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50 ·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3

第七話 花園的秘密

「有件事想先跟麗美商量一下」

「什麼?」

我停下寫作業的手,抬起了頭。

媽媽目光游移了一陣之後,開了口。

「我們,可能要搬家了」

「搬家?」

面對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我眨了眨眼。

「為什麼?因為家裡有些小了嗎?」

「不,也不是這個原因啦」

「那就保持現在這樣不就好了。媽媽也覺得,離吉木家近一點比較好吧?」

從我記事起,和吉木家就是兩家人來往密切的關係。

難得關係這麼好,要是放手也太可惜了。

而且這間房子的格局,對三口之家來說都已經寬敞得過頭了,應該也沒什麼不方便才對。

「問題就在於,沒法那樣啊」

「為什麼啊」

媽媽抿住嘴後,像是難以啟齒般垂下了眼。

「因為爸爸確定要調職了」

眼前一下子變得一片漆黑。

在小學待了將近六年,朋友轉學走這種事,我也經歷過幾次了。

搬家的理由,大家無一例外都是父母工作調動。

這是很常聽見的理由。也正因如此,那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竄遍了全身。

「誒……調職的話,是在附近吧?」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後,才開口。

「……開車大概一個小時吧。至少學區肯定要變了呢」

彷彿有電流竄過全身。

為什麼。為什麼。

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里的,是青梅竹馬的臉。

吉木涼太。

是至今為止的人生里,我唯一喜歡上的異性。

明明還想著,要在畢業之前確認他的心意,可居然得在這之前先和他分別。

「已經,決定了嗎?」

我用發抖的聲音問道,媽媽滿懷歉意地回答了我。

「決定了。抱歉很突然,是一星期後」

這過於突然的決定,讓我的視野天旋地轉。

我的世界嘩啦啦地崩塌了下去。

「那你說的商量是什麼?這不是都已經決定了嗎」

「真的對不起。你都還沒畢業呢。明明離畢業典禮都只差一點了」

「就算畢業了也不行啊。我本來是打算一直待在這裡的。初中也好,高中也好」

「……對不起。你要理解啊」

我明白。

我必須服從。

沒有生活能力的我,還沒到上初中的我,沒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這在物理意義上是如此,而在感情上也是因為我單純就是喜歡父母。

正因如此,跟著一起走這個結論,才會在無意識間那麼快就得出來。

「……這樣啊。那我就見不到涼太了。總覺得,沒法想像」

「是呢。我也會寂寞的」

「……這樣」

難受的不只有我。媽媽肯定也很難受。

我家和吉木家是世交,平時和其他媽媽們都不太合得來的媽媽,唯獨和開朗的涼太媽媽在一起時,總是很開心。

爸爸也很難受。

在已經習慣的工作單位里,每到星期五他總是紅著一張臉回來。雖然聽說人喝了酒就會那樣,但他一直都很開朗,我也從來沒聽過他抱怨公司的事。

可那個爸爸,不知為何這星期卻一直很消沉。

「吶,不能讓爸爸換份工作嗎?」

「……不行啊。因為他是大人」

「大人……也是呢」

要是把剛才那句話反過來看,說不定就像是在對別人說「你去轉學吧」一樣。

一旦意識到自己的無理取鬧,就連僅存的一點反抗的苗頭,也被掐掉了。

既然這樣……那就只能放棄了嗎。

涼太的臉從我腦海中掠過。

「……!」

——我不想放棄。

其實我絕對不想搬家。

最近,和涼太說話的機會在一點點變少。尤其上了小學六年級之後,這種變化更明顯了。

也許正因如此,最近就連不說話的時候,我也會用目光去追著他。

不,多半我已經意識到了。只是還沒有說出口而已。

下一次和他說話的話,或者說,下一次和他獨處的話,我本來應該就能說出來的。

我已經能給自己多年的心意一個答案了。

可偏偏就在那之前,我卻要離開了。

就算得出了答案,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你爸爸那邊也是啊。至少要是能等到畢業典禮之後就好了……」

「夠了。我不想聽」

我短短地丟下那句話,衝出了家門。

因為我覺得,一旦把這件事說完,搬家這件事就會被正式敲定。我不想迎來那樣的現實。

身後傳來了媽媽叫住我的聲音,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選擇了無視。

剛衝出家門沒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錢只有口袋裡的那些硬幣。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拿錢包,總之我只想離家遠一點。

走到住宅區的路上後,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吉木家。

那是我去打擾過很多次的家。

雖然最近已經很少有機會進涼太的房間了,但那裡裝滿了許多回憶。

比如,一起在遊戲廳里夾到的玩偶。

還有——以前約定結婚時的那塊藍色石頭。

……雖然涼太大概已經不記得了。

吉木家的玄關那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感覺到期待從心裡涌了上來,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我怎麼可能去依賴他們。

就算想讓吉木家收留我,媽媽也肯定馬上就會聯繫過去。

涼太媽媽雖然對我很寵,但也是個很靠譜的人。

會因為大人的理由而被輕易帶回去,這種事簡直一眼就能看見。

而且,要是因為我跑去吉木家借住,涼太就會知道我要搬家的事了。

……我不要那樣。

至少,這件事我必須親口告訴涼太才行。

我轉過腳跟,朝大路跑去。

只要離開住宅區,我就有自信不會那麼輕易被找到。

我用僅剩的120元坐上了公交車。

我只想儘可能去遠一點的地方,連要去哪裡都沒決定,就這麼過了幾十分鐘。

乘客終於變得稀稀落落,車也到了終點站。

走到外面後,有水滴落在了我的臉頰上。

我抬頭一看,陰沉的天空正在哭泣。

「什麼時候開始下雨的……」

因為太草率地從家裡跑了出來,連手機也沒帶。

我站在下車口不知所措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你一個人嗎?」

我回過頭,司機正用擔心的目光看著我。

我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我一個人。家裡讓我出來跑腿」

「這樣啊。現在的小孩子可真懂事啊」

想到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人報警了,我覺得自己也不能表現得太不自然。總之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你沒帶傘,不要緊嗎?辦公室里有傘,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沒事。我跑著回去」

「這樣啊。路上小心」

在司機溫和目光的注視下,我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公交車開走後,雨點敲打地面的聲音莫名聽起來格外響。

我稍微有點後悔拒絕了司機先生的好意。

讓身體一直淋著冰冷的雨,意外地會很消耗體力。

走了一會兒後,我從橋上看見了一條寬約十米的大河。

猶豫了一下之後,我下到了河邊。

水位稍微漲高了一些,這樣近距離看,還是第一次。

感覺要是在那裡待太久會有危險,於是我爬上一米左右高的堤岸,看見了一張能俯瞰河面的長椅。

我走了過去,用手抹了幾次水,猶豫了一下之後,坐了下來。

我的視線順著水流游移。明明河水沾滿泥沙,渾濁得發著褐色,不知為何卻讓我平靜了下來。

究竟過了多久呢。

等到始終不停的雨讓我冷得開始發抖時,雨忽然停了。

我抬頭一看,一個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正站在那裡。

「會感冒的哦」

「謝……謝謝」

原來是她在我頭頂替我撐起了傘。

即使是在這樣嘩啦啦的大雨里,她的聲音還是像清流一樣融進耳中。

聽著雨點敲打傘面的聲音,那個女孩子微微啟唇說道。

「……你一個人嗎?」

她的眼神裡帶著寂寞。

那不是在學校里見過的類型。

「……嗯,我一個人。剛剛才離家出走」

之所以能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大概是因為她是個陌生孩子吧。

想著反正是不會再見的人,就覺得什麼都能說出口了。

她像是稍微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但也只是回了一句「這樣」。

她來到我身旁,把那把和她身形不相稱的大傘朝我這邊靠了過來。兩個人一起被嚴嚴實實罩在傘下,躲開了冰冷的雨。

我一邊心懷感激,一邊問她。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二階堂麗美」

「……我」

她的名字,好像是花園優佳。

花園同學看起來明明很文靜,可不知為何,我們聊得卻很起勁。也許是因為同歲,讓人自然而然生出了親近感。

「這樣啊……搬家嗎。就算再怎麼沒辦法,反正都已經決定好了,還說什麼「商量」,真希望他們別這麼講」

「就是說啊。至少也該來真的商量一下。為什麼只靠父母自己就決定了呢?」

「就是說啊」

大概並不是只要有人聽我發牢騷就夠了。

要有人和我站在同一邊,心裡才會真正平靜下來。說到父母的事,反而是花園同學那邊情緒更強烈。

「父母真的很自作主張呢。長大以後大家都會變成那樣嗎」

「誰知道呢……我爸媽倒也不能說總是那麼自作主張。不過到了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大人是不是就很容易變成那樣呢」

聽了我的話,花園同學點了點頭。

「正因如此,主導權永遠都在他們那邊。沒有錢的我們也沒法獨立。這次搬家也是,不管麗美說什麼,我覺得都不可能改變」

確實,搬家這種事要花很多錢。

我也不覺得憑我一句意見就能推翻。

「……很讓人討厭吧。不管堆砌多少漂亮話,他們心裡都覺得孩子最後反正會服從」

花園同學用帶刺的口吻這麼說道。

「而且,麗美你注意到了嗎?既然搬家地點只是開車一小時的距離,那你爸爸只要先自己一個人住一個月左右不就好了。讓麗美好好在已經熟悉的學校畢業,等上初中再接過去就行了」

「……就說啊。為什麼他們不肯這麼做呢」

「我覺得他們根本什麼都沒想。根本沒在想孩子的事」

花園同學像是吐出來一樣說道。

「明明我們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花園同學看來對她自己的父母也有很多想法。

而且那種積攢下來的情緒,似乎比我還要強上好幾倍,這反倒讓我頭腦冷靜了下來。

「可是,他們也還是愛我的」

我的父母感情很好。

這次的事算是這種關係帶來的弊端,但基本上,我留下的都只有美好的回憶。爸爸好像離過一次婚,而在再婚那一年出生的孩子就是我,他們兩個人每次說起這件事時都顯得特別高興。也就是說,我確實是被愛著的。

也正因如此,對於他們沒有和我商量搬家的事,我才會那麼失望。

「花園同學也是一樣吧」

可是,花園同學否定了。

「……我不是」

她的聲音裡帶著寂寞,又隱約染著某種還沒能徹底放棄的意味。

……我是不是說了多餘的話。

就在我開始這樣擔心的時候,花園同學忽然把傘挪開了些,抬頭望向天空。

「不過,還是謝謝你」

「……沒事。吶,要不要去便利店?」

原本望著天空的花園同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把視線重新轉回到我身上。

「誒,便利店?」

「嗯。我們兩個一起去吃點什麼吧。巧克力啊,薯片啊之類的」

「聽起來很開心。不過,我沒有錢」

「我還有500元。能買不少呢」

「……可以嗎?」

我從口袋裡掏出零錢後,花園同學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

「好厲害,一大筆錢」

「就當是謝謝你的傘啦」

便利店就在共撐一把傘走上幾分鐘的地方。

500元雖然只能買幾樣零食,但拿來填飽肚子已經足夠了。

為了躲雨,我們兩個人一起鑽進了證件照亭,拆開了薯片袋子。

我把袋子遞向花園同學後,她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總覺得,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呢」

「你討厭這種嗎?」

「沒有。剛剛還在想,我說不定挺喜歡的」

「那就好」

大概是因為從以前起就總和涼太待在一起,我多少有點喜歡享受這種胡來的事。我本來還擔心花園同學會不會受不了,沒想到說不定她也和我有點像。

花園同學吃了一口薯片後,幸福地輕輕吐了口氣。

「好吃。像這樣吃零食的機會,我其實不怎麼有。謝謝你」

「這樣啊。你爸媽很嚴格嗎?」

「不,也不是嚴格。……不過,就是不太吃得到。真好啊,麗美。你可以隨便吃」

「這個嘛……因為家裡會放著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說了這句話,我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趕緊確認了一下口袋裡的錢,只剩110元了。

「吶,你能不能借我10元錢?我好像把公交車費算錯了」

看花園同學的反應,我立刻就明白這事行不通。

一知道自己沒法靠自己回去,我立刻就開始在意起父母那邊的動向。

從我衝出家門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又淋了雨。說不定,我讓他們擔心的程度,比我自己想像的還要嚴重。

一旦想到這個可能性,薯片和巧克力就都嘗不出味道來了。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樣子,花園同學用溫柔的語氣對我說道。

「要是錢不夠的話,還是早點去派出所比較好呢」

「嗯……對不起。明明是我邀請你的,結果搞成這樣」

「沒關係,沒辦法啊。你離家出走的時候,肯定很慌吧」

花園同學繼續說道。

「而且,今天我真的很開心。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了」

和我同歲的她,在雨天里獨自一個人到底在做什麼。

我覺得,那不是我該問的事。

到了派出所之後,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對警察來說,孩子離家出走似乎是很常見的情況,他們也沒有特別責備我,只是讓我坐在椅子上等著。

花園同學好像就住在附近,說明情況之後,她被認可為陪同者,在我身邊陪我待了一會兒。

然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麗美!」

聽到那道尖銳的聲音,我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回頭一看,爸媽正站在派出所的門口。

媽媽快步朝我走了過來。

——要挨罵了。

我不由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可是過了片刻之後,身體里卻亮起了溫度。

我睜開眼,媽媽正用雙手抱著我哭泣,身後的爸爸則滿臉歉意地輕輕撫摸著我的後背。

「……媽媽,爸爸」

被雨淋得凍僵的身體,漸漸感受到了父母的體溫,並慢慢變成了安心感。

我一開口,真心話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我不想轉學」

「……對不起。爸爸也是第一次經歷調職,沒能考慮周全」

爸爸額頭滲著汗,垂下了頭。

「麗美本來打算升學的那所初中,只會從兩個學區招收學生。恐怕很快就會形成各自的小圈子,所以我就想,還不如趁現在轉學,這樣到了初中也更容易融入」

爸爸解釋之後,媽媽又補充道。

「因為你爸爸以前轉學過很多次。所以這次也是基於那時候的經驗才這麼想的」

「……這樣啊」

可就算如此,我也沒法立刻接受。

但,他們並沒有無視我。

「你們有在為我著想呢」

爸爸立刻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的啊。不過,我沒能理解麗美的心情。最近爸爸回家很晚,也沒怎麼好好和你說上話……不過,說這個也算是借口吧」

我倒不覺得那算借口。實際上,爸爸一直都忙得連軸轉。

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就連周六周日,穿著西裝度過的時間也很長。他一直在努力的背影,我是看在眼裡的。

「而且你爸爸調職之後呢,休息時間會比現在多。休息變多了,像以前那樣一家人在一起的時間也會增加。這也是我們太心急的理由之一……我們果然真的該先和你好好商量」

——商量嗎。

我想起了和花園同學的對話。

大人口中的商量不過是敷衍罷了。就算他們有為我著想,結果也不會改變。

「……就算找我商量,我也不覺得憑我一個人的意見就能推翻」

我低聲說道,媽媽搖了搖頭。

「不會的哦」

「為什麼?」

我不由得反問。

爸爸接著說道。

「因為在這個家裡,麗美是最重要的。無論是我,還是你媽媽,都是這麼想的」

我眨了眨眼。

旁邊傳來了一聲猛地倒吸氣的聲音。

「正因如此,這次才做過頭了。麗美你也已經是初中生了,以後我們會好好跟你商量的」

「……而且我也已經在新地方找到工作了。我也明白,這次並不是能輕描淡寫地說成「就這一次」的事。不過,我們會調整好,等麗美差不多上高中的時候,一定能回來」

「啊。就算我回不來,我也會以單身赴任的方式留在那邊,所以放心吧。畢竟麗美的心情最重要」

希望的火光在胸口亮了起來。

這次轉學,只是暫時的分別。

「……我知道了。可以。我會去和大家道別的」

「你願意原諒我們嗎」

「……反正也已經決定了嘛」

我想起了涼太的臉。

那傢伙知道這件事之後,會說什麼呢。

總覺得他大概會根本不懂別人的心情,直接來一句「離家出走什麼的,也太土了吧」。

要是真的被他說了,我會是什麼反應呢。

不過,正因為想起了那傢伙的臉,我的心已經平靜下來了。我已經能夠想開了。

「……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吧?還能回來。光這一點就夠了」

「……啊啊,是啊。而且只要麗美開口,爸爸每周都給你開車送你回來哦」

「誒,每周就不用了啦」

我笑了。對,已經能笑出來了。

我覺得,這段時間總有一天會變成一件好事,成為將來我和那傢伙重新連起來的東西。

話說完後,爸媽去取車了。

和花園同學告別,必須趁現在。

就在我正要向她道謝的時候,花園同學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也許是我的錯覺。

明明直到剛才她的神情都還很平靜,可此刻她望著我父母的那雙眼裡,卻像是寄宿著某種黑色的感情。

「……花園同學?」

一叫她的名字,她便朝這邊看了過來。

可從那雙眼睛裡,什麼都讀不出來。

雖然剛才我覺得那是一雙充滿憎恨的眼睛,但也可能只是錯覺。

「抱歉,我剛才在發獃。太好了呢,二階堂同學」

「……嗯。花園同學,今天真的謝謝你」

「……彼此彼此。我得走了」

說完,花園同學邁步走了出去。

她的父母似乎還沒來,女警官慌忙叫住了她。

「你稍微等一下。還沒聯繫上你家長。而且又下著雨,在有人來接你之前,還是姑且等一等比較好吧?」

「電話什麼的不會接的。我家是單親,而且很忙」

面對花園同學冷靜的回答,女警官皺起了八字眉。

「誒,真傷腦筋啊。那你知道住址嗎?」

「知道。鑰匙我也帶著,所以馬上就能回去」

「這樣啊。那我叫輛警車來,你稍微等等?這可是很特別的體驗哦」

聽了女警官那句半開玩笑的話,花園同學像是一下子被卸了勁似的,睜圓了眼睛。

真是個開朗的好人啊。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在腦海里反覆回味花園同學說出的那個詞。

單親。

那個若無其事地被說出口的詞語,表明了花園同學所處的環境。

僅僅一起度過一天,是不可能明白一個人根里的東西的。

可是,我心裡卻堆滿了與我說出口的話語數量相等的後悔。

升入初中後,有一件令人驚喜的意外。

那時借我傘的花園同學,居然和我分在同一個班。

入學典禮結束後,我追上正要走出校門的花園同學。然後毫不猶豫地向她搭話了。

因為我想著,等關係變好之後,要為那時的事向她道歉。

「那個,你是花園同學吧?」

花園同學回過頭來。

短短半年,她身上已經有了妖艷的氣質。

她那彷彿透明般白皙的肌膚,和淡淡染上顏色的嘴唇,連同性都會被吸引。

可是,那份美麗里又讓人覺得有某種冰冷的東西。

她那澄澈的眼眸失去了溫度,就連那輕輕微笑著的唇邊,也顯露出安靜的拒絕。

「……二階堂麗美同學」

「……太好了。你居然還記得我的全名,我好高興」

「我記得很清楚。忘不了」

「也是,離家出走的時候遇上,確實讓人印象很深呢。命運?」

一邊說著俏皮話,我一邊走到她身旁與她並排。

花園同學嫣然一笑。

那一抹淡淡的笑,端整得像是經過精心計算似的。

「如果沒有遇到花園同學,我大概沒法那麼乾脆地接受轉學這件事。謝謝你那時候幫我」

花園同學沒有回答。

我雖然有些不知所措,還是繼續說道。

「能再次見到你,我很開心。轉學過來之後我就隱約覺得說不定是這樣,不過果然是在同一個學區呢」

「……我可是很失望哦」

「誒?」

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因為她的聲音里,已經到了缺乏友好意味的程度。和記憶中的她明顯不同。

花園同學吐出一口氣之後,用始終明亮、卻又冰冷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那副光景,真讓我噁心得都快吐了啊」

「你說什麼……」

「二階堂同學的父母,不就只是優先考慮了他們自己的方便嗎。為什麼二階堂同學也能那樣接受?真噁心」

如浪潮般湧來的話語,接連不斷地刺進我的胸口。

面對那尖銳的話語,我從喉嚨里硬是擠出了回應。那讓我的喉嚨熱得像是從傷口裡倒流出來的血一樣。

「……等一下。明明我們才只見過一次,你再怎麼說,也沒資格對我說到這種地步吧」

「也是呢。所以我也沒打算和二階堂同學搞好關係」

「你變化也太大了吧?你到底怎麼了啊」

花園同學把視線投向這邊。

她明顯很煩躁。

「真好啊。二階堂同學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活到了現在」

「……我不知道什麼,能請你告訴我嗎」

「可以嗎?」

花園同學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似的,微微歪了歪頭。

然後,她帶著幾分自嘲的表情開了口。

「我們的爸爸是同一個人哦」

我呼吸一滯。

我完全無法理解。

她為什麼要說這種荒唐的謊話呢。

「……哈?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回去了」

花園同學冷冷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等等!」

現在回想起來,花園同學當時也並不冷靜吧。

走出校門前方,就是連車也會經過的小巷。

花園同學並沒有注意到,那輛正朝她逼近的車。

花園同學被送去了醫院,不過不幸中的萬幸,她只是腿骨折了。

我主動提出和她共享筆記,在她住院期間,幾乎每天都去探望她。

「你今天也來了啊?」

「這是老師交代給我的」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避開她那像在責備我似的視線。

花園同學的家長似乎一次都沒有來探望過。

「那事情辦完了吧。回去啊」

「你好歹也該說句謝謝吧。去年見到你的時候,我可沒覺得你是會這麼不近人情的人」

花園同學像是徹底想開了似的笑了。

「我和二階堂同學不一樣。你信嗎?我媽媽好像有和醫院保持聯繫,可是卻一次都沒有聯繫過我。因為我是在那種家庭里長大的,所以我就是不想和在充滿欺瞞的環境里長大的你說話」

「……理由不一樣吧。你不想和我說話,是因為你對我爸爸有懷疑,對吧」

花園同學睜大了眼睛。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關於這件事,今天我是有收穫的。

我一邊替她換掉花瓶里的花,一邊對花園同學說道。

「我問過爸爸了,問他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孩子。可是,他絕對沒有說謊。我還是當著媽媽的面確認的,而且那個人很容易慌,所以不會有錯」

花園同學眨了眨眼。

然後,噗地笑出了聲。

「啊哈哈,你居然直接去問,笨蛋嗎?你知道差點就家庭崩壞了嗎?」

「……要確認的話,也只有這樣了吧。旁敲側擊什麼的根本做不到,而且去問媽媽,她也只會一句你是不是傻就給我打發掉」

「我倒覺得讓那種噁心得讓人想吐的家人離散掉算了……不過,要是因此鬧得劍拔弩張,你也挺可憐的,所以我就告訴你吧」

花園同學把視線落到石膏上,平靜地說道。

「二階堂同學的爸爸,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哦」

「……誒?」

「你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嗎。還是說,因為太過分了,你連那種念頭都沒有過?」

我閉上了嘴。

的確,我根本沒有想到那一步。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裡,一直認為爸爸只和媽媽結合過。

「我媽媽好像是在和你爸爸分開之後,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媽媽一開始似乎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所以這一點上也沒辦法。說真的,我一直都很疑惑,她到底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過去式。也就是說,現在的花園同學已經得到了答案。

還沒等我問出那個答案,她便繼續說道。

「大概,是想靠生下我來引起注意吧。我就是貿易談判的籌碼」

——怎麼可能有人會把自己的孩子當成物品對待。

我的常識是這樣吶喊的,可過去的後悔卻掠過了我的腦海。

在那個下雨天,我沒能察覺到,自己的常識也有可能傷害別人。

「我媽媽在生下我之後,好像還去打探過你爸爸的情況。不過那時候你爸爸已經再婚了,太太也剛生完孩子。所以我媽媽就退出了。貿易失敗,生下我也沒有意義。因為她是直接這麼對我說的,所以不會有錯」

花園同學聳了聳肩。

就像是在說那根本不算什麼大事一樣,她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為了誰而存在的。就算別人說是為了自己,我也總覺得不對勁。反正我也沒有什麼夢想,也不是自己想出生才出生的。而且每次父親一換,我就得跟著轉學,所以我連自己到底算什麼,都一直搞不太明白」

「現在……」

「現在有新的爸爸哦。倒是好像有錢,可那種人只會把錢花在裝門面上呢。媽媽她啊,眼光真的很差呢」

花園同學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望向天花板。

「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爸爸的臉,因為我把照片都快看磨破了,所以還記得。那時候在派出所見到他,我立刻就認出來了。雖然那時候我還以為,對方是知道我的,所以稍微有點吃驚」

「……能把照片給我看看嗎?要是能確認的話,我會告訴我爸爸的」

「別多管閑事。我又不是想見他。認領什麼的我也不需要,反正我家裡姑且也有個佔據爸爸位置的人。再說了,其實我也只是聽媽媽這麼說而已,至於誰才是我真正的爸爸,我現在已經沒興趣了。我也不覺得那樣能改變什麼」

「那我到底能做什麼啊」

「所以都說了,什麼都不需要」

花園同學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想變成什麼樣的人而已」

從病房窗戶照進來的陽光,淡淡的,微弱得讓人不太放心。它透過玻璃,融進了寂靜午後的空氣里。

「我沒法覺得自己想為了誰而活。和那些被家人愛著的人不一樣呢。不過,要是能喜歡上自己的話,不就能為了自己而活了嗎?我尋找想成為的自己,就是為了這個」

花園同學笑了。

我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明明同歲,價值觀卻會如此不同。這與其說是天生的性格差異,不如說是成長環境的不同。道理我明白,可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只用這一點就把一切都解釋過去。

「我不想被任何人影響。因為只要被別人影響,就不會有什麼好事,看著媽媽我就明白了」

花園同學垂下了眼。

窗帘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地擺動。

「把各種各樣的人的影響都排開之後,在那前方,才會有我想成為的自己。要是把人生當成尋找那個的過程,多少就會輕鬆一點」

「……可那樣的話,不就沒法正常和別人來往了嗎」

「沒那回事哦。人只有通過別人,才能審視自己。別人是為了衡量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說到這裡,她的話停住了。

「說太多了呢」

我根本無法對花園同學的價值觀產生共鳴。

可是,如果我也負有一部分責任的話,我就沒法坐視不理。

「……那樣的話,要不要試著通過我來看看?」

我知道她討厭我。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幫上她。因為對我來說,只有這一個選擇。

可是,花園同學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要。我討厭和二階堂同學說話時的自己」

「……明明比你待在教室里的時候還要坦率從容?」

「不是坦率從容。只是因為沒必要和你建立關係,所以才隨便應付罷了」

這回答實在太過直白,可不知為何,我並沒有覺得不快。

倒不如說,這讓我和從前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對自己的反省反而更強烈。

因為我以前每次被男生告白時,也都和花園同學現在的心情一樣,隨隨便便就把人甩掉了。

「一想到別人知道了那個會依賴他人的我,我就會在無意識間覺得那個人很礙眼」

花園同學說到這裡,像是忽然又想到什麼似的,低聲說道「啊,不過」

「二階堂同學有青梅竹馬的吧?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我倒有點興趣,你能介紹給我嗎」

我感覺自己的眼皮輕輕一顫,意識在一瞬間被猛地拽了回來。

「介紹?不行啊。我又不知道他的聯繫方式」

「為什麼?其實你們早就已經不算要好了吧」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希望你收回去」

「連聯繫方式都不知道,不就是沒打算今後再見了嗎。那肯定也是因為那個青梅竹馬覺得二階堂同學很礙眼的證據哦」

「怎麼可能。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別自說自話。沒有交換聯繫方式是我故意的。是我自己的判斷」

「啊哈哈,你是連來一次聯絡的信心都沒有吧。說到底,你只是害怕去確認而已。只是膽小」

腦海里有什麼東西啪地一下綳斷了。

「嗯。要是從這個角度說的話,我說不定能和二階堂同學相處得來哦」

「……你這——」

如果是平時的我,就算會生氣,也絕對不會和人吵到那種地步。

可是,唯獨那個時候不一樣。

那一定是因為,自己心底某處一直隱隱擔心的可能性被她一語道破,又被無禮地挖了出來,於是引發了過敏反應。從前那個我,就那樣暴露了出來。

我扇了受傷之人的臉,恰好被偶然看到現場的護士趕了出去。

從那以後,我就被禁止探望花園同學,而在謠言被傳開的初中生活里,我也只能為了內申點而裝乖。

然後,在初中畢業之後,我像逃跑一樣離開了原來的學區。

好不容易和涼太重逢,沒過多久花園同學就開始和他交往,那時候說實話,我震驚得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接受了現實。

如果這樣就能拯救花園同學的話——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生出這麼懂事的念頭,不過,那大概是因為我終於有了去體諒別人的從容吧。

曾經的我,是需要青梅竹馬的。

可是現在,只要有一個能夠直接對我的心說話的存在,我就能夠感到幸福。

星空之下。

我隱去了自己對涼太有好感這一點,把話說完了。

他雖然有些困惑,卻沒有插嘴,一直聽到了最後。

我喜歡他的溫柔。

明明很容易陷入自我中心的思考,偶爾卻又會不顧自己去體諒別人,這種矛盾也讓我覺得可愛。

他改變了我這一點,我也喜歡。還有他對這一點大致上毫無自覺這一點,我也喜歡。

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份心意告訴他嗎。

至少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不說出來也沒關係。

就算涼太有了女朋友,只要我們所處的環境還在一起,現在的我也能感到滿足。

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涼太說不定會希望和花園同學複合。

即便明知道這一點,我還是告訴了他,並不是因為我已經放棄涼太了。

而是因為,時機還沒有成熟。

在涼太和花園同學分手的現在這種情況下,不管他和誰發展成戀人關係,我都無所謂。只要他幸福,那就夠了。

涼太會在那之中經歷各種各樣的事,然後慢慢成為大人。

而且,承擔起讓他成長這一角色的人,肯定沒法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最後。

我的本質,是一個連自己都會討厭的現實主義者。

懷著這種心情的我,究竟會在哪一天告白,就連我自己也想像不到。

不過,這就是我。

所以沒有必要著急。

無論今後涼太會和誰交往——

最後,一定都會是我能和他在一起。

因為我覺得,總有一天他會回到我身邊。

我就是這樣說服著自己。

「這就是我和花園同學之間的記憶」

「……果然,還是和父母有關啊」

「你察覺到了嗎?」

我聳了聳肩,仰望著滿天繁星。

星空鋪成的地毯,華麗得近乎諷刺。

「不,我也只能想到這種程度而已。你父母那邊的事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所以呢,你怎麼想?」

「怎麼想啊……這個嘛。果然還是覺得,我真是什麼像男朋友該做的事都沒做過啊。畢竟我完全不知道」

並不是說她不信任我。

只是,在她看來,那件事大概並不值得對我說吧。雖說這反而是更讓人難受的事實,但拒絕繼續交往的人是我。

也許本來還有別的辦法,可我並沒有後悔到如焚身般難受的地步。

「……真意外呢。我還以為照你的性子,馬上就會把心思轉到花園同學身上去」

「那怎麼會……都已經分手了啊?」

過去我除了花園之外,沒有和別人交往過,這也是我第一次分手。

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會把戀人的分別看得更沉重一些。至少,「複合」這兩個字,不會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轉頭看去,只見麗美睜大了眼睛。

「……這樣啊」

麗美的眼眸倏地一亮。

那雙大大的眼睛,像是藏著星星一樣閃閃發亮,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份光輝奪走。

一定只是我的錯覺吧。即便如此,我還是在心底深處偷偷希望,那並不只是錯覺。

夜裡的山林深沉而寂靜。

營燈的光早已熄滅,帳篷里只充滿了陣陣安睡的呼吸聲。

在這樣的靜謐中,世良悄悄從睡袋裡鑽了出來。

她越過睡在身旁的父母的肩頭,確認了一下哥哥的睡臉。

接著,又把視線滑向更裡面,另一個睡袋。

——麗美姐,還醒著。

世良憑直覺便明白了這一點。

「麗美姐」

她隔著被褥,像是耳語般輕輕喚了一聲。

很快,便有一陣輕微的翻身聲回應了她。

「……什麼事?」

世良把指尖放到唇邊,發出一聲「噓——」之後,輕輕拉開了入口的拉鏈。

夜裡的空氣涼涼地拂過肌膚。

夜晚的山林,是一個和白天截然不同的世界。

太陽徹底落下之後,被塗抹成青黑色的天空中,無數星辰閃爍著,靜靜俯視著這片空間。月光從林木之間穿過,在地面投下銀色的影子。

白天還熱熱鬧鬧的樹木,到了夜裡卻保持著深深的沉默。樹梢偶爾輕輕搖動時,便會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昭示著整片森林都已沉睡。

世良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那樣赤著腳踩著草地走到了外面。

她攥緊連帽衫的下擺,回過頭去。

幾秒後,麗美從帳篷里現出了身影。

她套在連衣裙外面的上衣被風輕輕吹動,平日里一貫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在月光下柔和地泛著光。

「……怎麼了?」

「我有話想跟你說」

世良輕聲說道。

兩人走到篝火餘燼旁邊,在仍殘留著些許暖意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圍著沒有火的篝火架,世良問出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麗美姐。你現在,也還喜歡老哥嗎?」

這或許是個過於突然的問題。

可是,被世良以那雙毫無虛假的筆直目光注視著,麗美既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含糊帶過。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以前,不是約好了嘛。你說要和老哥結婚」

麗美像是吃了一驚似的睜大了眼睛。

「……這樣。你還記得啊」

「我怎麼可能忘嘛」

世良微微噘起了嘴。

「我一直都相信著啊。雖然老哥好像在中途就忘掉了,但我還以為麗美姐直到現在也還記得」

聽了這句話,麗美微微垂下肩膀,靜靜把視線投向夜空。

「我記得啊。姑且吧」

「那為什麼?你已經對老哥沒感覺了嗎?」

夜裡的冷空氣,從兩人之間輕輕穿過。

麗美垂下長長的睫毛,稍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似的。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麗美姐是有感覺的」

世良說得斬釘截鐵,眼裡沒有一絲動搖。

麗美輕輕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寂寞,卻又很美,是一種混雜著放棄與溫度的笑。

「我已經不是會被小時候那種約定拉回去的年紀了。就算我真的還有感情,也不能只因為那個就伸出手。我也不想那麼做」

「那算什麼,我聽不懂」

世良低聲嘟囔了一句,抱住了膝蓋。

夜風吹過她的臉頰。

「明明我覺得,真正了解老哥的人只有麗美姐」

「很遺憾,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了」

「才沒有」

「不,有的。只是世良醬不知道而已」

麗美若無其事地,卻又斷然地回答道。

在麗美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兩個女孩子的身影。

「我以前也有過一樣的想法。小學的時候,我還想過,要是沒有我,這個人可怎麼辦啊」

「不是嗎?」

「嗯,不是的。我並不是最了解涼太的人。是涼太最了解我,也一直陪在我身邊」

麗美苦笑了一下。

「還記得嗎?我以前特別討厭男生,性格也很尖銳吧。不過和世良醬相處的時候,倒是一直像現在這樣」

「嗯!很帥氣!」

世良和和氣氣地答道。

那副樣子簡直像是在說,自己正是因此才會憧憬麗美一樣,麗美只好又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

「我那時候,只是很自我中心而已」

「誒?」

「我會很強硬地對待別人,也總是製造出各種摩擦。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被人尊重,甚至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涼太總是在替我收拾局面」

「可是,麗美姐不是在防止自己被男生捉弄嗎?那樣不好嗎?」

「這個嘛,我也說不清。不過,有些時候光是待在當時的我身邊,本身就是一種風險,這一點是肯定的。可涼太卻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過在意的樣子」

麗美感謝著這位青梅竹馬。

在深到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方。

「正因為涼太成了我的歸宿,我即使待在各種各樣的小團體里,也能安心下來。到了初中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有多可貴。而這一點,是我最清楚的」

所以,麗美繼續說道。

「我想成為涼太的歸宿。就算他和別人交往也沒關係。只要那個人會珍惜他就好。雖然我說得好像很了不起,可就算和我交往,也不一定就會順利啊」

「那種事,我才不要。麗美姐就該和老哥在一起」

「……世良醬還真是坦率啊。我喜歡你這一點」

麗美輕輕地,把手伸向了世良的頭髮。

指尖溫柔地撫摸著。

「……吶,世良醬」

世良眨了眨眼。

「如果哪天我願意的話,你覺得我可以再變回那個自我中心的我嗎?」

「嗯,我覺得完全可以。戀愛本來就是那樣的東西嘛……不對,你就變回去吧!」

「這樣。我會考慮的」

麗美的語氣,終究只是為了貼近世良而已。

世良也明白這一點,可她也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

世良一直都明白,麗美對哥哥懷有特別的感情。自顧自為她加油的自己,終究也只是站在為她加油的立場。她領悟到,自己是不能插手的。

「麗美姐,對不起。反而是我更自我中心」

「那樣也沒關係。因為我也還是一樣的啊」

在夜色最深處,只有這句話靜靜地留了下來。

兩人沉默著,望了好一會兒星空。

遠處傳來溪流潺潺的聲音,緩緩送走了夏天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