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夕陽之下二人交談

暑假最後一天，到了傍晚，體育館裡的熱氣也依舊沒有散去。

訓練結束後，我一邊驅使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邊走在校舍里。

出入口胡亂堆放著暑假期間被頻繁使用過的器材。

穿過校舍幾分鐘後，我來到了能將操場一覽無餘的階梯上。

被夕陽染紅的操場空無一人，只剩下模糊發白的線痕留在那裡。

我在階梯上坐下，吐出一口氣。

……她會來嗎。

露營一結束，我就立刻聯繫了花園。因為有話想和她單獨說。

可是，也許是因為我聯繫得太過突然，又或者是我已經被拉黑了，到現在連已讀都還沒有。

我倒是單方面把碰頭地點和時間發給她了，可如果這樣她還是沒來，我恐怕會實打實地難過起來。

在碰頭時間漸漸逼近時，我只是一直望著夕陽。

漫長卻又短暫的暑假，最後一天也快要結束了。

就在我漸漸生出一種彷彿要沉入恍惚里的感覺時，我察覺到了人的氣息。

「怎麼了？」

身後傳來聲音，我回過頭去。

「沒什麼，就是。想跟你說點話」

「這個我知道啊」

花園輕輕笑了一聲，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她表情里的細微變化，和夜裡泳池那時相比一點也沒有變。

這讓我稍稍安心了些。

「暑假要結束了啊」

「是啊。你過得怎麼樣？」

「還算挺充實的。手球部也順利贏了比賽，雖然環境變了，不過感覺總會有辦法的」

「真的，很厲害嘛」

「是吧？」

我簡短地回了一句。

彼此都明白，那並不是正題。

我下定決心，開了口。

「這個暑假，我和麗美她們一家去露營了。那時候，我聽她說了你的事」

「從二階堂同學那裡，聽了我的事？」

「嗯。就是，像你和麗美相遇那天的事。還有家裡的事」

花園睜圓了眼睛。

「……有點意外呢。我還挺信任二階堂同學的」

「真的假的。你之前在我家裡不是還故意拱火了嗎」

我因為感冒卧床的時候，麗美和花園曾在我家裡碰上過。

——還是說，你又想搞出什麼幺蛾子？

我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花園發出一句像是「啊啊，那個啊」般毫無興趣的聲音。

「其實說出來也無所謂啦。不過，這不是和吉木君有關的話題。就是字面意思」

「嗯，我確實算是局外人。像家裡的事，對我來說也超出能應付的範圍了。要是硬要插手，也只會把事情攪亂」

「我覺得你連攪亂都做不到啦。不過算了」

花園環顧了下四周，然後視線沒有朝這邊看過來地開了口。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還特地把我叫出來」

她的樣子簡直像是已經失去了興趣一樣，可我完全不在意。

花園如果真想結束的話，是有那種魄力立刻把話題打住的。也就是說，她至少還有繼續聽下去的興趣。

「我喜歡上的，大概是花園演出來的表面那一面」

「這樣」

「會分手，是因為我看見了內在的——不，真正的花園。但那並不是說，我否定了真正的你。我想把這一點告訴你」

「哦？」

花園終於和我對上了視線。

「你是在試著理解我嗎？不過，說實話，我不需要」

花園冷冷地說道。

「交往的時候，去過吉木君家之後我就覺得了。你從小就是被愛著長大的吧。學校生活里，你身邊也一直都有可以交心的人。不管哪一點，你走過的人生都和我完全相反。我不覺得那樣的吉木君能理解我，連這種想法我都從來沒冒出來過」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把人推開，恐怕卻並不是那樣。

實際上，她只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她大概是真的從未期待過吧。

「倒不如說，我反而覺得奇怪，為什麼到現在你還會像這樣來和我說話。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的，是表面那一面吧？你會和我分手，本來就是再自然不過的結果，可你到底還在在意什麼呢」

「……我想問。為什麼你要把自己分成表面和內在，還分得那麼清楚」

「……吉木君，你還真會問些奇怪的問題呢」

如果是對別人來說，這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對話。人本來就都有表裡兩面。

可是對她而言，這無疑是在追問她的根源。

即便如此，花園還是乾脆地點了點頭。

「可以哦。吉木君的話，我可以告訴你」

日光漸漸西斜，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頭看了看那道影子之後，站起身來，向前邁出一步。

「我才不會被任何人影響。直到我變成自己想成為的樣子之前，都要讓表面的我來保護我。把自己分開，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花園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臉頰。

「做得很好吧？就連這種說話方式，也只是模仿曾經照顧過我的女警官而已。因為她是會把我當成一個獨立的人來面對、對我溫柔相待的人。所以，吉木君喜歡上的我，不過是借來的東西」

……就是麗美提到過一兩句的那個人吧。

她讓那些關係並不深的人附著在自己身上，並把那樣的東西構築成保護自己內心的濾網。

正因為過的是誰都無法依靠的生活，所以能依靠的東西只有自己嗎。

可是。

「這樣啊。為了不被任何人影響，你一直都在演啊」

「嗯。正因為我很會模仿別人，所以我才不會被影響」

「為什麼你那麼不想被影響？」

「因為一旦被影響，就會成為贗品吧。那是迷失了自我的證明。也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這樣。不過，這種想法本身，不就正說明你受了麗美影響嗎？」

花園睜大了眼睛。

簡直像是完全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一樣。

「我是受了二階堂同學的……？」

「對啊。要是沒遇見麗美，現在的花園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吧。這就是證據」

花園的眼角微微抽動著。

然後，她用我從未見過的表情狠狠瞪住了我。

我剛才那番話，似乎正是花園最厭惡的那一類東西。

「吉木君懂什麼？」

「至少，你留在我記憶里的樣子，我覺得我還是懂的」

我也站起身來，開口說道。

「不管是在課桌塗鴉那次一時興起地認識，還是每次補習都一起回家，還是和我交往，這些全都是花園你自己的選擇吧。那裡面，那個女警官的存在，真的有從你腦子裡掠過嗎？這也太牽強了吧」

我的嘴角自然地揚了起來。

彷彿被從胸口湧出來的自己的話推著往前走，話語一層層疊了上去。

「全部都是花園你自己的選擇。然後，你的性格就從那些選擇里滲了出來。我從來沒覺得花園你是借來的東西，就算聽了這些之後，我也還是不會這麼想」

人生就是一連串選擇的累積。

性格並不是由本人自己定義的，而是由過去留下的軌跡決定的。

讓我意識到這一點的人，是柚葉。

那傢伙把自己的性格評價得不怎麼樣，可在我看來，她是最棒的傢伙。

就連本人和摯友之間，認知都會有這麼大的偏差。

唯一確切的，只有我是怎麼感受到的。所有這一切都歸屬於我自己。正因如此，不管柚葉本人怎麼說，我都能相信她。

而這一點，對花園優佳也同樣適用。

「我啊，並沒有像花園你想的那樣受傷。你也沒特別對我做什麼過分的事」

「可是，我是很自我地和你交往的。我根本沒在意過吉木君」

「可那對我來說，反而很值得感激。因為正因如此，我才能和你交往啊」

「這是結果論」

「啊，就是結果論。所以我才不用猶豫。不管花園你怎麼說，我都不會覺得你是個壞人」

沒錯，不是壞人。

「不如說，在我看來，你是個好人啊」

我這樣下了結論之後，花園睜圓了眼睛。

那雙大大的眼睛微微動搖了一下，花園垂下了眼帘。

「……好人嗎。你還真是滿口胡話呢」

「你就算這麼想也沒關係。反正在我這裡，已經是確定的了」

「比如說，如果我從現在開始去欺負你很重要的二階堂同學，你也還能這麼想嗎？」

「不會啊？如果你做出那種選擇，那也只是我的認知又會改變而已」

花園一直低著頭，沒有朝我看過來。

所以我繼續說了下去。

為了把自己坦率的心情傳達給她。

「不過啊。至少到現在為止，我不覺得花園你會做那種事」

「……這樣啊」

「因為花園你，已經超出光靠演技就能做到的範圍了。不管去問班上誰，我想都不會有人說你壞話，而那樣就已經足夠當作答案了吧」

我一口氣說完後，等來的是短暫的沉默。可奇妙的是，氣氛一點也不尷尬。終於。

「……呵呵」

花園輕輕笑出了聲。

那聲音像是一下子沒了鋒芒似的。

「真奇怪。就算你來開導我，對你也沒有任何好處吧」

「不是好處壞處的問題。因為我很感謝花園」

「是嗎？」

「讓我意識到人生是選擇的連鎖的人，是柚葉。不過，我覺得替這件事做出證明的人，是花園」

我不知道麗美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把花園的事告訴我的。

可是，我並不是為了改變花園，才想和她談這件事。

覺得自己有改變一個人根底的力量——那種想法太傲慢了。

說到底，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而已。

只是因為不想讓自己的心情被誤解，所以才做出的，單純的自我滿足。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傳達給她。

因為曾經的我，的確喜歡過她。

風吹了起來。

花園眨了眨眼，輕輕地鬆開了嘴角。

「我是不是做了件挺可惜的事啊」

「……要是真這麼想的話，改天回家路上再一起繞個路吧」

「比如夜裡的泳池？」

「那個就饒了我吧」

「呵呵。我這算是又被甩了啊」

花園的語氣里，已經褪去了剛才的尖刺。

她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什麼附著之物似的，我只祈禱這並不是我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