畢竟她是這個問題的當事人。天音醬,你想在『八束屋』做兼職嗎?」
本來作為局外人在旁邊聽著,突然被靜子阿姨直接問到。
天音愣住了。
「靜子阿姨,你把論點給弄混了。在這種情況下,她根本不算是當事人。」
「當然是當事人了。對吧?因為──這是關於你的事情。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決定。」
──我的事情嗎。
在這朦朧的昏暗隧道中,彷彿遠處透過了一束光,她有了這樣的感覺。
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
這話沒錯。
看到招聘廣告的時候,她的心情稍微動搖了一下。在『八束屋』里,她看到了急劇變化的景象和心情。那束透過的微弱光芒雖然仍然不確定,但如果現在不抓住,天音可能會再次失去光明。
如果從這裡離開,回到「現實」,天音可能會像以前一樣,讓身體和心靈疲憊不堪,咬緊牙關地承認「成年人真是孤獨啊」。
她不想回去了。
這是她內心深處強烈的想法。在害怕千秋的不悅的同時,天音回答了靜子,還有千秋。
「請讓我做兼職!我想做!!不管是體力活還是什麼都行!!」
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輕低下頭大聲說道。
千秋的眼睛瞪得快要翻出來了。
「兼職?你,沒有和服知識,還想在我們這兒工作,還想拿錢?真是個不知好歹的員工。這種話,至少等看完醫生再說吧。」
頓時被反駁得啞口無言。確實如此。
然而。
「但是,也沒辦法。讓你用勞動來還債吧。」
低聲嘀咕了一句。
於是──天音成為了『八束屋』的兼職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