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夜空之下

暑假後半段的早晨，我在比平時稍晚一點的時間醒來了。

花了幾分鐘才有想坐起上半身的勁頭，又花了幾分鐘才從開著空調的自己房間里出去。

好不容易下到一樓客廳時，爸媽已經忙得團團轉了。

今天是吉木家的重大活動，露營的日子。也許正因為是兩年一度的活動的當天，客廳里顯得格外忙亂。

在煤氣灶前，媽媽正把食材裝進保冷袋裡，電視前的地毯上，爸爸正拿捲尺重新測量地布的尺寸。

媽媽一看到我的身影，就猛地發出了聲音。

「涼太，你也快點去準備！我們中午前得趕到那邊呢！」

「知道了，知道了啦」

「「知道了」說一遍就夠了！」

「知道了！」

一大早的真希望她別發出這麼折磨人的聲音。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要和家人一起去露營，甚至讓我心裡都生出一股懶洋洋的抵觸情緒。

露營又不可能像住酒店那樣優雅度過，是個必須相當活動身體的項目。

手球部的訓練已經正式開始了，因為空檔期而衰退的身體正發出哀鳴。明明今天是久違的休息日，為什麼偏偏還得從早上開始活動啊。

「真想睡上一整天……」

不過，今天的露營是在加入手球部之前就已經定好的，所以也沒辦法。

我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在自己房間里收拾行李，這時，門砰地一下被人打開了。

「老哥，快看快看，新帽子！拿來露營用的話不是超級可愛嗎？吶你看看嘛！」

世良戴著粉色的戶外帽，轉著圈給我看。

本該正處在叛逆期的妹妹還是這副樣子。

我要是敢說什麼消極的話，感覺就要被她飛踢了，所以我便掛上笑臉說道「哦——，難得挺不錯啊！」

「哈！？難得是什麼意思！？」

「對連門都不敲的傢伙來說，這詞正合適」

「飛踢！」

「咕哇啊！？你這臭妹妹幹什麼啊！」

就這樣一邊吵吵嚷嚷地拌著嘴，一邊繼續做準備，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把行李都裝進後備箱後，終於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我家的車是轎車。爸爸坐進駕駛席，媽媽坐進副駕駛，我和世良坐後排。也多虧了事先發動了引擎，我也只是額頭微微滲出一點汗，開頭還算順利吧。

好了，正想著要出發了，車子卻不知為何沒有動。

「幹嘛呢？」

我朝著爸爸的背影問道。

爸爸一邊調整後視鏡，一邊以一種莫名興沖沖的語氣回答道。

「嗯？這樣啊，你還不知道嗎」

「說起來，還沒跟這孩子說呢」

聽了媽媽的話，世良也接了一句「誒誒，沒跟老哥說啊」。

「……你們在說什麼啊？」

就在我這樣朝車裡發問時，一道影子落在了世良身上。

然後，世良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回過頭一看，一個看慣了的女生正俯視著這邊。

海軍藍的連衣裙外披著一件連帽衫，單手拿著手提包，背上還背著雙肩包。長長的黑髮隨風飄動的二階堂麗美，一邊讓那張端正的臉蒙著陰色，一邊朝車裡張望著。

正好對上了視線，我便打開了車窗。

「喲，麗美。你也要去哪兒嗎？」

聽到我的問話，麗美皺起了眉。

「……新型霸凌？能不能快點開門啊」

「誒？我們現在可是要去露營啊」

「我也是。我可是被邀請了，你該不會沒聽說吧？」

「……我根本就完全沒聽說啊??」

我總算明白了剛才那三個人的反應。

我猛地把視線轉回車裡，坐在副駕駛上的媽媽用一張格外開心的臉點了點頭。

「你看，你們以前不也一起去露營過嗎？而且麗美最近也常來我們家，我就試著邀請了她一下，她也答應了！不是很好嗎！」

「什麼叫不是很好嗎！？你們別擅自就把事情給推進了啊，我好歹也正值青春期，別擅自搞這種事啊！再說了，為什麼偏偏只有我不知道啊！」

「……沒告訴你啊。不愧是吉木家」

麗美像是有些無奈，但又有點覺得好笑似的說道，並自己打開了後車門。

世良隔著我興奮地喊道「麗美姐，快看！新帽子！」，麗美的表情也稍稍柔和了下來。

「真可愛，很適合你。世良醬真的長大了呢」

「對吧—！」

這是什麼氣氛。只有我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結果其他人全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到底算什麼啊。

「那，就出發吧」

爸爸似乎完全沒把我的困惑放在心上，伴隨著輕快的聲音，平穩地發動了車子。副駕駛上的媽媽說著「好了好了，要走咯～」，而麗美則若無其事地坐在了我旁邊。

我被麗美擠開，只能挪到中間那個小小的座位上，整個人都只好縮了起來。誰能想到，麗美居然會同行參加吉木家的露營。

——話說回來麗美你也拒絕一下啊，我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

絲毫不理會我的思緒，車子繼續向前開去。

轉眼間便駛出了內部道路，上了縣道。

車內空調的冷風循環著，汗已經完全退下去了。

可是，精神上的汗還沒退。

我的右邊是麗美。左邊是世良。

在後排座位的正中央，我被迫坐在一個微妙得讓人渾身不自在的位置上。

「可惡，好擠！我完全沒法習慣這麼擠啊！」

「好了好了別抱怨啦。只是老哥你的塊頭太大了吧—」

「讓身體這麼大的男人坐中間，我覺得這安排本身就有問題！」

「那老哥你跟我換嘛！我想坐在麗美姐旁邊！憑什麼是老哥坐中間啊！?」

「這話我剛才開始也一直在說啊！！」

就在爭吵眼看又要再次爆發的時候，隨著車身一晃，我的腳重重撞上了麗美的腳。

「好痛！你給我老實待著別動！」

「對，對不起。不過，我坐在中間的話某種程度上也是沒辦法的吧」

「才不是沒辦法。你看看我」

我垂下視線，只見麗美把雙腿緊緊併攏著。那副樣子像是在說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可我也不是故意把腿岔開的。原本就是稍有點什麼動靜，自然而然就會碰到的距離。

這輛車坐五個人實在是有點勉強。

我乾脆認命了，壓低聲音對麗美說道。

「我現在開始努力睡覺，所以就算碰到了你也別在意」

「那你就臉朝上睡」

一句冷靜卻帶著殺氣的話飛了過來，我只好老老實實把臉朝上抬著。

可脖子很快就酸了，於是我在等紅燈時，越過世良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車子轉彎的時候，我的右腳極其輕微地碰到了麗美的腳。

麗美反射性地想拉開距離，可她旁邊是我，另一邊則是車門。

能動的範圍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小，麗美沉默著，像是有些無奈地輕輕吐了口氣。

她聳了聳肩，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隨後若無其事地拿出了手機。

麗美大概也終於放棄了，擺出一副根本不在意我的樣子。

「你還真能這麼若無其事啊」

「有什麼問題嗎？」

麗美若無其事地答道。

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在徹底意識著這件事嗎。

「麗美姐，露營的時候去玩水吧—。還有打西瓜！」

「嗯，不錯啊」

妹妹世良完全沒有察覺到哥哥我這邊的狀況。

夾在兩個女生的閑聊中間，我根本睡不著。

出發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車子穿過輔路，現在正一直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等到我終於連腿上的感覺都漸漸習慣了的時候，媽媽嘟囔了一句「哎呀—，照這個速度下去，感覺會撞上堵車呢」。

「是啊。那就暫時開到超車道上吧」

隨著爸爸的回答，車子一變道，慣性又讓我的距離和麗美再次縮近了。

我只好又一次僵住身體，這時耳邊傳來了小小的聲音。

「涼太，你能不能別老亂動？」

「剛才我可沒動。是離心力吧」

「這樣啊，那就算了。……反正也沒法再挪了」

我把視線往旁邊一轉，果然麗美的一隻腳已經貼到車門上了。

我輕輕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向車窗外。

剛才還覺得空調的風很涼快，現在卻完全感覺不到了。

車裡正放著媽媽準備的J-POP歌單，可我根本沒法集中去聽。

不知不覺間世良已經睡著了，我也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是嗎，河很漂亮啊。星空也讓人期待」

聽到麗美的低語，我睜開眼，朝旁邊瞥去。

麗美正用手機搜索著目的地的露營地，看樣子是在展開想像。

「麗美原來喜歡戶外嗎？我還真沒什麼這種印象」

我一問，麗美便一邊看著屏幕一邊回答。

「怎麼？你不喜歡露營嗎」

「倒也不討厭，不過就是覺得好像會挺累的」

「這樣啊，真是個無聊的人。樂趣之神，可不會眷顧沒有享受姿態的人哦」

「樂趣之神？」

就在這一瞬間，車子駛入了高速公路的出口車道，開始大幅減速。

「……嗯，也算是一種想法吧」

「因人而異就是了」

麗美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

「不過，我可是很期待的哦。和你一起去露營」

麗美剛這麼說道，駕駛席那邊就傳來了聲音。

「好—，去趟便利店吧。我想上廁所」

伴隨著爸爸的聲音，車子滑進了停車位。

車一停，世良就睜開了眼睛，打開車門。

媽媽嘴上說著「剛才去服務區不就好了」，但還是心情很好地下了車。

麗美一邊戴上帽子，一邊安靜地打開車門。

在從座位里出來的時候，她在那短短一瞬間，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我在腦中反覆回味著剛才那句話。

——不過，我可是很期待的哦。和你一起去露營。

麗美說的不是期待和吉木家去露營，而是期待和我去露營。

花園說的是對的，這種可能性也並不是零吧。

碰到她雙腳的觸感，有一陣子都沒有消失。

到達露營地時，已經是剛過中午的時候了。

在山間平緩的斜坡上開闢出來的這片地方，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十頂帳篷，從樹木縫隙間灑下來的陽光，在地面落下斑駁的影子。

河水潺潺，隨著風一同輕拂耳邊，空氣帶著涼意，同時又裹著泥土和水的氣味。

「……呼」

剛一下車，麗美便細細地吐出一口氣。

從後排座位上的緊貼天堂——不，是緊貼地獄中解放出來的麗美，輕輕把手放到太陽穴邊，悄悄舒開了眉間的皺紋。

我等著麗美下車，心裡不由得生出了一點歉意。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原來是又睡著了的世良醒了。

「嗯啊……到了？哇，好多綠色！」

世良精神十足地蹦跳似的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立刻朝河邊跑了過去。

爸爸喊著「喂！注意腳下啊！」，可世良也不回應，只見她的帽子在風裡搖晃。

至於媽媽，則麻利地把行李從後備箱里卸下來，那手腳利落得簡直像是在遠征地構築陣地的軍隊一樣。

「喂涼太，別發獃了，快來幫忙搭帳篷！框架之類的在這邊！」

「所以世良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戰力之外了是吧……」

我嘀咕著抱怨了一句，開始搬起整套框架。也許是因為本來就累積了疲勞，沒一會兒手臂上的肌肉就開始微微發抖。

麗美跟到我身邊，一邊挽起袖子一邊朝我伸出手來。

「那個我跟你一起拿吧。光靠你一個人很重吧？」

「不，這點程度還行。別小看運動社團的人啊」

「哦，是嗎。那就算受傷了我也不管哦」

「對不起請跟我一起拿！」

「那你倒是早點說啊」

麗美嘆了口氣，幫我拿住了框架的一端。

「抱歉啊。你明明算是客人」

「你道什麼歉啊。倒不如說我是來打擾的，被使喚來使喚去反而我還更輕鬆」

「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

明明還是和平時一樣的語氣，聽起來卻有種莫名的柔和。

是因為在我告訴她和花園分手時感受到的那份距離感，今天已經徹底消失了嗎。

如果是山裡的空氣讓這一切變成這樣，那露營也不壞。

就這樣，我們兩人開始一起搭起帳篷框架。

多虧了在閑聊間還必須把必要的話說出口，對話一直沒有中斷。就算對象是麗美，我也不想陷入沉默，所以對我來說實在再好不過了。

「涼太。這個，是這邊的杆子沒錯吧？」

「對。不過要是硬插進去的話，連接件說不定會斷掉，你還是姑且注意一下角度」

「知道了」

麗美嘴角帶著笑意，靈巧地組裝著框架。

以前青梅竹馬還會參加吉木家露營的時候，這種事全都是爸媽包辦的。

所以麗美按理說也不該是熟練才對，可她的動作卻相當流暢。

麗美調整著杆子的角度，照著我說的話，輕輕鬆鬆就插了進去。

那份靈巧總覺得很有麗美的風格，讓我不由得眼角都柔和了下來。

沒過多久，第一根框架便嚴絲合縫地卡好了。

「好」

麗美停下手，看向我。

「來，下一個」

她輕輕做了個手勢，示意我遞下一根杆子過去。

我一邊把杆子遞給她，一邊開口說道。

「給。話說，麗美你果然很靈巧啊。明明應該沒什麼組裝經驗吧」

「是嗎？因為你教得好吧」

「我明明也沒怎麼教」

「那大概就是我的才能吧」

「哇，好討厭的傢伙！」

「把我逼到只能這麼回答的人，不就是你嗎？」

我笑出了聲，重新回到自己的活兒上。

或許是已經上手了，麗美把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又快又利落，而且毫無粗疏之處。

「麗美你其實挺完美主義的吧」

「也沒有啦。我總是做到差不多的時候就停了」

「誒，可我完全沒這種印象啊」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

「因為我做什麼事，都是奉行以最快速度先做到80％左右的主義。剩下的就交給運氣，總會有辦法的。不過，怎麼了？」

「不，沒什麼……沒事」

在我花了許多時間相處過的那個麗美身上，無論什麼事，她都是那種不做到完美就不會甘心的性格。

不過，就像她從低年級升到高年級時性格變得圓潤了一樣，夾著初中那段時間，她大概也又有了什麼變化吧。

那也是自然的。

反過來說，我又有哪裡改變了嗎。

和女生的戀愛也是失敗不斷，一次都沒成功過。

「……這樣」

麗美看起來像是還有些不太接受，不過她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重新忙了起來。

隨著帳篷框架逐漸成形，陽光的角度也開始發生變化。

影子拉長，涼爽的風像貼著地面爬過一樣吹拂而去。

十幾分鐘後。

「……好，骨架大致算是完成了吧」

最後一個連接件卡上的聲音響起，我伸直了背。

「來，蓋篷布啦」

麗美已經把篷布取出來了。手腳還是一如既往地利落。

我接過篷布，我們兩人一起把帳篷頂部展開，蓋了上去。

篷布一罩下，便生出了一片顏色濃重的陰影。

「哇。總覺得，光這樣裡面看起來就已經很涼快了呢」

「等到了晚上會更舒服」

我一邊回答，一邊不動聲色地蹲下身。

我拿起鎚子，把地釘敲了進去。

每一次揮下鎚子，它就往地里更深地沉進去一分。咚、咚地敲著時，一個念頭忽然掠過腦海。無論什麼事，這樣的反覆果然都很重要。

不管是學習，還是社團活動，以及，大概戀愛也是一樣。

既然如此，我總覺得下一段戀愛也會以前提就是失敗而開始。現在沒有女朋友了，我反倒能冷靜地這麼想，畢竟在高中交往的話，大多數最後都會分手。

就算有朝一日這些經驗的積累會通向結婚之類的結果，至少眼下還說不準。說不定正是這一點，讓我變得謹慎了起來。

有個人正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

「還差一點呢」

安靜的聲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

不知不覺間，麗美也蹲在了我旁邊，像是在等著看最後收尾的結果。

就在這時，從她的衣領口露出了胸口的溝壑。那因重力牽引而微微改變形狀的曲線，讓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過去。

那份存在感，鮮明地訴說著她正在逐漸接近成熟的女性。

我慌忙把視線往上移開，卻還是對上了她的眼睛。

「對，對不起」

「誒？什麼……」

話說到一半的麗美察覺到了狀況，立刻把衣服的縫隙遮住。

「原來是這麼回事。……變態」

麗美的臉頰染上了紅色。要只是害羞也就算了，可那裡面絕對還摻著怒意。我雙手合十向她道歉。

「真的不是故意的！怎麼可能會是故意的！」

「我又不會……為了這點事生氣」

「誒？」

我抬起頭，麗美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生氣。就這點程度而已」

「因為以前一起洗過澡，所以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

「我果然還是揍你好吧。嗯，我要揍你了」

「對不起！」

我再次拚命道歉後，麗美哼了一聲。

那道溝壑的光景牢牢烙在眼底，怎麼都揮之不去。

就連學校泳裝都沒能看清的那片肌膚，衝擊力實在太強了。

「總之，搭建完成了呢。啊——，要是最後沒被性騷擾的話，本來會是完美的回憶呢」

「這是要被你拿來說一輩子的節奏嗎」

「說一輩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饒了我吧！」

站起身時，麗美仰頭看了一次天空。

我也一邊壓下內心的動搖，一邊做最後檢查。

「麗美小姐啊，角度確實已經是斜四十五度了哦」

「真不愧是老爺爺呢。這樣應該就能睡得很舒服了」

麗美把視線收回來，接著說道。

「話說，沒想到比我想像中更有成就感，真讓我吃驚」

那是和剛才不同的，明亮的語調。

感受到她想切換氣氛的意思，我也揚起了嘴角。

「對吧？這就是露營的魅力」

「什麼嘛，明明你在車上的時候還一副嫌麻煩的樣子」

「說不定我這個人意外地屬於既來之而安之的類型」

「哦？這可是新發現啊，說不定我該收你點謝禮呢」

就在這一瞬間。

風一下子吹得更猛了，篷布嘩啦一聲大幅搖晃起來。

站在旁邊的麗美，頭髮也輕輕飄起，從我臉頰邊掠了過去。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嗚哇」

「怎麼了？有蟲子嗎？」

「不，是你的頭髮」

我這麼說著望過去，只見麗美正按著被風吹亂的頭髮。

她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可那表情卻有些說不上來。

「哇，原來是我。對不起」

「不，沒什麼」

「也是呢。畢竟你表情怪怪的」

「什麼叫怪怪的表情啊！」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麗美卻若無其事地說道。

「心裡咯噔一下的表情」

一瞬間陷入了沉默。

她說得太過乾脆，我只好輕輕清了清嗓子，掩飾自己的動搖。

「才，才沒有」

「是嗎？那就好」

說完這些，麗美也沒再繼續往下說。

我進了帳篷里，鋪好地墊，然後把睡袋一一擺開。

正彎著腰整理睡袋拉鏈的時候，麗美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接著，她輕輕出了聲。

「……喂」

「嗯？」

「今年的夏天，過得怎麼樣？」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夏天還根本沒結束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們兩個人這樣說話，說不定意外地也就只有今天了吧」

「哪有這種事，我們可是同班啊」

「可如果你和誰交往了，不就不能這樣了嗎」

她這說法，總覺得像是在確認我的反應。

我抬頭看向帳篷頂。

帳篷的布料，被風吹得搖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嗯，雖然發生了不少事。……不過也不算壞吧」

加入手球部之後，明明是暑假，卻也有了要做的事。

老實說，覺得麻煩的時候也很多。

但是，因為找到了時間該花在什麼地方，而獲得了安心感，這一點我也無法否認。

既然有了新的容身之處，那就絕不能說是不好的吧。

稍稍隔了一會兒，麗美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

回答之後，她在睡袋上躺下。

她把雙臂交疊在腦後，臉微微朝我這邊轉了過來。

「吶。我們以前也來過這座山嗎？」

「啊——大概吧。那時候我們每年都會去呢」

「這倒也是。還經常玩尋寶來著」

「是嗎？太久以前了，我連這個都不記得了」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後，麗美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沒有記憶力的話，會很辛苦吧」

「為什麼我要被你罵啊？」

「不知道。因為你盯著胸看了吧？」

「拜託你別在爸媽面前說這個啊」

麗美咯咯笑著，答了一句「我會考慮的」。不跟我保證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好期待晚上。要是能看見星星就好了呢」

「……看得見吧。畢竟在這麼安靜的山裡」

「是呢。要是晚上還醒著的話，就一起看吧」

彷彿回到了小時候一樣，是若無其事的邀請。

即使是現在，我身上基本也還有很多讓我沒法喜歡上自己的地方。所以，也正因為有那麼多，我才忍不住希望自己能改變。

但是，即便是這樣的我，在這裡也確實存在著無需改變的東西。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拉著你到處轉的」

「呵呵。知道了」

以麗美的笑容為結尾，帳篷里陷入了沉默。

而那份沉默，讓我覺得比平時更加舒適。

在帳篷出入口附近，傳來了踩著草地發出的沙沙聲。

在舒適的涼意中昏昏欲睡的我，被拉回了現實。

旁邊的麗美也發出了「嗯……」的動靜，像是醒了過來。

看來我們兩個都稍微睡著了一會兒。

短暫的寂靜之後，緊接著就在不遠處，有人啪嗒啪嗒地拍起了手。

「啊，帳篷好好地搭起來了！」

「咦？總覺得跟平時有點不一樣」

「帳篷布綳得比平時更漂亮呢。是麗美醬幫忙了吧」

從帳篷外，同時傳來了吉木家三個人的聲音。

分頭行動的三人，看來總算回來了。

「嗚哇——，我好感動！居然能住進麗美姐搭的帳篷里——」

我從帳篷里探出頭來，對世良罵道。

「我也有搭啊！你這個吉木家的戰力外！」

「哈，哈啊！？要說玩水的話我馬上就停下來了哦！那之後我也有好好去撿柴火的！」

「反正也是被媽媽收拾了一頓吧」

「呣唧！」

吉木家的分工，就算沒人教也一清二楚。

爸爸負責撿柴火，世良負責幫忙，媽媽則去確認水池和炊事場那邊的動線。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世良明顯幹得最少。

我拖著剛睡醒而有些發懶的身體，走到了外面。

世良本來還想回嘴，但媽媽啪地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後，她就老老實實閉嘴了。

母親果然強大。剛剛還揍了女兒的媽媽，若無其事地露出了微笑。

「總之，這樣一來今天晚上也能順順利利了呢。水槽的水龍頭也能正常用，炭火台也都齊了。今天這個地方看來不會太費事！」

「給水龍頭接軟管的是我！給水龍頭接軟管的是我！」

世良在原地蹦蹦跳跳，媽媽卻像是早就習慣了似的，隨口一句「吵死了」就把她打發了。

「麗美醬也謝謝你哦。幫忙搭帳篷，真的幫大忙了」

麗美似乎不知不覺間也已經從帳篷里出來了，就站在我旁邊聳了聳肩。

「沒有，基本上都是涼太君做的。我只是照著他的指示行動而已」

「誒～老哥嗎？不過，確實搭得挺像樣的呢。真期待晚上睡進去啊——」

世良一邊興奮地說著，一邊朝帳篷里探頭看去，然後就這麼把腦袋鑽了進去。

這個妹妹，真是會享福。

不過被誇了感覺倒也不壞。大概是因為這次搭建時比平時更賣力了吧。

正如麗美所說，想要享受的人，似乎就會得到快樂之神的微笑。

火焰噼啪爆響。

其他露營的人們也都聚了過來，圍著火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火焰的輪廓搖搖晃晃，在火光映照下的人們的臉泛著紅，看起來稍微有些非日常。

附近，爸爸正攤開摺疊椅，大口喝著罐裝啤酒。

媽媽也在他背後打開了冷藏箱，挑著要喝的酒，從這裡開始，就成了連兒子都不太好插進去的時間。每年露營的夜晚，夫妻倆獨處的時間都很長。

按世良的說法就是「這是不用帶上老哥也能聊天的寶貴時間哦」。你自己不也算在裡面嗎。

我轉動視線一看，那個世良正在圈子外邊，和不知哪家的一個帶孩子的阿姨聊著天。明明應該是初次見面，距離感卻簡直像是舊識一樣，又揮手又笑，還揚聲說著「真的嗎——？再怎麼說也肯定是IH比柴火強吧？」。這聊的都是什麼啊。

能靠這種看起來無關緊要的話題建立關係，也正是世良的強項。

毫不畏怯地闖進別人的懷裡，在言語之前就能互相理解的才能。不需要去衡量人與場合之間距離的才能。這些，全都是我沒有的東西。

我感覺火的熱度似乎稍微強了一些，便只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在草地上踩到樹枝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了起來。

我覺得自己好像因此變得顯眼了，便像是在掩飾一樣環顧了一下四周。

雖然誰都沒有看我，但那點細微的羞恥感並沒有因此消失。

最近常常會聽到一種說法，說人其實並沒有那麼在意別人。可即便如此，羞恥心也不會因此消失，連聊作安慰都算不上。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我忽然注意到了。

看不見麗美的身影了。

她剛才還坐著的椅子上已經沒人了，也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起不在那裡的。

世良附近也看不見她的身影，看起來也不像是在和陌生人說話。

「你在找什麼？」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的肩膀反射性地一跳。

我回過頭，就看見麗美站在火光將將能照到與否的邊界線上。

她鬆鬆地扎著頭髮，雙手抓著連帽衫的下擺，模樣很放鬆。

她出現在那種火光勉強能夠照到的地方，彷彿披著陰影一般現身。

那樣的出現方式，稍微帶著一點夢幻感。

「麗美，你跑哪兒去了啊」

「因為風有點大，所以我離遠了一點。怕火星濺過來」

「火星？其實這個還挺沒事的，甚至把手伸過去擋著都沒事。你試試啊」

「絕對不要，你是白痴嗎？要是燙傷了你打算怎麼負責啊」

「我來照顧你！」

「要是我們變成那樣的話，關係絕對會反過來吧」

她看著火那邊，淡淡地回了一句。

然後連我的臉都沒看，就朝這邊走了過來，恰好在我旁邊停下。

麗美喝了一口拿在手裡的汽水。

火星輕飄飄地飛舞而起，只在一瞬間將光灑在彼此的臉上。

在橙色光影中搖曳的麗美的臉，看起來像是在想著什麼認真的事。

「……你在想什麼？」

「誒？我不說」

「說說看嘛」

我雖然追問了一句，但本來也默認她會拒絕。

可是我的預想落空了。

「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我覺得和你聊男女之間的事還挺尷尬的」

「那你別聊啊」

「閉嘴」

「太不講理了吧！」

麗美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第二件是，我就在想，說起來你和柚葉同學後來怎麼樣了。硬要說的話，這邊才是重點呢」

這個問題雖然來得突然，但我並不覺得意外。

在這次露營里，總會有談到這件事的時候。不知為何，我一直這樣覺得。如今麗美也已經是柚葉的朋友了。

我吸了一口溫熱的空氣，又短短地吐了出來。

「我還沒能給出答覆。不過，在普通人看來，這也算是已經拒絕過一次了吧。因為我說了現在還沒法考慮」

木柴啪地響了一聲。

麗美似乎沒能立刻消化我的話，過了一會兒才回道。

「這說法可真不幹脆。那樣的話，她應該會覺得你是在暫時擱置吧。考慮到柚葉同學的性格也是」

「……嗯，也是啊。她向我告白的時候，說實話我才剛和花園分手，根本完全沒法去想什麼新的戀愛。就算是那樣，我也還是沒冒出乾脆說不行然後拒絕她的選項啊。實際上，柚葉也確實是個魅力大到讓人莫名其妙的女生」

我的判斷，結果在無意間讓柚葉停在了原地。

麗美微微垂下了眼。

但她很快又抬起臉來，這次從正面直直地看向我。

「涼太，你不想要新的女朋友嗎？」

「都還有柚葉在前面擺著，哪還能去想什麼新女朋友啊。而且，因為想要女朋友所以去交個女朋友，這種選項我大概已經沒有了吧」

這大概不是到初中為止的我會說出來的話。

但是隨著經驗不斷累積，想法果然也會發生變化。

「並不是說有了女朋友，就一定能變得特別幸福。應該說是不以和誰在一起為目的吧」

「……嗯」

「反倒是你，你有打從心底想過自己想要男朋友嗎？」

「……誰知道呢。到底有沒有過呢」

這麼說著，麗美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點點悲傷。

在月光照耀下的那副表情，依舊維持著曖昧的距離。然而，我卻覺得其中隱約透出了某種強烈的意志。

啪地一聲，火又爆開了。

我覺得那聲音異常地響在了離心臟很近的地方。

火焰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話一樣，長久地、長久地搖曳著。

「我或許也曾描繪過未來吧。就在你說的那種，覺得是有好感的時候。不過，我有時連自己的感情都沒法相信」

麗美稍稍移開了視線，凝望著篝火。

火焰的顏色，讓她睫毛的影子變得更深了。

「……就算說喜歡，也不知道是對什麼的喜歡。作為聊天對象的喜歡、作為玩伴的喜歡、作為讓人安心的對象的喜歡、作為競爭對手的喜歡。哪一個會變成戀愛呢？」

麗美一句一句地，像是在對火說話般繼續說了下去。

「我是順著對方在配合，還是我自己真的想那樣做。覺得想和誰待在一起的時候，那到底是寂寞，還是單純的好感……不知道正確答案的我，也就沒有能用來判斷正確答案的指標。我和你是一樣的」

麗美的目光像是在望向某個很遙遠的地方。

青梅竹馬的價值觀，尤其是在戀愛這件事上，我沒有自信能徹底理解。對我來說，喜歡上誰的道理要單純得多，因為我心裡肯定已經在無意識間形成了某種指標。

不過，若是套到別的事情上，大概我就能理解了。

「指標嗎。的確，我那時候也想要一個證實有好感的標記。所以，在向花園告白之前，我才找你陪我去約會了」

「啊，那次啊。那時候我還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給你講解來著，其實我自己在那之前就已經停住了。很慘吧」

「哪有那種事」

「不。因為我一直在無意識地逞強」

……這一點也和我一樣。

我一直以為，麗美有著無論什麼事都能一個人解決的堅強。

但說不定，實際上並不存在那樣的人。看起來像是獨立自主，背地裡卻也會把什麼東西當作心靈的依靠，等待時間流逝。

麗美也擁有那樣的軟弱。

「謝了啊。明明是在那種情況下，你還陪我去約會」

「沒有。只是因為對象是你，所以我才覺得開心而已。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約會」

麗美的視線倏地垂了下去。也許是誰又添了柴，火勢變得更旺了。

「……戀人真好啊。要是在那段時間裡再加上戀心的話，那當然會很開心了。從這個意義上說，說不定我也和涼太一樣，在尋找那樣的對象。實際上，也確實有過差點變成那樣的時候」

「是初中時吧」

「答對了。初中的時候，我想過順著那股勢頭試著交往也不錯。事後再發現不對，肯定還更輕鬆些。要是能覺得那也是一種失敗的話，那失敗也可以變成指標」

她的聲音始終很平靜。

而後，麗美像是因為自己的話而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睜大了眼睛。

「……花園同學說不定也是那樣呢」

「什麼意思？」

麗美是唯一知道花園過去的女生。

面對她那樣的低語，我不由得問了出來。

這是作為朋友，還是作為前男友，又或者是作為前面兩者都無法形容的某種關係。

無論是哪一種，我的喉嚨都在無意識間發顫，發出了聲音。

「……是啊。雖然到現在為止我一直在迴避，不過事到如今……說給你聽，也許是有意義的」

夜裡的群山在風中沙沙作響。

紛亂交疊的樹木低鳴聲，將她的話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