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50 ·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2
第十一話 夜之水面映射明月
年級集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手機收到了一條通知。
我按照指示放學後留在了學校,但在放學後直到約定時間為止,完全沒看到叫我過來的那個人。
在校舍後面的長椅上發獃時,鬧鐘響了。
「……到時間了」
約定的地點是游泳池。
抵達游泳部用的更衣室時,門鎖是開著的。
放下東西,我穿著校服走向走廊。
沒有窗戶的走廊里,LED電燈的光芒有些刺眼。
就在即將走到連接游泳池的走廊時,我看到長椅上有個人影。
披著白色防晒泳衣的,是花園優佳。
現在,仍然是我的女朋友。
我本以為見面瞬間會很緊張,但花園的樣子讓我把那份緊張拋到了九霄雲外。
耀眼的大腿裸露著,防晒泳衣下面顯然穿著學校泳裝。
花園注意到我,眨了眨眼。
「哎呀。阿吉,你穿校服?」
「啊,當然啊。你怎麼已經換上泳裝了啦」
「誒,因為說了在游泳池碰面嘛」
花園鼓起了臉頰。
看到那個表情,我眨了眨眼。
從公園那件事之後,我以為她會對我擺出更冰冷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花園還是平時的氛圍。
「話是這麼說,我還以為是因為沒人才……但這個游泳池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有巡視的人來」
「沒問題。今天游泳部被允許使用社團活動室到二十一點。游泳部因為這周要留校補習對付不及格,整周都可以留校」
「誒?更衣室里,除了我的行李沒有別人的啊。不可能所有人的包都在社團活動室吧」
「我佔用了空教室,讓大家都去那邊了。如果是學習的話,在哪裡進行都沒問題嘛。這件事我也告訴管理員了」
……是學生會特權啊。
如果是洋溢著文靜氛圍的花園下的指示,任誰都不會懷疑吧。
對於以男生為主的游泳部和管理員大叔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阿吉,你不去換衣服嗎?」
「泳衣倒是有,但這是為明天準備的。今天用了會弄濕吧」
「啊,對哦。我沒注意」
花園遺憾地說道。
她在長椅上晃著腿,仰望著天花板。
那裡是年久發黑、污漬明顯的混凝土。
儘管沒有門隔開空間,卻仍有些許閉塞感。
我正這麼想著,花園開口了。
「一開始很糟糕呢,阿吉的發言。聲音都在發抖」
「別說了啊。我自己清楚的」
花園哧哧地笑了,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這樣啊。但是,明明不習慣還能說那麼久,很厲害哦?中途開始是在現場構思內容的吧」
「哇,連這種事都能看出來嗎」
「嗯,因為我平時是靠講稿派的嘛。一瞬間就被你超越了哦,真傷腦筋呢」
她輕快地跳下長椅,花園轉向我這邊。
我盡量不去看從防晒泳衣縫隙間窺見的學校泳裝。
兩人獨處時的學校泳裝,與上課時看到的那種截然不同。
「花園你可是要在全校學生面前發言的,更厲害啊。光是能不卡殼就值得表揚了」
「是嗎」
花園眼角下垂。
感覺不到前些日子在公園時的氛圍。
平時的花園優佳就在那裡。
「不過,和健君的互動很好哦。托你的福,教室的氛圍不也覺得立刻變好了嗎?」
「……是啊。教室氛圍變了這點我也清楚」
年級集會之後,宮城他們小團體立刻就去向柚葉的座位道歉了。
面對深刻道歉的宮城,柚葉很快就原諒了。
雖然連峰岸都二話不說就原諒了這點讓我難以釋懷,但柚葉並不知道他的言行。
不過,我看到宮城在峰岸道歉後揍了他,所以胸中那點鬱結稍微消散了一些。
要清算那麼多卑劣的言辭,這點報應還遠遠不夠,但讓柚葉知道了只會讓她難過。現在也只能這樣接受了。
我正這麼想著,花園問道。
「健君那件事,是事先安排好的吧」
「誒?」
「我覺得阿吉的作戰很有效呢。特意讓自己人提出反對意見,再說服他。確實,那之後氣氛就變了」
「不……沒有事先安排。健也是柚葉的朋友,大概是真心想幫忙吧」
我訂正道,花園眨了眨眼。
她似乎確信是事先安排好的。
「……這樣啊」
花園垂下了目光。
空氣變得有些沉重。
「……那你還真是放心接受了健君的提問呢。要是當時他問了刁難的、沒法回答的問題,阿吉你打算怎麼辦?」
「那個嘛,我總覺得沒問題的。理由只能說因為是朋友啦。你看,那傢伙也很支持柚葉」
「以前被那個朋友背叛過,還真能相信呢」
……是指瀨戶的事嗎。
「那個啊,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弄錯了有好感的界線,結果把事情搞複雜了而已」
「即使如此也一樣哦。那畢竟是一次失敗的經歷」
兩人一起放學回家時,花園曾對柚葉小團體里有男生混入的現象表示過不滿。
結果那個擔憂應驗了。如果真的是朋友,翻臉也翻得太快了。
那件事是不是讓她變得更加多疑了呢?
不,我在心裡搖了搖頭。
——大概,花園本來就不相信人。
「花園的心情,我也稍微能理解一點」
我這樣告訴她,花園微微歪了歪頭。
她似乎難以揣測我這句話的意圖。
我平淡地補充道。
「就是那種想要懷疑人的地方。還有借著某些事情,去尋找無法相信對方的理由的地方」
花園睜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什麼?」
「我只知道我了解的部分。這不是當然的嗎」
「……這樣啊,確實如此。但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
「誒?」
「算了」
花園「呼」地別過臉去。
但是,並沒有露出明顯不快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她便有些鬧彆扭似的把視線轉了回來。
「幹嘛」
「沒什麼,只是……花園你這一面,我還是第一次見」
「……」
沒有特別的回應。
電燈發出「嗶嗶」的聲響,閃爍了一下。
「吶,花園」
「……嗯」
「我在反省」
「……反省什麼?」
「在公園的時候,真的很抱歉。我太自以為是了吧」
花園眨了眨眼。
「我一次也沒有忘記過花園是我的女朋友。但是,那時候看起來就像是為了幫助柚葉而利用了花園吧。不,單從形式上看,實際上就是那樣」
如果立場互換,我大概會二話不說就答應協助。
但是,這種思考方式本身正是陷阱所在。
我不是花園,花園也不是我。
那種「因為自己覺得沒問題,所以對方也肯定沒問題」的無意識判斷,才是自以為是的根源。
「為了其他女生,即使只是形式上被利用的狀況也難以忍受。這大概是正常的感情吧」
更何況,是我主動告白的。
在交往還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對方會認為在所有事情上自己都應該被放在第一位,也毫不奇怪。
男朋友、女朋友、戀人。
對於這種關係的認知、理解方式、優先順序,恐怕因人而異。
就像對「朋友」這種關係,我和花園的認知存在差異一樣。
「那天回去之後,我曾試圖把那理解為嫉妒,但果然不是。花園是對我破壞了身為男朋友的條件而感到失望了吧」
我向花園走近一步。
「比任何人都更把自己放在心上。這是花園你,對男朋友要求的條件吧。所以無法接受我不顧一切去幫助其他女生的行為。……對不起」
「沒關係」
「誒?」
「能理解到這個程度的話,就沒關係了」
她用平靜的語調重複道。
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花園。
她看起來,真的已經不生氣了。
「被看穿到這種地步,還挺難為情的。實際上,孩子氣的是我這邊才對。幫助朋友這件事,說到底,作為一個人,正確的還是阿吉你」
「如果我是在理解這點的基礎上和你商量,情況就會不同了吧?所以花園你最終才會協助我的」
如果真的是非常荒唐的請求,花園完全可以拒絕。
只是倫理觀和本心之間的差距,才讓花園採取了那種態度。
「也許是這樣呢。嗯,雖然之前心裡有些疙瘩,但現在徹底舒暢了」
花園放鬆了臉頰。
是平時的她。
是我所熟知的、柔和的笑容。
和花園之間的氣氛恢複了平常。
——如果事情就這樣結束,倒是簡單了。
「那是,花園你真實的想法嗎?」
「誒?」
花園眨了眨眼。
「說什麼呢?當然是真的啊」
「……我可是已經,認識不裝乖的那個花園了哦」
電燈,這次劇烈地閃爍了起來。
忽明忽暗地,幾乎到了干擾視線的程度。
「……是啊,被你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覺得讓你知道得太早了,正在反省呢」
花園緩緩地梳理著頭髮,開口說道。
「那個,能忘掉嗎?」
我搖了搖頭。
「一旦見過,就做不到了。如果一直不知道倒還好。但既然已經成了一部分已知的面孔,情況就不同了。我也有對戀人的期望啊」
「這樣啊。說起來,我還沒問過阿吉你的理想呢」
在逐漸昏暗的空間里,花園靜靜地問道。
「你的理想,是什麼?」
「……能夠坦誠相待的關係。那就是我期望的戀人形象」
頭頂上,傳來「啪」的一聲。
花園臉上的笑容,慢慢地褪去了。
「……是要收回「不想展現的部分可以不展現」這句話的意思嗎?」
改變也沒辦法。以前,花園曾這樣對我說過。甚至還有過「倒不如說改變才是理所當然的」這種達觀的話語。
但那並不是希望我改變,也不是希望我收回的意思。花園的表情,訴說著這一點。
「那句話,可是觸動了我呢」
「……隱藏自己的一面,和不說真心話,這兩者看似相似卻完全不同。我想說的是這個」
花園以毫無表情的臉仰望著天花板。
不知不覺間,電燈細微的閃爍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只最邊上的那盞電燈,失去了光芒。
然後,她又緩緩地看向我。
彷彿在觀察我一般,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沒有移開視線。
我幾乎要被映在她瞳孔中的自己奪走意識。
這樣持續了幾秒鐘呢。
不久,她放鬆了嘴角。
「跟我來」
夜晚的游泳池,淡淡地反射著月光。
花園以優雅的動作進入水面,她的身體被黑色的池水吞沒。
「要下來嗎?」
「不,我穿著校服呢」
「這樣啊。真沒意思,明明特意讓人留了水」
花園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她將身體靠在泳道線上,仰面望著天空。
我在池邊坐下後,花園將目光投向這邊。
「接著剛才的話說吧。我啊,從來就沒搞懂過自己的心情。所以也不知道哪些才是真心話」
「嗯」
「所以,我就按現在的心情說咯。請把這個當作真心話來理解吧」
花園的語調很冰冷。
這是她偶爾會顯露的、內在的一面。我直覺到。
大概,如果不能讓內在的花園也接受的話,我們兩人的關係就會進退兩難。
不,是根本無法決定。
她的內在,就是如此濃重地構成了「花園優佳」這個人。
「……那麼花園。關於柚葉的事,你能原諒我嗎?」
「都無所謂哦」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時語塞。
對於表層花園帶來的氛圍感,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但是,內在的她卻不同。
明明應該是兩人獨處,她的聲調卻顯得對我幾乎毫無興趣。這是我有些棘手、略顯難以交談的氛圍。
「怎麼辦?想和現在的我對話這件事,並不一定意味著你想繼續交往下去吧」
「不是的。我只是想坦誠相告」
「不對哦。因為如果還是剛才那樣的話,本來是可以繼續交往下去的嘛。你是想在所有方面都認同的基礎上再交往吧?」
「……那或許,確實如此。但想繼續交往是前提」
「不不。如果無法認同的話,就變成即使分手也沒關係了哦」
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提出這個選項的是你哦,吉木君」
稱呼方式改變了。
是心理產生了距離,還是花園的內在原本就是如此呢。
夜的帷幕將我們包圍,只有月光那不可靠的光芒確保著我們的視野。
「我並不想分手」
「這樣啊。可以哦?我覺得就算這樣繼續和你交往,也能有各種發現呢」
只是,花園補充道。
「分手也沒關係。在那個公園,你選擇了柚葉同學的那一刻起,交往的理由就減少了。不過是平常的自己的時間增加了而已,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就是,花園的真心話。
雖然對隱藏的真心話已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但果然還是很難受。
「現在的花園,在花園優佳之中占幾成呢?」
「誒?這算什麼問題」
花園冷淡地笑了笑。
我喜歡上的花園。喜歡我的花園。
那個比例,對今後的發展至關重要。但是,一旦問了這個問題就無法回頭了。
我正想收回這句話,但在那之前,花園呼出了一口氣。
「算了,還是不問了。那個比例,是指自我認知中的比例就行了吧?」
「……嗯」
「那,大概八成左右吧。即使在班上,我的內心也基本一直是這種感覺哦」
我愕然了。
我本來希望至少不要超過一半,但事與願違。
「……那不就等於說,花園你並不喜歡我嗎。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誰知道呢。喜歡這種感覺本身,說到底我也還是不明白」
……至今為止,一次都沒有從花園口中聽到過「喜歡」。
其中的理由,極其單純。
「那你為什麼,要和我交往呢。覺得有好感的,果然只有我一個人對吧。為什麼那個時候,你接受了呢」
花園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時的自己哦。所以我覺得增加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錯。那時接受你,僅此而已」
這麼說著,花園眼角微垂。
「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成為那個享受和朋友共處時光的自己」
「……」
我閉上了嘴。
在喜歡上一個人這件事上,那算不上壞的理由。只是花園的發言,內容終究像是不曾注視著我一樣。
「我和你交往,也僅僅是這個理由哦。我只是覺得,如果是和吉木君的話,或許能成為一個好的女友。僅僅是想了解那樣的自己,了解那樣的我們而已。我也是一廂情願啊」
花園聳了聳肩。
「彼此彼此哦。你也沒有生氣的資格」
……所以剛才才那麼爽快地原諒了我嗎。
「我啊,連自己是否作為異性喜歡著你都不知道。所以,按照普通的倫理觀,我覺得不應該再和吉木君交往下去了」
身體漸漸冷了下去。
語氣溫柔,卻是一連串刺痛胸膛般的話語。
「不過,繼續保持交往也可以哦。這會不會才是我的真心話呢」
「……這樣」
「吉木君你呀,之前不是還在煩惱不懂什麼樣是和女生有好感的氛圍嘛」
我想起了直到上個月的自己。
在如今的花園看來,那一定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問題吧。
「……現在的話,我覺得你身後也有等著你的人,很快就能交到女朋友哦。重新體驗那個過程,我覺得對你未來更有好處」
那句話成了決定性的一擊。
因為花園的這句話,正是她絲毫沒有考慮過與我未來的證據。
「花園你……覺得那樣就行了嗎」
「嗯。但是,如果這樣就結束的話,是不是以後就不能和吉木君說話了呀?」
「沒那回事。只是變回朋友而已」
「我不太相信呢」
「拜託你相信我啦」
我回嘴道,花園便微微笑了。
「因為呀,我就是疑心重嘛。就像吉木君你說的一樣」
這麼說著,花園在水中改變了姿勢。
她輕輕潛入水中,又立刻浮出水面。
從爬上池邊的花園發梢上,水珠正滴落下來。
「那麼,就往分手的方向發展,可以嗎?」
「……嗯」
「明白了。那,我們走吧」
花園啪嗒啪嗒地,朝著不是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我半是茫然地,追趕著她的背影。
從花園身上滴落的水珠,指示著該走的道路。
穿過泳池邊,便是一間淋浴間。
上課期間,這裡基本上是禁止使用的地方。
並排的三個淋浴頭,都用帘子隔開著。
反過來說,室內就只有帘子作為隔斷。
因為無法區分男女,所以被禁止了吧。
我依然腦袋昏沉,無意識地向花園問道。
「要特地洗頭髮嗎」
「泳池的水,馬上沖洗掉對頭髮比較好哦」
花園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我腦子因現實信息而短路,簡短地回應道。
「這麼回事啊」
「嗯」
花園拉開帘子,擰開水龍頭的旋鈕。
流水聲。
在大概變成熱水的時機,她無言地拉上了帘子。
我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等待。
透過帘子能看見花園的影子,我垂下了視線。
只是穿著泳衣沖洗,所以沒有多餘的雜念。
時間緩緩地流逝。
腦海中,零散的思緒不斷地盤旋著。
大概,談話已經結束了。
儘管如此,分手的實感卻一點也涌不上來。
因為結論被下得太過輕易,現實還追趕不上。
如果我請求她收回剛才的話,現在的花園一定會爽快地同意吧。
正因為是如此輕率的決定,才無法獲得實感。
花園又是怎樣呢。和我一樣,還是已經徹底轉換好心情了呢。
回過神來,我再次開了口。
「……我們,真的要分手了呢」
「誒?抱歉,沒聽清」
「……沒什麼」
為什麼我要隔著一道帘子,在這裡獃獃地靠著牆壁呢。
作為男朋友的話,不是應該更加拚命才對嗎。
如此輕易地接受了分手,真的好嗎。
帘子緩緩地拉開了一半。
花園從帘子側面倏地探出臉,若無其事地問道。
「怎麼了?」
「不,抱歉。沒什麼」
我回答後,花園微微歪著頭。
與表面的她不同,這是極其微小的動作。
「在說謊對吧?我懂的哦」
這像是戀人會說的話,讓我眨了眨眼。
花園沒有移開視線。這個花園,不是內在的。
現在這才是真正的花園優佳。
既然已經對話過了,今後或許也還有和她說話的機會。
但是,分手之後就只是沒有任何保證的一廂情願的樂觀推測了。
既然如此,在還能確認的時候,就應該說到自己能夠接受為止。
下定決心,我重複了剛才的話。
「……我是問,我們,要分手了呢」
說出口才發現,這是多麼可悲的話。
我曾憧憬著能談場戀愛的高中生活。
但是,我也知道,有正是因為談了戀愛而痛苦的傢伙。
初中時代的情侶們,過不了一年也幾乎都分手了,我早就能推測出高中也會是同樣的情況。
儘管如此,憧憬卻仍未消散,是因為我相信自己不會迎來那樣的未來。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我就不會憧憬戀人。
花園神情溫柔,又帶著些許哀傷地露出了微笑。
「……別擺出這種表情啊。我又不是想讓吉木君你難過」
「不可能啊。花園你說你不明白,但我可是喜歡過花園的啊」
「這樣。那,不分手更好?」
「不是那種問題啊!」
我一提高音量,花園便瞪大了眼睛。
「我喜歡過的,一直喜歡著的,是不是現在的花園,我自己都不清楚。說實話,差別就是有這麼大」
花園沉默地聽著。
「但是,我所喜歡的那個花園,確實也在那裡吧」
之前花園說過,她分不清哪個才是自己的真心話。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對我說的那些話,也有可能並非謊言。每句話都有可能是真心。
花園簡短地回答道「是啊」。她給了我回答。那——
「那樣的話,我就為難了。如果和我在一起的那個花園也不是假的,哪怕只有一點點真心,我就無法從那段時光中抽身。我還沒有被表面的花園甩掉呢」
如果要被甩,我希望能被乾淨利落地甩掉。
不然的話,總有一天我一定又會憧憬起表面的花園。
因為我早已領悟到,只要施壓,內在的花園也會同意交往,所以她絕對無法從我腦海中離去。
但她不考慮和我的未來。大概又會迎來相同的結局吧。
一旦那樣,就永遠無法邁出下一步了。
想要邁出下一步,就必須被徹徹底底地被甩掉。
怎麼可能曖昧不清。也不可以曖昧不清。
正因如此,我才要繼續說著這些難堪的話語。為了能被花園好好地甩掉。
「表面的我,一定是喜歡你的哦。雖然不清楚那算不算是戀愛」
「現在就給我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戀愛」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分不清楚啊」
「你有在努力去弄明白嗎。關於你自己的事,關於我的事」
把我甩掉吧。如果不喜歡的話,就像你用冰冷的言語甩掉那位學長時那樣——
那時的花園,我曾以為是在演戲。
但如果那展現的是她內在的一面的話。
「我,還有一大堆想和你一起體驗的事情呢。很蠢吧」
花園的地雷。
「說不定連身體間的交往,也是我的目的之一呢。你看,就像那位學長一樣」
沉默降臨在淋浴間。
……沉默得讓人刺痛。
雖說是一時衝動脫口而出,但這確實是活該讓人幻滅的發言。
無論是表面的花園還是內在的花園,都理應會同樣討厭的發言。
但是,這樣就好。這樣一來,無論是哪個花園,都應該會想要離開我了吧。
花園眯起眼睛,從淋浴間踏向走廊。
眼前,與來到極近處的她距離過近,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牆壁。
「那麼,要當作最後一次來試試看嗎?」
「誒?」
滑溜溜地,泳衣肩上的繩帶脫落了。
彈開水的肌膚裸露出來,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只有戀人之間才會做的事。要不要試著做一下」
「你做什麼……不、等等」
「有些事情,或許只有通過行動才能明白。這是我特有的努力方式哦」
「不,等等。那時候,你對學長說過的吧?那應該是現在的花園最討厭的話才對」
「我的內在,吉木君你是最了解的。在高中的男生里,毫無疑問是這樣。只有吉木君你是例外。所以,那時你聽到的話,忘掉就好」
花園的表情緩和下來。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也想要試一試了」
意識彷彿被吸進了她那蠱惑人心的微笑里。
「如果是現在的我,可以任由你喜歡的來哦?」
「我……」
「我覺得你可以不用思考」
花園用手臂環住了我的頭。
「吉木君,你說過的吧。我們,確實很像呢。平時,總是在心裡糾結翻騰。表面上處理得滴水不漏,內里卻有著與表面不同的自我。程度雖有不同,你也一樣。說不定,其他人也是」
自己頭髮上,直到剛才還在流淌的熱水正逐漸滲入。
溫水的珠滴從她背上流下,讓我們的體溫開始共享。
「我能這樣想,一定是因為和你的關係終究還是戀愛啊」
花園用一隻手環住我的後背。用另一隻手臂,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花園的視線下落了幾厘米。
這次,目標顯然不是臉頰了。
「所以,在我面前,你什麼都不用去想。就只在現在這一刻,我會讓你放下你的思緒」
氣氛緩和了下來。
就在我意識到她踮起腳尖的瞬間。
「嗯」
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花園的氣息變得濃烈。
前所未有的信息量沖入大腦,使其短路。
「嗯……」
花園的唇,輕啄著我的下唇。
好熱。
熾熱之物在彼此的唇間往來。
是內在還是表面都已不再重要。
我彷彿被託付了花園優佳的一切,感受著她的氣息。
世界,此刻確確實實地只剩我們兩人。
思考融化,未能成言,只化作了喘息。
當雙唇分離,花園的臉頰已染上淡淡的紅暈。
「這是什麼。超級……讓人害羞呢」
「花園,我……」
我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
從她左肩脫落的繩帶,就那麼松垮地垂著。
被重力牽引的繩帶,正試圖下滑,讓花園的雙峰顯露出來。
察覺到我的視線,花園與我拉開了一點距離。
然而,那真的只是一點點的間隔。
她從我身邊退開,彷彿只是為了接下來的繼續。
「可以哦」
伴隨著濕漉的吐息,聲音響起。
「要摸摸看嗎?」
花園抓住我的手,徑直拉向自己的胸前。
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
「……!」
花園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
然後,用力按了下去。
整個手指都陷進了那柔軟的胸脯里。
上下左右,都被花園所包圍。
全身竄過電流。
那是種彷彿隨著成長而日益膨脹的孤獨感,正被溫柔包裹起來的感覺。
泳衣被擰得扭曲,其中的內容已幾乎一覽無餘。
只要再向下偏離幾毫米,就能將花園的一切盡收眼底。
花園繼續引領著。
這樣持續了數秒。
手指被絞纏擒住,在她胸前犁出數道淺谷,她的唇間也漏出妖艷的聲音。
「啊……」
全身都發起熱來。
這種彷彿世上只剩我們兩人的感覺,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就這樣,直到事情結束。
眼中只剩下眼前的花園,而她,也彷彿眼中只有我一般,誘惑著我。
就在肌膚濕潤得黏膩、彼此緊密相貼之時。
「等等」
我攬住花園的背,慢慢地與她調換了位置。
變成了將她壓在牆上的姿勢。
近到兩人的氣息都能彼此交錯的極近距離。
花園眨了眨眼。
「……你想用強的?」
「不是」
我緊緊咬住嘴唇,用疼痛來壓制本能。
將手從她胸前移開,撐在了牆上。
本能的去處,直到剛才還確鑿無疑地只有一個。
但是,麗美的話語,掠過了我的腦海。
——我覺得,戀愛是能讓人成長的東西。
「如果就這樣繼續下去,我就再也無法正常地戀愛了。只會就這樣,徹底沉溺於花園你而已」
「……不行嗎?」
「因為花園你,不是連喜不喜歡我都還沒搞清楚嗎?可是,如果就這樣只在肉體關係上不斷前進的話……那種事,就會變成我的常態」
然後,一旦做了,我肯定會被花園那妖艷的魅力所俘虜。
那一定不是戀愛。
我之所以渴望戀人,並不是因為我想和女孩子發生肉體關係。
我只是,渴望一個能與我心靈相通的人。
一個能夠暢談敏感多思心情的,絕不會背叛、也不會輕易否定、能尊重並享受彼此意見的人。
我渴望的是那樣的異性。
如果阻礙它的經歷就在眼前,那麼即使本能發出命令,也有必要全力抗拒。
「這樣啊。」
花園用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胸口。
我後退一步,她便沉默地走到了淋浴間的門口。
在即將融入門外夜色之前,她又回過頭來。
「果然,你很有趣呢。教會了我很多事」
花園笑了。
「能和吉木君交往,真是太好了」
和某天聽到的話語,同樣的內容。
她又補充了一句「謝謝」。
那究竟意味著什麼,我此刻還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