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50 · 那時候曾有好感的女孩們,如今與我同班了 2

第八話 教室里的一潭死水

行走在情人旅館街的柚葉和西裝男性。

那幅景象是真的嗎?

如果柚葉有什麼難言之隱,我想慎重地詢問。

正因為是朋友,柚葉肯定也有不想說的事情吧。

在我為這種事煩惱的期間,時間逐漸過去,甚至到了開始覺得或許可以等到柚葉主動開口告訴我們了。

從遊樂園約會過去一周,和花園優佳交往也快滿一個月了。

我本以為「紀念日」這種詞不過是都市傳說,但第一個紀念日正在臨近。

帶著雀躍的心情,我打開了教室的門。

──氛圍很沉重。

我如此感覺著,環視了教室。

令人不快的視線曾纏繞在身上,但隨即又剝離而去。

這種令人聯想到初中時代的感覺,我再熟悉不過了。

正因如此,我才判斷出目標不是自己。

那是一種彷彿在尋找目標般的空氣。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後,先到校的健立刻回過頭來。

「吉木。你小子,知道了嗎?」

「啊?知道什麼啊」

健的表情讓我湧起不祥的預感。

我迅速瞥向柚葉的座位,她還沒有到校。

班上同學的視線,總覺得在時不時地瞟向柚葉座位的方向。

偏偏今天高野和須藤也還沒到校,這更加煽動了我的不安。

「昨天INS上,有個小號來關注我。你看看帖子」

我將視線投向健的手機。

上面貼了幾張柚葉和西裝大叔的照片。

『#爸爸活 #偷拍 #北高 #情人旅館』

「……這是什麼啊!」

我咬緊了牙關。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INS上。

健一邊解釋,一邊滾動著畫面。

「有一張柚葉穿著校服的照片吧。大概是從那裡確定了學校,為了通知在那所學校上學的學生,才用小號瘋狂關注的」

看了一下,小號關注的人數超過了五十人。如果這些全都是北高的學生的話。

「這種東西,無論如何都會傳開的。這傢伙,是哪裡的誰啊!」

健用苦澀的語氣繼續說明。

「我想大概是陌生人吧。看過去的帖子,除了柚葉之外還偷拍了在情人旅館街走的人,所以是那種有惡劣性癖的傢伙吧。然後因為偶然看到了一次穿校服的柚葉,大概就一直跟蹤了」

對社交媒體疏遠的我,有疏遠的多重理由。

一個原因是,有相當一部分人無法相信這是人所為。

「即便如此,爸爸活嗎」

支持柚葉的健嘆息道。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是有什麼誤會吧。如果被停學什麼的,這個賬號的傢伙負得了責嗎?」

「誤會?」

「啊?」

我皺起眉頭,健慌忙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個意思。老實說只看狀況的話幾乎可以斷定有問題,如果吉木你有把握的話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也不想相信啊,她可是我推啊?」

把握。

那除非向柚葉本人確認,否則是無法得到的。

但是該怎麼確認呢,也許她現在正備受傷害。

「又不是挽著手臂。只是兩個人一起走路而已吧」

「喂。現實問題是,她可是和叔叔在情人旅館街走路啊。而且,每張照片里都是不同的人」

健的反駁很有道理。

即便如此,唯獨柚葉不可能做爸爸活。

我能想像她和叔叔們不分彼此交談的樣子,但無法想像她因此收錢的樣子。

沒有根據。

但是,可以相信。這就是所謂的朋友。

「吶,柚葉是不是不妙啊?」

我把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宮城那群人正窺視著手機,聲音雀躍。

峰岸把手機舉向宮城他們,浮現出令人厭惡的笑容說道:「跟這個大叔干過了?不妙啊,那我們豈不是完全沒問題?」

「我要不也拜託她試試?你覺得多少錢能搞定?五千日元左右吧」

「喂」

我忍無可忍,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峰岸注意到這邊,眨了眨眼,嘿地笑了。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開玩笑的吧?吉木你也過來啊,你不玩INS所以沒看過照片吧?」

峰岸終究是作為朋友在邀請我。這點我能感覺到。

不知對我的表情作何感想,宮城像是打圓場般插話道。

「吉木不是被傳是她男友嘛,關係那麼好,肯定坐立不安吧。抱歉啊,聊了這麼下流的話題」

……宮城不也常和柚葉一起回家嗎。儘管如此,不僅完全相信照片,甚至都不打算維護柚葉嗎。

果然如花園所說,只是出於目的而接近的關係罷了。

對宮城的打圓場,峰岸滿不在乎地回應道。

「宮城你也別太顧及吉木啦,吉木沒問題的。高野啦須藤啦,還有二階堂,不都跟他關係很好嘛。就把柚葉分給我們吧」

「……峰岸,別那樣說柚葉」

我像是低吼般說道,視野一角看到健擔心地搖了搖頭。

但是,此刻不能把視線從峰岸身上移開。

移開的話,感覺就像是認可了峰岸的說辭有幾分道理一樣。

「為什麼?吉木,果然對柚葉有獨佔欲吧」

「不是那樣」

「那不就行了。說實話吉木你,不也對那傢伙感到厭煩了嗎?最近不是總在躲躲閃閃地應對嘛」

「厭煩?」

我,什麼時候。

見我困惑,健偷偷告訴了我。

「大概是指,柚葉想碰你的時候你都躲開這件事」

「那種事……」

確實,因為覺得難為情,有時會顯得像是在躲開。

最近也有和花園交往的原因在。

我沒想到周圍的傢伙會這樣解讀。

不,是根本就沒想過。

峰岸似乎將我的沉默理解為贊同,笑著繼續說。

「說起來也挺讓人不爽的。在班裡每次都站到前面總結意見啦,以為活潑開朗地搞氣氛就行所以嗓門很大啦。你也替那些被爸爸活系女生纏上的人想想啊」

太陽穴傳來血管快要爆裂的感覺。

血液沸騰,身體發熱的感覺。

「真的感覺她對誰都能張開腿啊我的見解太准了」

咚咚脈動的身體在訴說著極限。

之前在游泳池的悔過算什麼。

難道只是擔心柚葉的好感度才道歉的嗎?

峰岸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對著同伴們得意地繼續說道。

「嘛,畢竟是「太陽」嘛。被我說中了吧?不愧是我取的名字」

──這傢伙,非但毫無反省,還厚顏無恥。

等我注意到時,我已經站了起來。

在他臉上揍個三拳左右,那張下賤的嘴應該就能閉上了吧。

我步步逼近與峰岸之間的距離。

剛才的話語在腦海中反覆回蕩,每靠近一步,怒火就增長一分。

宮城察覺到異常事態,笑容僵硬起來。

峰岸還沒注意到。

是啊,就是因為這種遲鈍才會給柚葉起那種低俗的綽號。

就在我準備從側面撲過去的那個瞬間。

「早上好」

肩膀上傳來反向的力道,我反射性地回頭。

麗美正瞪著我。

「有點事,你過來一下」

「我──」

「好了快過來!」

被她毫不顧忌旁人耳目的聲調震懾住的空隙,手被猛地一拉,我失去了平衡。

手立刻被鬆開,麗美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雖說聲音不大,但氣氛實在太過緊張,我只好無奈地跟了上去。

「這麼快就和二階堂私會?」

離開教室時,最後聽到的是宮城在提醒峰岸:「你這傢伙真是不會看氣氛啊」。

來到無人的走廊後,麗美猛地轉過身來。

「你剛才想幹什麼呀。都高中生了還想動粗,認真的嗎?而且還是大清早的」

「……煩死了。不管怎麼想都是峰岸不對吧。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麗美閉上嘴,又再次開口。

「確實,我對男生們說的話也感到非常厭煩是事實。但是,沒必要為此採取對自己不利的行動吧。將來,推薦入學的路子可能會斷掉的哦?成熟點吧」

在剛剛開始冷靜下來的頭腦中,我又感到血往上涌。

「……真令人失望。麗美,這樣真的好嗎?你心目中的大人就是這樣的嗎」

「……我是為了涼太你著想才說的哦」

麗美難過地皺起了八字眉。

我不由得咽下了話語。

本以為會繼續挨罵的我,因那表情而恢複了幾分冷靜。

……之前在食堂我被說壞話時,麗美曾站起來試圖幫我解圍。

這樣的人,不可能不厭惡那些壞話。

她終究是在為我著想才這麼說的。

唯獨這點,絕不能懷疑。

我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抱歉,我沒有責備麗美的意思」

我這樣道歉後,麗美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我的說話方式也有問題」

「不……」

「但是,請允許我保持原樣說出來」

聽著她冷靜的聲音,我抬起了視線。

麗美毅然地宣告道。

「涼太無論採取什麼行動,都救不了柚葉同學。既然救不了,那行動就只是損失」

「……這樣啊。嘛,站在麗美的立場上,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吧」

我和麗美的分歧是決定性的。

作為青梅竹馬的麗美,非常珍惜我。

所以在能聽到壞話的距離內,她會比我更生氣。但對麗美來說,柚葉由衣並非如此。

這正是我與麗美之間的隔閡。

「像剛才那樣的,去打架只會是損失。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確實,謝謝你阻止了我。我也覺得那解決不了問題」

「……是嗎。那麼,你果然還是想幫她呢。具體打算怎麼做?」

麗美彷彿看穿一切般地詢問道。

我猶豫再三後,編織出了話語。

「……首先,告訴大家這是誤會」

「還完全不夠呢」

「為什麼啊!」

我不肯罷休,麗美皺緊了眉頭。

「那可能是柚葉同學本人並不希望的幫助。也可能是她內心並不樂意的行動。你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嗎?」

「可我還沒見到柚葉啊」

「也是呢。那麼,花園同學會怎麼想呢?剛才涼太差點打起架的行動,花園同學可能也看到了。她會怎麼想呢?」

「誒?」

沒能預料到會在這裡出現花園名字的我,不由得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為什麼提到花園的名字?」

「……果然呢。涼太,你作為男朋友的自覺還不夠哦。你現在,是別人的男朋友」

「那種自覺算什麼啊」

我提高了嗓門。

「是別人的男朋友就不能幫助朋友了嗎?成為某個人的男朋友就是這麼回事嗎?」

「也有人會這麼認為的哦」

麗美斬釘截鐵地說。

「並不能保證花園同學不是那樣的人。我是在說這個可能性」

然後。

「你不想失去的,是哪一個?」

這個殘酷的問題,迴響在耳畔。

「……這問題太極端了吧」

「我也這麼覺得哦」

麗美平靜地表示同意,繼續說道。

「所以我才說,還完全不夠。要考慮到所有事情,決定好優先順序再行動。因為如果感情用事,結果可能會失去你最想優先的東西」

「……麗美,你真成熟啊」

「……嗯。是轉學後的第二周左右吧?那時候我說過的吧?應該快點長大成人。我認為那才是應有的姿態」

麗美這樣回應了我那句聽起來像是諷刺的發言,避開了鋒芒。

她終究,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不先好好考慮清楚就行動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的。我想說的就這些」

麗美閉上眼睛,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青梅竹馬正在努力成為大人。

在這種局面下能夠做出冷靜的判斷,大概就是麗美所指的「大人」吧。

我回過頭時,麗美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看到發件人的名字,我瞪大了眼睛。

我打開了通往屋頂的入口門。

因強烈的陽光而眯起眼睛,尋找著把我叫出來的女生。

「這邊這邊」

聲音從上方傳來,我抬起了視線。

「呀吼」

柚葉正俯視著我。

「柚葉。你,為什麼在那裡」

屋頂上,平行於牆壁裝著一架梯子。

柚葉似乎爬了上去,我也無奈地將手搭上了梯子。

每登上一兩級,就離太陽更近一些。

探出頭來,眼前是一片足夠五六個人平躺的空間,作為學校的最高處卻顯得有些寂寥。

而且這裡完全沒有可以遮蔽陽光的地方。

我在空著的地方坐下,立刻用手掌遮擋陽光。

柚葉將視線移向我,揚起了嘴角。

「我為什麼在這裡,理由很簡單啦。這裡的話,萬一有人來屋頂也不會被發現吧?我就把這兒當成秘密基地啦」

「嘛,確實。話說,你到校了啊」

「被發現了!?」

柚葉誇張地向後仰去,然後無奈地點了點頭。

「嗯,剛剛才來的。吉木身體恢複太好了——」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啦」

我嘴角浮現笑容,繼續說道。

「柚葉你一大早就來這裡了嗎」

「嘛——算是吧。吉木你沒關係嗎?待在這裡」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而且,我也多少有點擔心啦」

我這樣告訴她後,柚葉露出了苦笑。

即使是委婉的說法,真意似乎也傳達過去了。

「哎呀……雖然不用INS是很靈通嘛。果然教室在騷動,還是會察覺到的吧」

「你去過一次教室了?」

柚葉仰望天空後,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嘛,就一小會兒。因為教室里像是一潭死水,我就假裝去廁所立刻溜出來了」

用略帶疲憊的語氣說完後,柚葉嘿地笑了。

「抱歉啊——,害得奇怪的謠言滿天飛」

「你……」

那是比平時少了幾分力氣的笑容。

難道她已經窘迫到連自己都意識不到了嗎?

當然了,畢竟遇到了這種事。

「……我倒是無所謂啦。我只是擔心柚葉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因為我早就料到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這是在逞強。

被不知是誰的人偷拍,在SNS上鬧得沸沸揚揚,這種事不可能預料到。

還是說,她有不得不做好心理準備的理由呢。

「你沒有在做爸爸活那種事吧」

「……你覺得呢?」

柚葉豎起膝蓋,微微歪著頭。

她將臉輕輕靠在膝蓋上,抬眼望著我。

她揚起嘴角,編織著話語。

「之前在這裡說過的吧?我啊,對那種事不怎麼抗拒的」

面對那蠱惑般的笑容,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雖說和花園交往了,但對這種事的耐性依然為零。

讓頭腦稍微冷卻後,

「……即便如此,收不收錢是另一回事。就算柚葉你的倫理觀有所偏差,那條底線你應該會守住的」

我如此斷言道,柚葉眨了眨眼。

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傻——瓜。這種時候倒是很溫柔嘛」

緊張感解除,身體變得輕盈。

我鬆了口氣,回應道。

「真是的。我不是一直都很溫柔嗎」

「誒——?」

柚葉壞笑著戳了戳我的上臂。

和平常毫無二致的肢體接觸。

被她不停地戳著,我只好就那樣問道。

「但遺憾的是,從情人旅館出來的照片確實被拍到了。首先能詳細告訴我這個狀況嗎?」

「搞得像刑警一樣嘛。嘛——好吧」

柚葉爽快地答應了,爽快得讓人有點泄氣。

我不由得確認道:「可以嗎?」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

「反正本來也打算總有一天要說的,OK啦」

這樣回答後,柚葉重新坐好。

戳戳攻擊的暴風雨終於結束,柚葉擺正姿勢挺直了背。

「之前啊,我說過我在可疑的地方打工,還記得嗎?」

「記得超清楚」

對我的回答,柚葉眯起了眼睛。

「變態」

「為什麼啊!」

同班同學在可疑的地方打工這種信息,想忘也忘不掉啊。

柚葉哧哧地笑了一會兒,這次好好說明了。

「我呢,在酒店工作哦。那個賬號上傳的照片,旁邊的人是工作人員吧」

「酒店,是普通的嗎?」

「是——啊。因為是在情人旅館街,偶爾會有情侶搞錯進來就是了」

果然是誤會啊。

考慮到柚葉一直隱瞞這件事,可信度很高。

「啊,不過說是打工,其實是清潔員啦。所以也不負責前台之類的。而且我這頭髮嘛」

「嘿誒。那照片里不同的人出現是因為……」

「是和正式員工,或者同樣是清潔員的人一起下班的時候吧。班次不同人也不同,被那樣拍到也很正常」

肩上的力氣卸了下來。

心中的某個角落,確實感到了安心。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是,高中生身份暴露的話不會被周圍的人注意嗎?你還真敢穿著校服在那附近走啊。不會在裡面碰到認識的人嗎?」

「我工作的地方很大啦——。在裡面必須戴口罩,也有專門的休息室」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是這種地方才特意選的吧」

「對——啊。我們學校不是禁止打工嗎?就算被同校的學生看到,如果是朋友之間,去那裡消費本身就不允許,所以也容易讓他們保密。老師的話,如果要住宿那附近也很近,但感覺老師去消費的概率很低,我是這麼想的」

「哦哦,考慮得很周全啊。那方面的對策真是太精明了」

「對吧~?」

「但還是暴露了啊」

「吵死了!」

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像般若般可怕。

看起來馬上就要齜牙低吼了。我嘆了口氣,向柚葉提出了意見。

「我說啊,不管做了多少對策,暴露的可能性都不是零吧。還粗心大意地穿著校服往返,要是沒有那張照片,說不定在學校里也能裝作沒這回事矇混過去的」

「嗚……話是這麼說,我還以為會被安慰呢,結果卻被說教了……」

柚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消沉。

我不以為意,繼續譴責。

「說到底,就算你覺得暴露的概率低,為什麼要選在情人旅館街正中間的酒店啊。暴露時的風險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吧」

「所以相對的,那是個比普通工作報酬更好的打工嘛!只要不暴露就是個好工作啦」

「家庭餐廳啊,便利店啊,如果經常乾的話也能攢下一筆錢吧。而且就算在那裡被學生看到,也不至於傳成這樣的謠言。大家是被那種在情人旅館前和陌生大人走在一起的落差感吸引了啊」

「便利店才更容易暴露的可能性大吧。這是捨棄什麼換取什麼的問題啦。我也是認真考慮過的啊」

意思是為了錢而做出了這個選擇嗎。

單看這個決斷或許不太像柚葉的風格,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

「……雖然我一直沒特意問過,你打工果然是因為家庭原因什麼的嗎?」

柚葉眨了眨眼。

然後,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嗯。我啊,學費是自己付的」

「……原來如此。果然,是有這樣的原因啊」

「啊,難道已經被猜到了?」

「只是隱約察覺到而已啦。柚葉,你不是偶爾會暗示可能升不了級嗎。這不太像你的作風啊」

我伸直腿,漫無目的地做著伸展運動。

「柚葉你不是那種會因為出勤率不夠就放棄的沒骨氣的人。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

「啊——原來如此。嘿嘿,這種被察覺的方式倒是挺讓人開心的?」

「傻瓜嗎你」

「不許說我傻!」

面對鬧彆扭的柚葉,我拋出了觸及核心的提問。

「那麼,為什麼學費要自己付呢。我們縣,收入低於一定水平的話高中學費應該是免除的吧」

我記得初中時代,老師曾講過這樣的話。

或許沒想到我會如此準確地知道這個信息,柚葉眨了眨眼。

「一般來說是這樣呢。但我爸媽只是出於教育方針不給我付學費而已。那我不就只能老老實實地自己打工了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回想起來,我從未聽柚葉提起過父母的事。

大概是為了避免話題引到打工上去吧。

柚葉浮現出笑容,如同決堤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就像吉木說的,我家也不是窮到付不起學費的程度。儘管如此卻不給,你會覺得天底下真有這種父母嗎太離譜了吧?對吧。我以前也這麼想。但好像確實有呢,真是嚇一跳」

正因為是家庭問題,才無法對朋友開口吧。

從她的語調中,能感受到一种放棄的意味。

這讓我想起了初中時代,在得到柚葉幫助之前的自己。

「……不繼續打工的話,就上不了高中了嗎」

柚葉像是思考般揚起了眉毛。

「嗯——,說實話到二年級為止還行。畢竟也存了些錢……但是三年級啊。如果不打工,考慮到考試費用之類的根本負擔不起」

「那還是有必要繼續下去啊」

但是,在當前這種狀況下,要開始找其他工作大概很困難吧。

話雖如此,像我這樣的同班同學提供學費援助也不太現實。

打工本身就被校規禁止,而且柚葉本來也不會接受。

雖然了解了情況,但說實話真是束手無策。

照這樣下去,我能想到的頂多就是當她的商量對象。

「吶。你怨恨父母嗎?」

能在多大程度上依靠父母。

現實地說,今後的手段只剩下這個了。

雖然心裡不好受,但除了深挖家庭問題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柚葉卻一臉茫然。

「怨恨?完全沒有哦」

「誒?完全沒有嗎?」

柚葉輕輕點了點頭。

「嗯。不如說是感謝他們生下了我呢。我基本上還是很享受人生的」

「不,可是……正因為他們沒正常給你付學費才變成這樣啊」

「嗯——,但是當初決定打工的時候我是接受的呀。只在情況變糟的時候怪罪父母什麼的,不是太遜了嗎。只是育兒方針有點那個而已,我一直都挺喜歡他們的」

我瞪大了眼睛。

如果自己處在同樣的立場,能這樣想嗎?……不用想也知道,做不到。

「真厲害啊,柚葉。真想告訴大家呢」

「如果因為我而讓大家感謝父母的話,告訴大家也挺好的嘛。父母是很重要的」

柚葉爽快地說道。

「我覺得正因為是網路世界之外、真實存在於那裡的人,才能讓人意識到一些事情」

恐怕,對柚葉印象改觀的同班同學也不會少吧。

因為遲到多、上課睡覺這些事,在同班同學眼裡,應該與剛才那番話的印象截然相反。

「那你寧願自己打工,也不想依靠父母嗎?」

「嘛——是啊。因為高中不是義務教育,而且父母他們好像小時候也是自己付學費的。所以我也不能認輸啊——」

……真堅強啊,柚葉。

完全不會因為比不過周圍的人而心生厭惡,這種事情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但她心中確實懷有對父母的感謝,多到能夠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大概,還要比我更多。

「要繼續打工的話,就必須改變校規了呢」

「嗯——,或許吧。或者就偷偷幹下去」

……那種事可能嗎。

至少,在謠言流傳的當下是極其不利的。

「咦。吉木,難道是在想辦法解決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哼——嗯。就因為這個?」

「對。不如說你為什麼一直不找我商量啊」

柚葉眨了眨眼,「誒誒?」露出厭煩的表情,用力地搖了搖頭。

「你根本不明白啊——,正因為是朋友才不想商量啊!我希望吉木你只是單純地想請我喝杯咖啡歐蕾,憐憫的請客什麼的我會拒絕的啦!」

「請客是已經確定了啊……嘛,如果是柚葉的話,確實會有這種想法呢。……朋友關係真難啊」

「因為涉及到錢嘛。那方面和是不是朋友沒關係,是我個人的問題啦」

柚葉這樣說著,用平淡的語調繼續道。

「而且,對我來說吉木是喜歡到可以當男朋友的程度哦。一般不會聊沉重的話題啦」

「我說你啊,那是認真的嗎」

「超——認真」

柚葉眼角下垂,將手掌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反射性地想躲開,視線落向地面。

但中途停下了動作。

……原來拒絕這種肢體接觸的樣子,引起了周圍的誤解啊。

考慮到入學初期流傳過我們在交往的謠言,會被注意到肢體接觸的有無倒也說得通。

但被負面地解讀卻是意料之外。

溫暖的觸感在臉頰上點燃。

柚葉的手掌,正微微撫摸著我的臉頰。

然後,很快就離開了。

我將視線轉回柚葉,只見她把臉埋在了自己的雙膝上。

「但是,沒關係。我啊,反正很快就要退學了吧——」

「啊?」

你說的「沒關係」是指哪方面啊。

彷彿察覺到了我的想法,柚葉爽朗地開口說道。

「剛才你不是在擔心花園同學嗎?像剛才那樣做的壞蟲子會消失的,所以沒關係哦。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內心焦躁地回應道。

「不對,為什麼你覺得會退學就放棄了啊。難道這事已經傳到老師們耳朵里了?」

「這個嘛……應該還不至於吧」

柚葉聳了聳肩。

「但是,大概只是時間問題吧。感覺會有多管閑事的人去告訴老師。像『老師,這種照片在流傳,沒關係嗎?』這樣」

「……必須在變成那樣之前,消除大家的懷疑才行啊」

我像是咬牙切齒般地低語道。

如果只是少數人還另當別論,要在不被老師發現的情況下消除不特定多數人的懷疑,感覺有點不太現實。

「想在傳到老師們那裡之前解決掉。但為了消除懷疑,就必須連同在酒店打工的事實一起公開。我也沒有昔日柚葉那樣的力量,真是難辦啊」

柚葉似乎也持相同意見,乾脆地搖了搖頭。

「不用啦,真的。我不想給吉木你添麻煩」

「不是添麻煩」

「是添麻煩啦,因為就是添麻煩,不可能是別的。嘛——至少,我會想辦法努力待到高一結束的。在那之前我們多創造些回憶吧?」

「……在這種狀況下嗎」

剛才,柚葉用教室里的一潭死水來形容。

形容得真妙。

男生小團體單手拿著手機聚在一起,用誰都能聽到的聲音聊著下流話題興奮不已。

部分女生則用好奇的目光投向柚葉的桌子。

在這種環境下能創造的回憶,可想而知是多麼有限。

柚葉浮現出強裝的笑容。

「那個嘛——,只能等謠言消失了呢」

「謠言不會消失」

我斷言道,柚葉驚訝地眨了眨眼。

或許有些殘酷,但我覺得應該告訴她。

「……謠言會黏著不去。到了關鍵時刻,或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又會浮現出來。判斷謠言已經消失的,只有傳播謠言的人。對被傳謠言的人來說,它永遠不會消失」

對被傳謠言的人來說,謠言無論過多久都不會消失。

哪怕時隔半年才交談的同班同學說一句「說起來那個謠言沒再聽到了呢」,那又會作為謠言復甦。

將來就算上了大學,在同學會上也可能會被提起。

除非給出某種答案,否則好奇心會毫無惡意地化作言語傳播出去。

對被傳謠言本人來說,將會無休止地感受到。

那種心情,我非常理解。

「你所謂的最後回憶,只會變成在謠言恐懼中度過的日子」

「……那——該怎麼辦才好呢。我啊,原本覺得只要能在這裡和吉木、還有真希她們在一起就挺滿足的了……但如果拖久了就會給大家添麻煩對吧。……那樣,我不喜歡」

那正是我所體驗過的、殘酷的現實。

不僅僅對自己,連朋友甚至只是同班同學都很珍惜的她,未來將面臨難以接受的環境。

要想保護她,大概需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果然,還是退學吧——」

柚葉露出無力的笑容。

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表情。就在那時,我下定了決心。

「……不。雖然只能想到些極端的辦法,但這次就交給我吧」

「……那樣的話,吉木你不會遇到危險嗎?」

我反射性地閉上了嘴。

柚葉伸直了腿,雙手撐在後面。

「所以不需要。我,不想你做到那種地步」

「……可是,你不是說過嗎」

──打工這件事本身,不要輕易告訴別人啊。因為你本來就顯眼,被人嫉妒也不奇怪。

──到那時吉木你會保護我的吧。

柚葉垂下了視線。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把朋友卷進來」

「你不是「可以當男朋友」的喜歡嗎」

「正因為那樣才更不行啊,我也有我的自尊。話說,你相信的嗎?說不定是玩笑呢」

聽到她的話,我當場重新坐好。

我立刻明白,這是她想讓我遠離而說的話。

正因如此,我用比平時更強硬的語氣回答。

「我相信哦。所以,我覺得被你喜歡的男人也有自尊。即使無法回應你的感情,至少讓我想辦法幫你」

其實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是朋友啦,被她喜歡啦,那些事情都是次要的。

為什麼呢,因為柚葉在我連朋友都不是的時候就幫助了我。

因為我不想讓那樣的她生活在無人幫助的世界裡。

因為我不想成為拋棄那樣的她的人。

因為我不想變成那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