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50 ·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2

第九話 初中時代與柚葉的絲線

初中二年級,冬天。

從被瀨戶雅甩掉的下一周開始,教室的氛圍完全變了。

不,或許對同班同學來說並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圍繞我的視線種類。

黏膩糾纏的、刺痛皮膚的視線。

實際上,在向瀨戶告白之前,她應該是真的把我當作朋友看待的。

沒想到竟會遭到如此沉痛的反擊。

——我一直覺得,吉木君是個很好的人呢。

——班上的男生不都是些笨蛋嘛。但和吉木君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就會很安心呢,感覺你不會突然做出什麼蠢事。

——就是因為已經是初二了呀?周圍人的笨蛋程度不也水漲船高了嗎?

——是吧。吉木君可別變成笨蛋哦。

——班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呢。

……正是在這裡誤以為她對我有好感而告了白,造就了我終生的悔恨。

——哈?不要啊。怎麼搞成這樣了?

——可是什麼,我剛才不是才說過別變笨蛋嘛。……真受不了。

——你這種誤會,真的很噁心哦。

據我所聞,瀨戶似乎捏造了我告白時的情形並四處宣揚。

說我推倒她,強行要求發生關係。

起初朋友們也不相信謠言,一笑置之。

但隨著匿名的告密和偽造圖片流傳開來,朋友們也開始變得態度曖昧。

我變得討厭看社交媒體,也註銷了賬號。

於是,失去了當事人監視的社交平台變得混亂不堪。

我未能把握事態惡化的趨勢,等察覺到時已經為時已晚。

沒有證據。

即便如此,自身所處的環境仍逐漸惡化。

即使升上了初三,周圍的視線也未曾改變。

看來是很好地從二年級時的班級那裡繼承了下來,察覺到這點的我完全放棄了初中生活。

初中就捨棄掉吧。

把一切,賭在高中生活上。為此必須學習。

至於高中是否也會繼承這件事,我盡量不去想。

第一學期的期中考試結束後,學校有連續一周停供午餐的時期。

需要各自帶便當,回到了正常的日程安排。

帶便當的時候不再是分組用餐,而是可以和喜歡的人聚在一起吃飯。

大家對於這種不同於往常的形式都感到興奮,但對孤立無援的我來說簡直是地獄。

午休的鈴聲一響,我就拿著便當走出教室。

小跑著前往隔壁教學樓,確認沒人後正打算進廁所。

「喂,是吉木君對吧?」

突然被搭話,我猛地睜大了眼睛。

「……柚葉,同學」

「都是同班同學啦。叫柚葉就好啦」

金髮辣妹微笑著揚起了嘴角。

……她在打什麼主意。

提起柚葉,那可是年級偶像般的存在。

天真爛漫的她,在哪個小團體里都有朋友,在哪個小團體都能受到優待。

而且,在初三的班級里也是實質上的最受歡迎人物。

也就是說,和現在的我完全是兩個極端。

這樣的人——

「你找我什麼事?」

我拋出問題,柚葉微微歪了歪頭。

「嗯─,我有點事想問。我聽說了情況,你把瀨戶同學推倒了是真的?是想用強的?」

我瞪大了眼睛。

……居然還有停留在這個階段的人啊。

我還以為,謠言早就徹底滲透了呢。

不過,結果不會改變。

「就算我說不是真的,你們也不會信吧」

對於這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對話,我早就煩透了。

我已經放棄了。連抵抗都不做了。所以,至少希望別來煩我。

「誒,為什麼?我可是想相信吉木的」

……這傢伙,搞什麼。

一個至今毫無交集的人,憑什麼相信素不相識的我。

再說了,事到如今才知道我和瀨戶的事,這本身就足夠可疑了。

為什麼事到如今,要對我做類似確認事實這種事。

「如果吉木做過的事是真的,那我絕不會原諒,也覺得那是應得的報應。升上初三後我就一直很在意,班級氛圍差得不行。真的超憋屈」

……所以,是來排除我這個看起來很像是原因的傢伙嗎。

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

敵意還以敵意。雖然我也想以那種方式活著,但偏偏已經提不起那樣的氣力了。

「你這麼說我也……報應也好什麼都行,讓我一個人待著吧。我不會再造成更多危害了」

「真的有打算襲擊她嗎?」

「誰知道,你去問大家不就好了。別來煩我!」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門,但立刻就後悔了。

在這裡焦躁起來,也只會讓我的處境越來越糟。

不知道柚葉背後有多少人支持。

在學校生活里,人望是遠超臂力的武器。

幸虧現在這個時期大家都很在意內申成績,最多只是無視我,還算幫了大忙。

但如果因為某個契機開始出現實際損害的話,我可能就真的撐不下去了。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別把剛才的話傳出去。雖然這麼說可能已經沒用了」

「嗯,完全不會沒用哦。倒不如說對不起,我沒太能考慮到吉木的心情」

「誒?」

……被道歉了。

因為道歉得太坦率,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說謊。

「根據吉木的回答,我也會儘力做我能做的事。所以,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傳聞是真的嗎?我想從吉木嘴裡親口聽到」

柚葉用認真的眼神詢問道。

……是認真的嗎?

幫我,對柚葉有什麼好處?

不過,只是說說的話反正不虧?

情況不會變得更糟了吧。

……聽天由命吧。

我鼓起勇氣,開了口。

「是謠言。INS快拍上流傳的那個『看到推倒了』的匿名爆料,也是某人捏造的」

柚葉露出了悲傷的眼神。

「……這樣啊」

「一開始也有相信我的傢伙。至少,應該也有懷疑瀨戶的傢伙才對」

柚葉輕輕點了點頭。

「瀨戶大概也察覺到了這點。現在不是會影響內申成績的時期嗎?她變得騎虎難下,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而策划了各種事情,才搞出了那種匿名爆料之類的吧」

柚葉苦澀地接連說道。

「如果那是真的,不是完全無法接受嗎?我們回教室,我去說明一下吧」

說明啊。

我有種蜘蛛之絲斷掉的感覺。

如果靠說明就能讓人相信,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這種荒謬,像柚葉這樣引人注目的學生是不會懂的吧。

「……就是因為放棄了,才會像這樣想在廁所吃飯啊。拜託別管我了」

我嘆了口氣。

確實,柚葉看起來不像是個只會被謠言牽著鼻子走的人。

她能受到周圍人的歡迎也說得通。

外表雖然是個辣妹,卻很重視人與人之間的對話。

大家就是因為這種反差而喜歡上她的吧。

但是。

「你想救我這份心意我很感激。但事實是你至今都對這狀況視而不見,而且我已經不想再相信這學校的任何人了」

「和我一起吃飯嘛。我們大概會很合得來的!」

「你聽我說話!」

「誒——」

面對這沒心沒肺的回答,我又變得焦躁起來。

也不能否定柚葉已經淪為了瀨戶的爪牙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樣的話,

「比起和你一起吃,我寧願在廁所吃」

柚葉眨了眨眼睛。

「在這裡吃會香嗎?這可是廁所哦?」

「我說了比和你一起吃強」

在廁所吃的飯不好吃。那肯定只是一般人的印象罷了。

比起在竊竊私語流傳的教室里吃的便當,這起碼是一個人的便當。

只要旁邊沒人方便,這可是比教室舒適得多的空間。

「哼——。就算你那麼說,我也已經決定要和吉木一起吃便當了。不過進男廁所我還是會猶豫的」

「……你腦子有問題嗎?是瀨戶讓你這麼說的?」

「不是哦」

「那就是給我下套的陷阱?」

「啊哈哈,我?才不會呢」

面對那過於爽朗的笑容,我都要被震懾住了。

「嘛—算了,確實挺突然的。那樣的話明天也行,同一時間在這裡集合吧?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哦」

柚葉純潔無垢地靦腆一笑。

第二天的午休。

柚葉真的在北校舍的廁所前等著我。

一確認我的身影,柚葉就開心地咧嘴笑了。

「啊,來了!」

「……你還真在啊,真的假的」

會主動去接觸一個被大家像對待腫包一樣敬而遠之的人,真是個好管閑事的傢伙。

但是,我心底有一點點感激。

今天,並沒有那麼討厭去上學。

雖說已經習慣了被人躲避的環境,但這真的是久違了。

「我果然還是不想在廁所吃飯,去通往屋頂的樓梯那裡吧?」

「誒,屋頂不是進不去嗎」

「所以那裡才沒人去啊。遲到後不好進教室的時候,我偶爾會去那裡偷懶。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個地方哦」

柚葉爽快地說著,笑道:「這可是秘密哦」。

在吃便當期間,進行了一連串的問答。

柚葉為了了解我,問了很多問題。

單看情況的話,這像是在審問我是否企圖襲擊瀨戶雅。

但柚葉的聲調很明快,營造出一種讓人無法戒備的氛圍。

「對了,吉木你是手球部的來著?」

「是啊。不過前幾天退部了」

我一邊回答,一邊把最後一道菜送進嘴裡。

媽媽給我做的便當,今天好吃到幾乎讓人想哭。

哪怕只有一天,能在正常的環境里吃飯真是太好了。

「誒——,退部了好可惜啊。你不是超厲害的嗎?我聽城戶君說的」

聽到我過去朋友的名字,我垂下了視線。

那個到最後也沒有相信我的男生。

「就算厲害,在比賽里好像也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這樣啊?」

「嗯」

合上便當盒的蓋子,仰望天空。

灰濛濛的陰天,彷彿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沒有一個球傳給我。不,是不能傳給我。隊里有一個不能接到球的選手,只會拖後腿而已」

最後那場比賽慘不忍睹。

明明是一項不可能有球員十分鐘都碰不到一次球的運動,卻硬是變成了現實,結果就是一場比分相差一倍的大敗。

那是一場毫無自尊可言的比賽。

「誒——,好奇怪。明明想贏比賽,為什麼要那麼做啊?」

「因為瀨戶當了經理,大家都害怕了唄。那傢伙,是女生小團體的幕後黑手吧。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給我傳球,就意味著贊同了襲擊女生的人。手球部的成員們被灌輸了這樣的想法。

因此輸掉比賽,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也是受害者。

但是,我並不同情他們。

被那些一同度過了兩年多的部員,在正式比賽里對我做出了那種事。

團隊合作什麼的都見鬼去吧。

是一場鬧劇。社團活動的所有時間,都是。

有句話叫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那麼,結果壞則一切都壞也是理所當然。

我無法同情造成那種結果的部員,甚至祝願他們永遠止步第一輪就敗退。

「我提交退部申請的時候,曾經是朋友的傢伙笑了哦」

「……哼嗯。那個,我也覺得有點不舒服了」

「誒?」

「從昨天的交流開始,我就明白吉木你沒說謊了。相反,昨天放學後我去向雅確認時,她眼神遊移不定。我雖然笨,但能分辨雅在說謊。大家,都被謠言牽著鼻子走了」

柚葉的憤怒是真實的。

她與我產生了共鳴,共鳴於這份無人理解、無處訴說的憤怒。

即便是單純的共鳴,也有種將我孤獨的世界中打撈上來的感覺。

我懷著感謝,慢慢地回應。

「……人都是隨波逐流更輕鬆吧。能對抗權力的只有人望。對於沒有足以推翻謠言的人望的人來說,那就是一切」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哈哈,是吧。我自己說到一半也搞不明白了」

我一回應,柚葉的眼角就垂了下來。

「啊,你笑了。剛才的,是那種用詞很困難的冷笑話嗎?」

「才不是啦!」

「誒——」

柚葉噘起嘴之後,像切換了模式一樣綻放出笑容。

「吉木,你覺得我有人望嗎?」

「誒?嗯,比我是強。不如說,是頂級水平吧?」

「嘿嘿——,好高興」

她那咧嘴笑的表情里,感覺不到任何錶里不一。

「好,那我就賭一賭你那彷彿在俯瞰一切的眼神吧」

柚葉窺視著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她也蓋好便當盒,用包袱布包了起來。

「我腦袋不聰明嘛,以前也常被雅說。她說我該活得更精明點」

……瀨戶那傢伙,連對柚葉都說過那種話啊。

確實,還是朋友時的她,就經常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

「但是,活得那麼精明的人,卻讓吉木露出那種表情,不是很奇怪嗎?」

柚葉的發言,讓我我瞪大了眼睛。

我現在,擺著什麼樣的表情呢。

在久違地能夠露出笑容的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啊,想試著活得笨拙一點看看。如果那樣更能幫助到某些人的話」

「……我不過是個同班同學,你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嗎?」

「一起吃過飯,不就是朋友了嗎」

「你這朋友的門檻也太低了吧」

「啊哈哈」

被她的笑容感染,我的嘴角也上揚了。

「沒關係沒關係,朋友越多越好嘛。門檻什麼的降到極低不是更賺嗎?作為交換,如果我陷入危機狀況什麼的,你可要來幫我哦」

「我實在想像不出柚葉你會陷入那種危機啦」

「我也這麼覺得!」

然後她颯爽地站起身,邀請道:「走吧?」

「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需要理由嗎?」

「沒有理由我無法安心」

「噫,真是個彆扭的傢伙」

「因為我有變得彆扭的理由啊」

我自嘲地回應,柚葉便輕笑道:「也是呢」。

我完全不感到焦躁。

大概,我這顆過於天真的腦子已經擅自把柚葉當作朋友了。已經開始想要去相信她了。

她體諒著一個僅僅是同班同學的我,不顧自身勞碌地想要施以援手,這份純粹甚至讓我覺得,對她抱有懷疑的念頭本身都是一種冒犯。

「嗯——。我呢,能感覺到班級里的「一潭死水」哦」

「「一潭死水」?」

「比如誰看起來不開心啦,誰被孤立啦,馬上就會注意到。我小時候,是靠察言觀色活下來的,大概是成習慣了吧」

記憶的角落裡,某個兒時玩伴的身影與之重疊了。

「……真厲害啊。你很適合當班級的領導者呢,柚葉」

「誒?」

「謝謝你找到了我」

回過神來,我已經把這話說出了口。

已經很久沒有人跟我進行過像樣的對話了。

他們很快就會放棄,連我自己也努力將對話控制在最低限度。

因為我以為,已經沒有人想和我說話了。

連這種人的心都能體察關懷的人,絕對應該成為領導者。

「如果柚葉你能成為領導者,我會很高興的」

柚葉眨了眨眼睛。

然後開心地綻開了笑容。

「真讓人害羞。不錯呢,領導者啊。雖然我覺得自己不適合,但沒辦法。畢竟是朋友的請求嘛?」

回到教室門前時,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最近進出教室時,我總是會挑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時機。

如果和年級里最引人注目的女生一起進去,那些視線一定又會黏上來吧。

但是——

「沒關係的」

柚葉回過頭,嘴角露出了微笑。

她的背影,讓我感到安心。

彷彿已經具備了領導者般的可靠。

門開了。

視線紛紛落下。

「在背地裡搞小動作的卑鄙傢伙!吉木是我的朋友,有意見的話能給我說嗎?」

那個我早已放棄、認為由自己來說也無濟於事的真相。

正從柚葉的口中編織出來。

滲透整個教室,只在一瞬之間。

——回憶結束,我睜開雙眼。

現在回想起來,柚葉當時的行動既是為了我,或許也是為了喚醒她的青梅竹馬瀨戶雅吧。

但是,結果不會改變。

我被近乎陌生的柚葉拯救了。

托她的福,我不僅沒有白白浪費初中三年級的時間,還能毫無畏懼地升上了高中。

她自覺承擔起領導者的責任,也幫我管住了班級里的挑事者。

這次輪到我了。

由我來拯救。

哪怕正如麗美所說,會因此被花園同學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