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36 · BLEACH 死神 Can't Fear Your Own World 3
二十二章
──「這裡就是靈王宮啊。」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陛下。」
──「你指什麼?哈修瓦特。」
──「望著破舊的墓碑,有什麼好感慨的嗎?」
≣
空中樓閣正下方 中庭遺址
見到意外飛降於戰場中央的檜佐木,京樂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該不會是……修兵?」
檜佐木眼中映出的京樂雖然未身負致命傷,卻受了不少重傷,呈現勉強站立的狀態。
七緒在一旁抓住了京樂的衣擺,她雖然幾乎毫髮無傷,但或許是竭力施展了鬼道,看起來消耗了相當多靈力。
周遭的狀況則更令人感到費解。
有曾交手過的滅卻師以及涅繭利管轄下的涅骸部隊。
甚至出現了曾於空座町決戰中對戰日番谷的女性破面。
然而,他們不是京樂等人戰友,卻也並非敵人。
因為所有人雖然皆猶豫著是否應該行動,卻並未展現出攻擊他人的意圖。
應該說,眾人呈現出各自專註於自我防禦的模樣。
見到檜佐木困惑的模樣,現場的人們也有所反應。
「……是修兵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單膝跪地的六車驚訝地這麼說道,如同配合他發言似的,背對背警戒著前後方的弓親與斑目也揚聲道:
「啊,檜佐木副隊長真的在呢……」
「不對,等等,弓親,那不一定是本人啊。」
檜佐木無法理解以訝異與警戒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斑目等人的意圖,因此,他先向現場居於指揮系統最上層的人尋求指令。
「京樂總隊長!到底發生了什……」
檜佐木雖然打算接近對方,動作卻遭到強制中止。
京樂所持的『花天狂骨』刀尖,不疾不徐地指向了他。
「總隊長……?」
「嗯,抱歉啊,修兵,不對,檜佐木副隊長。」
儘管京樂的額上流下鮮血,他仍一如往常地露出穩重笑容。不過他沒有揮下刀刃,而是繼續說道:
「雖然我有很多事想問,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或是空座町變成怎麼樣了,但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先不要接近彼此比較好。」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這到底是……」
檜佐木試圖加以詢問,後方卻傳來一道從未聽過的嗓音。
「……你是哪根蔥啊?打哪兒來的?」
「……?」
「你應該不在和京樂一起來的人裡面才對,結界也沒有感應到後來有人入侵,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對方雖然擁有死神的靈壓,卻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感。一看見這個男人,檜佐木便帶著半分確定詢問:
「你就是……綱彌代時灘吧?」
「還真是只沒禮貌的猴子呢,嗯……那個隊章……」
見到檜佐木手臂上配戴著九番隊的副隊長章,時灘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接著看似愉悅且樂在其中地歪扭起面容。
「啊,這樣啊,我記得我曾隔著畫面看過你……奧菈說她在空座町遇到的死神就是你啊,你擅自用了轉界結柱吧?下賤的賊人。」
與其發言相反,時灘反而歡迎似地攤開雙手繼續說:
「我就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吧,如你所說,我就是綱彌代時灘,很榮幸能見到像你這樣前途無量的死神,檜佐木修兵副隊長。」
「…………」
「不對,應該這樣說吧?……『你要是願意寫下讚揚我的新聞就太好了呢,檜佐木修兵瀞靈廷通信總編輯閣下』。」
「你這傢伙……」
「怎麼樣呢?和破面與滅卻師串通引起叛亂的蠢材·京樂春水凄慘死去──應該能成為一條不錯的新聞喔?可以的話,你就在貴賓席觀賞吧,依你所寫的內容,我甚至還能賞你一些錢喔。」
檜佐木僅聽到這極為嘲諷的話語,便瞬間理解了。
眼前的男子是與藍染或優哈巴哈截然不同的『惡人』。
自從東仙一事以來,檜佐木對以單純的善惡二元論來評斷正義或邪惡變得猶疑不定,他的本能卻告訴自己,這個名喚時灘的男子為一種明確之『惡』。
採訪尸魂界的重大罪犯時,他偶爾會遇見並非擁有什麼凄慘過去、人生也未曾遭受扭曲,而是『人性本惡』之人。
從時灘的三言兩語之中,在在散發比他們更加渾沌漆黑的惡意。
問題在於這名男子貴為『四大貴族當家』,擁有於尸魂界中足以與四十六室平起平坐的身分地位。
然後──京樂等人之所以與他對峙,必定是他犯下了令他們不惜大動干戈的惡行。
「……撰寫你失勢的報導,讀者還會比較開心吧。」
檜佐木忿忿地回覆後,握緊自己的斬魄刀。
「哎呀,身為從事大眾媒體之人,撰稿時夾雜私怨並不可取呢,控管情報的人不是應該時時保持公正立場嗎?」
「就算中立地依照過去我所調查的事證判斷,我也不覺得你是個好人呢。」
檜佐木在時灘試圖殺害京樂等人的那一刻,已經將他徹底視作『敵人』,儘管如此,他卻並未立即砍向對方,而是先說出必須提及之事。
「你打算……拿彥禰怎麼辦?」
「嗯……?你認識彥禰啊?」
時灘瞬間感到有些驚訝,但彷佛隨即想起什麼似地點了點頭。
「……啊,這麼說來,他的確說過他在施藥院碰到了親切的死神。」
「我是問你,讓他當靈王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也沒有什麼打算啊,如果要讓死神統御三界,那就必須是個能重寫過去現世和虛圈的價值觀的至高無上象徵,而彥禰辦得到,是我把他創造成那樣的,就是這麼簡單。」
見時灘淡然地回答,檜佐木則面顯怒色地說:
「竟然把人當作道具……」
「那是你誤會了,彥禰的確是道具,但我並沒把『人』當作道具,我認為人是能自己思考、叫嚷、擅自感到絕望的可笑猴戲喔,而道具指的是沒有自我意識、一切聽從我的旨意、像彥禰那樣的非人之物。」
「你……」
「這是一個單純的事實,彥禰並不是人,也不是虛、滅卻師或死神,只是一個我創出來的道具,是一個足以成為靈王並擁有統治三界『力量』的容器。當然了,和那些一無是處的蠢材們相比,我還比較喜歡他……」
此時時灘稍微聳了聳肩,苦笑著說出真心話:
「他的感情過於單方面了,如果我叫他去死,他就會乖乖去死,如果我要他壓爛自己的肺並感受痛苦,他也會開心地親手撕開胸膛,玩弄他還稍嫌無聊了些。」
於遠方聽著他們對話的莉露多托,一邊提防不知何時將襲來的『完全催眠』力量,一邊不悅地咂舌。
她懷疑了一下方才所聽到的話是否也出自於『完全催眠』的力量,並想起稍早的對話,低聲自語。
──「……如果那個叫時灘的傢伙叫你『痛苦地去死』,你就會去死嗎?」
──「是的!我會盡我所能感到痛苦!」
「原來那不是比喻啊……真是讓人不爽。」
「你這傢伙……真的那樣命令過彥禰嗎?」
「你以為我會無聊到拿這種程度的故事騙你嗎?」
檜佐木望著睥睨自己的時灘,拚命壓抑自己心中所生的怒火。
「……真糟糕,除了砍殺你以外的選項愈來愈少了。」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選項吧?因為對你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時灘嘲諷地說道,並饒富興味地詢問檜佐木:
「不過我真不懂,你只不過在施藥院見過彥禰一次吧?為什麼這麼執著於他?」
正確而言,他們剛才也見過一次,所以是見過兩次,但檜佐木沒有特別訂正他的錯誤,而是回答:
「就算是我從未見過的傢伙,只要知道對方被你這種混蛋那般傷害,我就無法悶不吭聲啊。」
「什麼嘛,只是出自單純的俠義之心?或者該說是同情?無論如何都很無聊。」
時灘意興闌珊地說道,並繼續提及彥禰的事。
「你如果想救彥禰,還真是搞錯重點了呢,除了在我麾下效勞以外,他不知道其他生存之道,我從沒教過他,也把他組裝得讓他不會想弄清楚,我從未對他暴力相向或給予讚賞,他只是活著,並且相信自己應該那樣做。既然他能感到幸福,那麼你若剝奪他的幸福,不就是一種自我滿足嗎?」
聽時灘忝不知恥地如此敘述,檜佐木正確地理解了彥禰與時灘之間的關係。
那並非出自恐懼所生的宰制,亦非源於快樂的依賴。
時灘這個男人逆轉了彥禰的無垢與無知,讓彥禰以為其即為世界本身。
這並非為了使自己化為神。
他是試圖透過使彥禰成為神,將自己提升至與世界同等的地位。
──竟然。
──竟然只是為了這種事。
檜佐木隱忍著憤怒,解放了斬魄刀。
「割除吧……『風死』──」
檜佐木握著始解後的斬魄刀擺出架式──
此時,將七緒抱在腋下的京樂,於其視覺死角攫住了他的領口。
京樂維持握著斬魄刀的姿勢,硬生生地揪住檜佐木領口順勢一躍,使得檜佐木像被拖走似地移動了位置。
「?什麼……!? 唉!? 」
下一秒,檜佐木腳邊的觸感瞬間消失,就這樣往下墜落,視野被一片漆黑所囚。
時灘見證了這一連串過程,望向在自己背後燃燒搖曳的宮殿火焰。
那是方才自己的『流刃若火』所生出的烈焰。
接著,當他確認自己腳邊的陰影,在方才延伸到檜佐木等人沉沒的地方後,隨即露出愉悅的獰笑並自言自語:
「哎呀呀,還真是過度保護部下呢。」
「不過,京樂,你竟然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那種程度的死神身上,這樣好嗎?」
≣
黑影之中
「……『鏡花水月』!? 」
檜佐木被『花天狂骨』所擁有的影鬼能力拖進黑影世界,並在此處從京樂與七緒口中聽聞之前發生的事情,不禁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對,我輕忽了,現狀就是除了更木隊長以外,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解放的瞬間……破面和滅卻師們也馬上理解他的能力了吧,趁著我們擔心自相殘殺而停下攻勢時,時灘不斷用其他斬魄刀的能力恣意妄為。」
仔細一看,京樂的身體上有著燒傷、凍傷、斬擊,甚至是被某種物體鑿出的孔洞,滿布各式各樣的傷痕。
檜佐木隨即理解到,時灘應該是以『完全攻擊』的力量令人『誤會』攻擊的種類。
若以可讓人誤認為『神槍』的『流刃若火』攻擊,即使以為自己千鈞一髮地避開了,火焰依然會燒灼其身,反之,如果預測了火焰的擴散速度,則可能被神速一擊撕裂身體。
由於時灘將大半靈力灌注於『鏡花水月』,導致其他斬魄刀的性能下降了幾分,但京樂判斷再這樣下去,仍將難免全軍覆沒。
「更木隊長目前正全神貫注地應付那個叫彥禰的孩子,不過老實說,能和他打這麼久,那孩子也是和『鏡花水月』同等級的威脅。」
「……要怎麼辦呢?面對那麼超乎常規的斬魄刀……」
「時灘的靈壓遠不及藍染,完全催眠的力量有限……但即使除去這一點,他也是個強敵。」
「是啊,竟然能模仿他人斬魄刀的力量……」
檜佐木恨恨地回想起時灘的臉,七緒則對他說道:
「他不一定會使用全部的能力,他是影像廳的長官,能使出的僅限於他所見過的斬魄刀也不無可能。」
「……話說回來,根據他們的同伴──一個叫做奧菈的女人所說,他也觀察了在假空座町所發生的一切戰鬥。」
「真是準備萬全呢,原本先來報告露琪亞和一護的事情的就是影像廳,照這種情況來看,就算他說自己私底下和藍染聯手,我也不會驚訝了。」
京樂雖然語出驚人,但他判斷這樣的可能性極低。
倘若藍染與時灘或綱彌代家聯手,想必會引起東仙要不必要的反彈。
東仙或許會默默隱忍,但藍染沒有理由刻意創造會動搖他精神的狀態,而且無論如何,依照藍染的個性,如果他們當時真有所接觸,藍染極可能會如同當時的四十六室一樣處理掉綱彌代家。
「也罷,無論如何,不能抱著猜測對手的能力有所限制的前提進行戰鬥,尤其他是個喜歡假裝『辦不到』,卻在關鍵時刻說『其實我做得到』,藉以讓對手心生絕望的男人呢。」
「個性真是糟糕啊……」
「……我要你寫有關他的報導這件事,真的讓我覺得很抱歉,等過了這一關,我會再三賠罪的。」
京樂用與平時無異的神態如此說道,但就算是由檜佐木來看,也深知對方的傷勢並不樂觀。
他恐怕是為了讓七緒安心才裝作如平時一般,但七緒也不可能沒察覺。
見到七緒瞬間露出不安的眼神,隨即又察覺到京樂的心思而故作堅強,檜佐木於拳中凝聚力量。
「我去砍了他。」
「檜佐木副隊長……那……」
「我知道以我的實力來說辦不到,但我或許可以搶走他的斬魄刀。」
京樂目不轉睛地望著檜佐木的雙眼。
他雖然說出強勢的話語,但明顯懷抱著恐懼。
然而,見到檜佐木儘管抱持恐懼卻刻意前往險地的模樣,京樂嘆了口氣,向他提出一個問題:
「你那時候的真央靈術院……暗夜的戰鬥訓練還是必修科目嗎?」
≣
「你聽得見吧!京樂!你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時灘於火海之中,被無數自己所生的影子包圍,表情從容地揚聲大喊。
「你打算直到一切結束前都躲在影子里嗎?那也無所謂,你就在那裡看著你所號召的急就章叛軍一個個死去吧。」
之後,時灘望向身處於附近的夜一。
「我想到一件好事了,四楓院的公主,我就用仰慕你的蜂家小丫頭的斬魄刀……『雀蜂』的力量來宰殺你吧,我可不會馬上刺第二刀喔,我會等你身上充滿死亡印記後,再慢慢賞你一計貳擊絕殺。」
「哎呀呀,你的興趣比我想得還更下流呢。」
夜一無畏地地笑著並站了起來,但她的傷勢也絕對不算輕。
「這是我最後的慈悲,要不要讓你將我看成是那丫頭呢?如果她知道是『雀蜂』的力量讓你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話,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哈哈哈哈哈!我現在就已經覺得好期待了!」
「這個世界還真是諷刺啊,如果是在故事書里,你就像一開始便會被英雄幹掉的惡棍,這樣的你卻得到了那種力量。」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啊?啊,還是要用浦原喜助的模樣──」
正當時灘說到一半時,他突然感覺到背後的陰影湧出了靈壓。
他一回過頭,就見到京樂與七緒,以及──
檜佐木雙眼緊閉,拿著『風死』的身影。
時灘轉瞬露出困惑神情望著他們,但一下又像忍不住似地大笑出聲。
「喂喂喂,你是要笑死我嗎?京樂!你該不會說那就是你起死回生的殺手鐧吧?」
見到闔上雙眼、站在眼前的檜佐木,時灘輕易地理解了他們的意圖。
京樂要避免讓並未受到『完全催眠』擺布的檜佐木見到『鏡花水月』始解的瞬間。
「應該不會單純只有這樣吧。」
時灘瞄了周遭一眼,稍微繃緊了神經。
──原來如此,你打算用他當感應器啊。
檜佐木這名死神的武器屬於可以遠距離攻擊的類型。
他們恐怕想藉此進行攻擊,透過聲音等方式將靈壓位置傳達給京樂等人,用以確認其並非虛假的友軍,而是時灘本人。
──太天真了。
──這隻需要透過『完全催眠』,徹底竄改覆蓋他的嗓音、身影,甚至攻擊軌道即可。
然而為了徹底將之重現,時灘必須暫時觀察檜佐木的嗓音與攻擊方式。
倘若京樂感覺到一絲不對勁,想必會立即識破且加以應對。
時灘居於有『完全催眠』這種絕對優勢的地位,但並未輕忽大意。
他雖然不會輕敵,卻也不會一口氣殺光眾人,而是想慢慢折磨他們至死。
這種行為乍看之下充滿了矛盾,但時灘沒有鬆懈,全神貫注於享受將自己敵人蹂躪至半死不活的快感。
「你們不適合看見希望,我馬上就會抹滅它。」
自己封閉了視野的檜佐木,耳中清楚傳來時灘的嗓音。
聲音來源與靈壓知覺所感受到的時灘位置一致,檜佐木逐步凝練自己的感知。
在死神的基礎學習設施兼可一步登天的真央靈術院之中,死神們曾學習過於黑夜中──甚至是無月光映照的夜晚──應該如何戰鬥的多種方法。
有著用鬼道創造燈火或鍛煉暗中識物等方法,但基本上只要透過提升靈壓知覺,即可循著敵方靈絡一戰。
相較於視覺,這種方法當然無法達到判斷正確攻擊軌道的程度,故死神們多半以這種方法與對手拉開距離,並將之誘導至有光源之處,達到理論上的戰法──然而如今站在檜佐木面前的,並非多不勝數又不值一提的下級虛。
對方是一名強敵,擁有足以媲美破面與隊長級死神的靈壓,以及『艷羅鏡典』這把擁有無限戰法的斬破刀。
面對甚至能夠操縱『千本櫻』力量的強敵,檜佐木闔上雙眼後的恐懼難以估量。
然而,儘管檜佐木感受到恐懼,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
──東仙隊長就是一直在這種狀態下戰鬥嗎?
──不對,我現在還能透過眼皮感知到一些光線……但東仙隊長恐怕連這都……
檜佐木聽說全盲的東仙自幼便擁有優秀的聽覺與靈壓知覺。
東仙說過『這是為了感覺到朋友所說在夜空中見到的「雲」所鍛煉的』,雖然不知此話的真偽,但檜佐木回想起東仙的知覺比目能視物之人更加敏銳,認為他或許真的可以在目不能視的狀態下感應到空中浮雲的動向。
自己當然未擁有那麼敏銳的聽覺、嗅覺與靈壓知覺。
這種行為說是臨陣磨槍也無從辯解,但檜佐木鼓舞著自己──這種黑暗所帶來的恐懼,與東仙曾感受過的『恐懼』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同時之間,檜佐木心中浮現了過去東仙所說的話。
那是當東仙作為藍染部下貫穿自己腹部時所說過的話語。
──『我很害怕呀。』
──『從百年之前,我的恐懼就是和你們死神同化並死去一事。』
這是檜佐木詢問他──「為什麼要為了得到力量捨棄一切,究竟是什麼令你這麼害怕」時,東仙所給出的答案。
而當檜佐木從大樓墜落、即將失去意識──意識不甚清晰之際,耳中傳來了東仙對狛村所說的話。
──『為了報仇而加入組織的人,因為過著寧靜的日子而忘了目的,甚至去迎合組織,那樣不算是墮落嗎?』
──『正義又是什麼!是原諒殺害摯友的人嗎!? 』
──『那的確算是一種善行吧!是件美事!而且殘酷到令人無法直視!』
──『但是善就是正義嗎!? 』
──『不是吧!』
──『無法替死者報仇,安安穩穩地活著──是罪惡!』
那或許即為東仙要這名男子首次顯露於外的真實吶喊。
其中蘊含著他無邊無際的憤怒,還隱約可見他藏於深處的恐懼。
正因為檜佐木聽見了他的吶喊,才得以不失去意識,再度挺身站起。
畢竟東仙一直抱持著這份憤怒與恐懼,活過了漫長的歲月。
他並未拋棄或遺忘它們,而是痛苦地掙扎並往前邁步。
那究竟是多麼深沉的地獄呢?
為何東仙必須遭遇這種慘事?
這個油然而生的疑問,答案如今就在檜佐木眼前。
綱彌代時灘。
給予東仙足以顛覆人生的『憤怒』與『恐懼』的罪魁禍首。
檜佐木依然緊閉雙眼,面對感受到時灘靈壓的方向開口:
「我想……問一個問題。」
「嗯?區區平民想問我問題?……啊!是瀞靈廷通信的採訪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特別通融一下,讓你問問也無所謂喔。」
時灘聳了聳肩,試圖挑釁檜佐木,檜佐木則藏起了憤怒與恐懼詢問:
「你……也看到東仙隊長在現世和我們的戰鬥了吧?」
「你是聽奧菈或彥禰說的嗎?對,那場戰鬥成為很好的參考,我反覆看了好幾遍喔,雖然要避過技術開發局的耳目裝設監視靈蟲費了我一番功夫呢。」
時灘淡然又不以為意地說道,檜佐木則是竭力壓抑滾滾沸騰的怒火,進一步詢問:
「那……你應該也有看到東仙隊長臨死前的最後一刻吧?」
檜佐木往前踏出一步,心中的憤慨幾不可見滿溢而出。
「你應該聽見東仙隊長的吶喊了吧!」
時灘露出一副終於心領神會的表情點了點頭,接著換成微妙的神情搖了搖頭。
「對……真是遺憾啊,我無法親臨現場,實在萬分可惜。」
「你說什麼……?」
「在他被你貫穿腦髓,到被藍染化為灰燼之前……我如果在現場,就可以告訴他了。」
時灘遂眯起眼睛,露出可謂邪惡的笑容,說出了下一句話:
「……你的朋友死的時候,可是用更好聽的聲音難堪地慘叫了呢……這樣。」
聞言,檜佐木心中的怒火瞬間凌駕於所有情感之上。
「你這混蛋……!」
他雖然憤怒,但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正是東仙所教導的諸多教誨,早已如本能般地融於他的身體之內了吧。
檜佐木勉強用以『恐懼』為名的鎖鏈,將理性繫於心上,把單邊的『風死』扔向時灘所在的方位。
時灘大動作閃避,企圖進一步以言語迷惑檜佐木。
「他的吶喊傳進我心裡了呢!真是有夠滑稽、有夠可憐,害我差點興奮得哭出來呢!我所灑下的娛樂種子竟然長得這麼茁壯,甚至無法對我刀劍相向就消散無蹤了!啊,我應該要感謝你吧,檜佐木修兵,因為你幫忙收拾了那個想殺死我的不知名逆賊啊!」
「……!」
「附帶一提……我早就察覺到他心懷鬼胎了,雖然不知道他私底下和藍染聯手,但我知道流放浦原喜助時,他是背後真兇的其中之一,不過因為很麻煩,因此我沒向四十六室進言。」
聞言,平子與六車皆瞪向時灘。
「……雖然事情已經弄到這個地步,不過我又多了一個揍扁你的理由了。」
他們雖然勉強可以活動,卻因為『千本櫻』與『神槍』身負重傷,為避免彼此因完全催眠自相殘殺,處於不敢任意行動的狀態。
時灘對平子的語帶怨恨的言語充耳不聞,只是朝著檜佐木投以強賣恩情的言辭:
「我希望你感謝我呢,至少,正因為你們對他心裡的憤怒一無所知,在表面上相處愉快,九番隊才會被他救了那麼多次呀,無論是性命,還是偶爾也包含在內的心靈方面。」
檜佐木雖然亟欲反駁,但自己曾受到內心不斷意欲報仇的東仙所拯救也是事實。
儘管如此,他對時灘的發言仍然無法釋懷,於是以其他形式回應:
「所以說,你才什麼都不教彥禰嗎……?」
「……那又有什麼問題?」
「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當他遇到某種困難時,只能逃回你讓他知道的狹小世界,這種扭曲的教育方式,才是東仙隊長所無法容忍的事情吧。」
「不要用他人的正義感當作理由,用你自己的話說說如何呢?」
或許是興緻變得有些高昂,時灘樂在其中地出言挑釁,而檜佐木仍舊緊閉雙眼操縱『風死』,試圖以鎖鏈束縛立於靈壓所在處的時灘。
當檜佐木確認到時灘的靈壓避開自己的攻擊後,他便操縱旋轉的刀刃,同時更進一步地說道:
「好,那我就說了,你很卑鄙,因為你只教導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對自己有利的事,讓他在狹小世界中成長為符合自己利益的模樣。」
時灘稍微睜大了眼,又發出呵呵笑聲。
「不加以理解是逃避,不加以教導是卑鄙,身為死神的你想這麼說嗎?」
聽見時灘問出奇妙的話,檜佐木便煩躁地說:
「你在說什麼……你明明也是死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愧是負責編輯瀞靈廷通信的人呢!說什麼揭發秘密、認識世界就是正義,真是傲慢無比!」
時灘此時遠遠地拉開與檜佐木的距離,站立於被毀屋舍的屋頂上,以不僅對方可以聽聞,而是在場所有人皆能聽見的聲音吐露:
「甚至不知道自己苟活於區區五人的罪業之上。」
「……?」
或許由於他使用的是這種性質的斬魄刀。
時灘並未叫嚷,反而以平靜無波的語氣說道,他的嗓音宛如滲入地上眾人耳中一般幽遠回蕩。
處於黑暗之中的檜佐木正感到納悶,京樂便在他背後對時灘放話:
「哎呀呀,你想述說甚至不知是否真有其事的童話故事嗎?」
「雖然多少有些誇張,但這可是司掌歷史的綱彌代家代代相傳的鑒戒。直覺敏銳的你,應該知曉刻劃於尸魂界基礎上的傷痕是不是童話故事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
京樂話語未盡,隨即消失了蹤影。
他配合檜佐木施放的『風死』的動靜,以瞬步順著它的鎖鏈拉近與時灘的距離。
「!無聊把戲!」
時灘了無懼色地笑著,打算正面接招,然而──
一道徹底出乎預料的攻擊,早一步襲向了京樂。
「這是……?」
飄浮於空中的紋路聚合體。
以紋路化為形體的多隻觸手朝京樂躍動而去。
京樂雖然驚險地避開了,卻也不得不放棄偷襲時灘。
觸手進一步進攻,卻被七緒施展的鬼道障壁擋下,她一直跟隨在京樂身後。
儘管紋路之鞭因撞上強力的鬼道障壁,導致部分身體散落,但也開始滲透靈子本身。
京樂確認了這種狀況後,呻吟般地低語:
「斬魄刀……不對,這是……完現術嗎?」
此時一道人影猶如要回覆這個問題一般,浮現於時灘身旁。
「立刻就看穿這是完現術……真不愧是護廷的總隊長呢。」
「這聲音……是奧菈嗎?」
聽見依然緊閉雙眼的檜佐木發話,京樂邊拉開距離邊說:
「哎呀呀,都到這時候了,還出現新的敵人。」
見京樂用力嘆了一口氣,奧菈對他深深一鞠躬。
「不好意思,像這樣來打擾各位了。」
她瞄了檜佐木一眼,同時繼續說:
「但是……我希望能讓檜佐木修兵先生聽完時灘大人的話,還請見諒。」
「小姑娘,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京樂雖然語氣戲謔地這麼問,實際上是在尋找對方的破綻。
奧菈默默地露出微笑。
「因為檜佐木先生肩負著將事實傳達給世人的職務,為了判斷時灘大人所創的世界的是非黑白,他能成為一個很好的天秤。」
「我……?」
──什麼?奧菈的目的是什麼?
檜佐木雖然無法窺見她的微笑,但他至少能理解她希望自己聽完時灘的話。
然而,檜佐木不明白背後的理由,他仍舊緊閉雙眼,疑惑地思考。
──這是為了擾亂我們的戲言?
時灘的話確實令人在意,自己卻無法因此停下攻擊的動作。
檜佐木操縱『風死』朝靈壓傳來的方向施展攻擊,但──
比靈壓感應更快伸長的『神槍』刀刃,貫穿了檜佐木的肩膀──
「……!」
一陣尖銳的痛楚襲向檜佐木。
長距離突刺以超越靈壓知覺感應的速度襲來,令檜佐木心中盤踞於憤怒之下的恐懼開始膨脹。
「檜佐木修兵,你在想事情嗎?」
時灘猶如嘲笑著檜佐木的恐懼一般,問道:
「你是不是在想,或許東仙要──不對,或許藍染惣右介才是正確的?」
「你在……說什麼?」
「就算是為了復仇,但你真的明白原本如此清高的東仙要,為什麼會背叛整個尸魂界嗎?藍染惣右介為什麼會那麼憎恨靈王呢?你有稍微用你那空洞的腦子想過嗎?」
時灘道出明顯藐視檜佐木的話語──並且在偏身閃躲迫近的『風死』後,抓住了它的刀柄,呈現與檜佐木互扯鎖鏈的狀態,繼續開口:
「不對,還是應該這樣說呢?」
時灘的手使勁,開始拖動檜佐木的身體。
他的臉上浮現對整個世界的殘虐獰笑,試圖曝露出真相。
「浦原喜助為什麼要製造『崩玉』,你有正視過他的動機嗎?」
他曝露出創造尸魂界的根源,應以『原罪』稱之的臟腑。
「……?你在說什麼,崩玉是為了消除虛和死神之間的障壁,使之超越成長極限……」
「那又為什麼要那麼做呢?當時明明沒有人知道藍染想背叛,也沒有人能贏過山本元柳齋,得到更多力量又能怎樣呢?」
「那是……為了防止那些滅卻師的襲擊……」
「以結果來說,即使沒有崩玉也順利撐過來了不是嗎?雖然說,如果是為了能更加安穩度過,他們也會不惜使用崩玉吧。」
檜佐木的腦海中想起了奧菈與浦原的對話。
──「如果將崩玉交給黑崎一護,這個世界的確就會變得更穩固吧,但那將會偏離您所追求的結果,不是嗎?」
──「對呀,抱歉,我說謊了。如果要給黑崎先生,我就會把崩玉換成別的東西了呢。」
當時檜佐木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意思,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彥禰的靈壓性質與黑崎一護極為雷同。
奧菈說要用崩玉使彥禰成為靈王。
當各式各樣的因素互相嵌合,檜佐木心中便拼湊出了一個推測。
然後,宛如最後一道線索,時灘開始道起過去曾為同學的一名男子。
「你不覺得浮竹的身體里有靈王右臂很奇怪嗎?」
「…………」
「靈王為什麼會失去右臂?如果是掉落到地上,為什麼不派零番隊回收呢?」
浮竹自幼身體里便暗藏著『耳荻大人』──亦即靈王右臂。
此外,沛尼達·帕倫卡傑斯曾說『吾原本即為滅卻師也』──亦即靈王左臂。
靈王右臂司掌『靜止』,左臂司掌『前進』。
既然如此,那失去雙臂的靈王又會如何?
無法靜止也無法前進,永恆存續於『動』『靜』的狹縫之間。
──藍染……當時是怎麼說的?
檜佐木腦中浮現黑崎一護初次現身於尸魂界的事,藍染在那場騷動的最後,告知自己的真意並離去時的話語。
當浮竹問『你要墜落到地面上了嗎?』後,事到如今細思藍染所說的話,會發現那具備另一層意義。
──『打從一開始,天上就沒有任何人。』
──『不論是你,還是我,甚至連神也是。』
在那句話里,他為什麼刻意說『不論是你』並指向浮竹呢?
或許藍染原本便知道了。
知道浮竹體內有著靈王身體的一部分。
如此一來,浮竹便具有『居於天上的資格』。
檜佐木過去一直都認為『甚至連神也是』,指的是『靈王雖然是王,卻並非全知全能的神』。
不過,若加上藍染之後所說的『天上王座令人難以容忍的空檔』這句話,真相即為──
「靈王……從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聽見檜佐木斷斷續續的低喃,京樂靜靜地垂眸,夜一則面不改色,僅是凝視著正在對話的時灘與檜佐木。
沉默了瞬間之後,時灘苦笑著搖了搖頭。
「可惜,真可惜,被我們稱為靈王的東西的確沒有活著,但也不是死了。」
「什麼意思!」
儘管檜佐木感到困惑,他也並未停下攻擊的手。
他以左臂拉回被時灘抓住的刀,並扔出了握於右手的另一邊『風死』。
時灘則以擁有尖刺的鐵球型斬魄刀──『五形頭』彈開了它,回應檜佐木的吶喊:
「靈王是一隻祭品羔羊,不過,卻擁有等同於神的力量。」
「什麼……?」
「在世界成為現在的形狀之前,在連生死界線都一片渾沌的世界之中,第一個出現於虛與人類之間的原始守護者……可稱為滅卻師、死神和完現術者等所有人的祖先。」
時灘呵呵笑著並繼續道:
「他既是滅卻師,亦是死神,但也是一個人類,卻擁有無數種完現術者那樣的能力──他是曾司掌混沌世界中森羅萬象的希望象徵。」
他露出更加充滿歡愉的笑容,對檜佐木說出自己所知的『尸魂界黑暗面』:
「三界是用那個同時身為魔人也身為救世主的男人當作祭品創造出來的喔。」
「藉由我等五大貴族的祖先──五個叛徒之手。」
≣
靈王宮
「綱彌代家的創始者雖然極具力量,卻是一個疑心病極重的男人。」
真名呼和尚站在施加了多重封印的結晶之前這麼說道。
立於其周身的零番隊成員皆默不作聲地聽他說話。
這個作為王座與祭壇的場所,不是只有他們,也包含了以守衛神殿的近衛兵名義加入者。
佩尼達等優哈巴哈親衛隊殺死了大量士兵,因此需要補充新進人員──
『封印』於謁見廳中的神敵·優哈巴哈的遺骸。
每當新人們被告知那即為當代靈王,他們大多會感到錯亂。
『見到』目前發生於叫谷的騷動,和尚或許認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吧。
當他去迎接身在鳳凰殿的王悅後,隨即聚集了守衛靈王宮的士兵們──意即知曉將滅卻師遺骸奉為靈王的秘密之人,道出有關尸魂界的『過去』。
「在那個時代里,森羅萬象、一切事物的界線都十分模糊,無生無死,無進無退,是個萬物悠然搖蕩,緩緩花上萬年、億年等待冷卻的世界,甚至連成為虛一事,也是靈子循環的一部分。」
和尚平淡無波地說道,回憶起虛圈與現世誕生之前的世界。
「不過呢,最後虛開始獵食人類,這時候循環就終止了,再這樣下去,所有魂魄會合為一隻巨大的大虛,世界也會徹底靜止。但真是不可思議,世界好像拒絕此事發生似地誕生了一個生命,他滅卻了虛,讓它們化為靈子沙塵,再度回到世界中循環。」
「那就是……初代靈王陛下……?」
新進士兵不禁發出低喃。
他似乎以為這樣是大不敬,驚惶失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和尚看起來卻一點都不放在心上,而是對詢問問題的人點了點頭。
「正是,包含老衲在內,也出現了許多擁有特殊力量之人,但靈王陛下更為出類拔萃,可謂萬能,他擁有接近全知全能的力量。」
和尚緬懷過往似地懷想著已經遠離這張王座的靈王身影。
「不過,光這樣繼續消滅虛,還是無法避免世界停滯,靈王陛下也一直守護著那個最終又會緩緩融合為一片渾沌的世界。」
和尚往前踏了一步,摸著下巴鬍鬚繼續說:
「但是有人不喜歡那樣的世界,那是力量雖然不及靈王陛下,但也擁有強大力量的五個人……他們就是包含志波家在內的五大貴族始祖們。」
和尚述說著。
他們的動機雖然各有不同。
綱彌代家始祖畏懼著滅卻之力是不是會朝向自己。
與之相對的一族始祖認為需要一個幌子來掩蓋往後被稱為『地獄』的『深淵』。
朽木家始祖認為需要嶄新的規律,使世界更加堅若磐石。
四楓院家始祖認為為了推動停滯的世界向前,需要更為龐大的循環。
而志波家始祖則認為虛也有心,故希望尋求凈化途徑,而非滅卻一途。
然而,他們的動機卻不可思議地歸向同一目的。
分離目前存在的世界。
靈子的世界、器子的世界,以及由雙方誕生的虛最終抵達的沙塵凈土。
或許另外也誕生出了其他衍生的世界,但最重要的是分隔出明確屬於『生』或『死』的世界。
為使三界分立化為現實,他們需要那名超越萬物的男人之力。
「志波家始祖打算說服對方──綱彌代家始祖卻趁隙將靈王陛下封印在結晶之中,老衲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之後發生的事,就成為尸魂界的歷史了。」
後世被稱為靈王的男人。
五人以他全知全能之力為『楔子』,創造出嶄新世界的基盤。
尸魂界、現世、虛圈。
對魂魄划出生死之間的鴻溝藉此循環,試圖將世界升華至嶄新階段。
不知不覺之中,管理世界之人便被這麼稱呼。
意即──『死神』。
「或許是因為看到無論如何抵抗也無可避免的未來,又或者從嶄新的世界看到了希望,雖然老衲無從得知他的心意……靈王陛下似乎並未抵抗。」
此時和尚垂下了眼,回到了一開始的話題。
「不過,綱彌代家的始祖甚至連靈王陛下沒有抵抗一事都產生疑心,他極度害怕靈王陛下靠自己的力量逃離封印、前來消滅自己,因此他透過割除陛下司掌『前進』和『靜止』的左右臂,讓靈王陛下處於非生非死、不斷活下去同時也不斷死亡的矛盾螺旋。」
新進士兵們紛紛倒抽一口冷氣,除了和尚之外的四名零番隊各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發一語。
接著和尚用彷佛在談論現在天氣的口吻,說出殘酷的事實。
「不過,就算這樣,他們還是不滿足,以綱彌代為首的數名始祖耗費漫長時間剜出靈王陛下的心臟,削去他的雙腿,剁碎五臟六腑並從體內剝離。他們刮除陛下的力量,只為了創造出符合自己心意的『王』。」
承接真名呼和尚的話尾,一直保持沉默的修多羅千手丸露出微笑開口:
「不會出言干預政治、經濟,即使有人心生謀反之意,也無法吐出半絲氣息,僅以一己之身永世承擔為使死神存續的楔子,為了自己方便創造了『王』的人們,就是死神的始祖,還真是罪孽深重呢。」
她彷佛事不關己地說著,和尚深深點頭附和,又從另一面向開始敘述:
「嗯,只不過靈王陛下確實擁有自我意志,可謂於悠久歲月之中,引導著大局流向……將黑崎一護等人召喚至此的並非別人,也正是陛下的旨意。身為骨頭化為王鍵、部分魂魄委身於這座靈王宮之人,你們應該也感受到了吧。」
實際上,靈王的左右臂依照各自的『意志』成功回歸了靈王宮。
長年於尸魂界受到祭祀的右臂作為守護世界之人,在優哈巴哈身邊的左臂則作為試圖令世界歸於原狀的天生滅卻師。
有如贊同和尚發言似的,麒麟寺天示郎上下搖晃著長簽、幹勁十足地揚聲說:
「沒錯!哎,就算不提血脈什麼的,志波家所養育的小鬼依循靈王陛下的旨意來到這裡,也是很有趣的命運啊!對吧!」
「正是,身為志波家始祖的死神反對意圖強行繼續封印的綱彌代,主張『將我們所犯下的罪公諸於世,讓世人來裁決自己』,甚至打算尋找以自己代替靈王成為祭品的方法。」
「哦,那的確很像志波家祖先的作風呢。」
「嗯,他想堅持己意,又想讓犧牲僅限於自己身上。就某種意義而言,他也是最任性的傢伙呢。他原本就有所覺悟,打算在說服靈王失敗時,就算力有未逮也要成為三界的基礎……一想到正是因為綱彌代家始祖攻擊了靈王陛下,志波家的血脈才得以留存,實在很諷刺。」
此時,曳舟桐生搖晃著圓潤豐腴的肩膀,像在緬懷過往地開口:
「志波家呀……海燕的確也有這種特質呢。」
「以結果來說,志波家始祖因為綱彌代一族而埋沒於歷史之中,剩下的子孫還在五大貴族中飽受冷淡待遇。」
此時和尚嘆了一口氣,感慨甚深地仰望天花板。
「不過,當抱持這種覺悟的志波家的後世子孫──黑崎一護帶著足以取代靈王陛下的資質現身時,老衲就覺得這也是因果啊……而最後之所以並未演變成那樣,就代表這個世界也還需要那個男孩吧。」
和尚用一副開朗的模樣試圖做出結論,新進的神兵卻都面面相覷,有好幾個人面具下的表情皆十分蒼白。
零番隊的成員理解到這種事並非不可能。
畢竟和尚所說的事實暗示了一項真相。
意即,死神的歷史本身──
奠基於遠比謀殺更加慘無人道的罪業之上,還累世累劫地反覆重蹈此一罪業。
≣
叫谷
「如果優哈巴哈是滅卻師這個集團的始祖,那麼靈王就是滅卻師力量的根源了,不知優哈巴哈是靈王被封印之前所留下的後代,還是從靈王被剁碎、割除的『力量』里化為人形顯現,我就不得而知了。」
無獨有偶,與和尚一樣講述完尸魂界的『過往』之後,時灘樂在其中地放開了檜佐木的『風死』,並趁他失去平衡之際釋放『流刃若火』的烈焰,企圖燒灼他的身體。
若檜佐木沒有瞬間感覺到熱氣而後退,如今他的身體應該已經變成焦炭了。
儘管周遭其他人因為要提防完全催眠,導致攻擊變得相對消極,但時灘竟然能巧妙地閃躲其他人的攻擊同時講述這些內容,實在可怕。
想看見檜佐木絕望的表情。
時灘只是為了這件事,便捨命曝露出綱彌代家所掌握的『過去』,這自然是種異常的行為,但正因他天性如此,在場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為何會想出這種計謀。
「你不覺得非常滑稽嗎?你們拚命保護的靈王,是被我的祖先陷害的人類救世主,而優哈巴哈只是想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百萬年孤寂中拯救自己的始祖──也可謂如父一般的存在!」
時灘滔滔不絕地說著,不斷揮舞那把不具形體的斬魄刀。
莉露多托等人趁隙射出箭矢,那些箭矢卻都沒有碰到時灘,破面的虛閃也遇上同樣的結果。
時灘透過『土鯰』生出無數人型土塊,並利用『鏡花水月』的能力令他們誤認那是自己。
檜佐木還能正常發動攻擊時,他們能在某種程度上配合他,正確掌握時灘的位置,但隨著檜佐木受到傷害,攻擊的頻率下降後,時灘漸漸不需移動也能迴避攻擊了。
「讓世界變回原有的狀態,透過殺死父親讓他解脫。雖然不知道哪一個目的才是順便行事,但以結果而言,優哈巴哈將靈王的身體吞噬殆盡,自己代替靈王成為了世界的楔子,你們不覺得這實在非常諷刺嗎?對吧,京樂?」
京樂雖然身負重傷,但他聽見時灘的問題,仍舊看似從容地露出淺笑,吐出一口氣。
「天曉得,我也很難判斷你說的話到底是真相還是一派胡言……畢竟這件事實際上和現在的狀況一點關係都沒有。」
「少睜眼說瞎話,憑你現在的身分,你應該早就知情了吧?你說自己不知道這些藍染惣右介和浦原喜助早在幾百年前就掌握到的情報,有人會信嗎?」
「你不相信也沒差呀。目前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現在如果不阻止你的話,現世、尸魂界甚至虛圈都會發生莫大的動亂。」
「不對吧?唯一能確定的,是你們都會死在這裡。」
時灘以愉悅的表情笑著,並不停地挑釁眾人。
「啊,對了!你們死神根本不具備正義!當然我也是!現在於此上演的不過是邪惡之徒的子孫在搶奪地盤而已!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正義,那或許正是東仙要的內心呢!」
時灘進一步揮舞斬魄刀,以『天譴』的巨大刀刃擊碎『冰輪丸』生成的大量冰晶,碎冰彈幕灑落於視野之中。
接著,時灘令眾人誤認這些碎冰散發的燦爛晶光都是各不相同的攻擊,將之化為連閃躲都有困難的幻惑冰刃,蹂躪這片曾為中庭的荒蕪遺址。
七緒為了保護京樂,以鬼道持續張開能夠抵擋各類攻擊的障壁。
由於七緒同時展開了多重障壁,消耗遠比平常更加劇烈,導致她的靈力似乎也將告罄。
「可以不用管我喔,小七緒只要專心保護自己就好了。」
七緒稍微繃緊了表情,回答京樂的話:
「我以總隊長為優先是理所當然的事。」
「現在可不是公務時間,我們是因為私怨前來一戰的喔?」
「那我就更應該如此了。」
見七緒不以為意地如此說道,京樂露出複雜的表情,重新握緊斬魄刀。
「……不過,他的斬魄刀還真是什麼有呢。再怎麼說,應該都有某種限制才對……」
為了不浪費七緒所創的障壁,京樂全神貫注地觀察於時灘與斬魄刀之間的靈子流向。
此時,他感應到時灘的靈壓有異。
「……?該不會……」
京樂的靈覺捕捉到時灘的靈壓本身有所變質──與其說是變質,更像是雖然緩慢卻正逐漸劣化或衰退的過程。
「這是……時灘……那個該不會在侵蝕你的性命吧……!? 」
「哎呀!你竟然這麼快就注意到了!哈哈哈哈哈哈!我應該說一句了不起呢。」
時灘沒有試圖隱藏,而是淡然地說出了這項事實。
簡直像在主張這點程度的小事甚至算不上弱點。
「前任當家不想拿這把斬魄刀的理由就是這個,『艷羅鏡典』會吞噬使用者的性命,一旦使用,我的魂魄就會隨著使用程度逐漸消耗,而且失去的魂魄是不會恢複的,這跟伊勢家八鏡劍的詛咒有些雷同呢。」
時灘瞪視著七緒並發出嗤笑,京樂往前踏出一步,動作彷佛護在七緒面前,同時詢問這名過去曾與自己同窗共讀的男子:
「……真是難以理解,你為了自己的快樂,甚至要賭上性命嗎?」
「不為了自己的娛樂賭上性命的人生有意義嗎?我的妻子也是死於自我犧牲,兩者是類似的事情吧。差別只有一個,就是是否為善,僅有這看待世界的觀點的細微差異,如此而已。」
綱彌代家的當家被賦予世世代代司掌『歷史』與『寶劍』的職務。
然而,大多數人一得知『寶劍』的特性,便會因為畏懼死亡而捨棄它。
若能純熟運用『艷羅鏡典』,即能擁有舉世無雙的力量,但即使不用上這種東西,光憑權勢也足以威逼其他死神,面對虛與滅卻師為對手,還能交給護廷應付就好。在這種狀況下,願意刻意削減自己性命的人幾乎不存在。
即使如此,也不能讓其他家族奪去『艷羅鏡典』,因此它一直被封印於唯有當家知曉地點的秘密倉庫中──代代更迭之後,出現了時灘這一例外。
毫不畏懼死亡的殘暴惡賊,在前任當家尚存人世時便偷出了這把斬魄刀。
他不是為了自己的矜持,也不是為了大義,更不是為了他人,更遑論為了這個世界,他單純是為了一己歡愉賭上了性命。
時灘與將所有一切賭於戰鬥、在戰鬥中與對手互相削減性命的劍八不同,他有種異常的性質,為了嘲笑弱者達百年之久,縱使自己的性命會於一年內走到盡頭也在所不辭。
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才能毫不遲疑且自由自在地運用這把受詛咒的斬魄刀,使『艷羅鏡典』在實質意義上成為金剛不壞且至高無上的斬魄刀,橫擋於京樂一行人面前。
然而──
正當其他人處在一味防守的狀態時,一名男子逐漸恢複了冷靜。
儘管對方觸碰了他的逆鱗之一──東仙要的名字,這名男人依舊獨自以冷靜的動作看透時灘攻擊的靈壓,並千鈞一髮地閃避所有攻擊。
時灘似乎也注意到該名男子的動作恢複了原有的身手,便詢問依然緊閉雙眼的男子──檜佐木修兵:
「你一直悶不吭聲……要不要說點什麼呢?檜佐木修兵,我可是為你說出了你最愛的『真相』了喔?」
「…………」
檜佐木被時灘如此詢問,只以沉默不語作為回應。
「真是個無趣的傢伙,你的腦子跟不上擺在眼前的事實了嗎?不過我還以為你會更加混亂,像是纏著東仙要嚎啕大哭之類的呢。」
檜佐木聽著時灘的話語,儘管如此,檜佐木此刻非常冷靜。
倘若是平常的狀態,光是聽見方才那一席話,或許他便會嚷嚷『胡說八道』,並任由怒火擺布、失聲怒吼吧。
然而,閉上眼睛造成的黑暗與隨之而來的恐懼,反而令檜佐木平靜了下來。
這是因為處於主動遮蓋視野,以及時灘所道出的死神存在意義,令檜佐木於腦海一隅憶起一段過去。
≣
過去 尸魂界
一片幽暗。
這裡毫無光源,毫無聲響,毫無氣味,甚至沒有一絲靈壓擾動,唯有無限的黑暗與闃靜統御這片空間。
檜佐木不禁咽下口水,卻只感受到喉頭滾動,並未發出一點聲響。
他瑟瑟顫抖,齒列偶爾互相摩擦,然而除了觸覺以外,果真感受不到任何知覺。
對現在的檜佐木而言,腳底所傳來的壓力以及手中握住的斬魄刀的感覺,即為世界的一切。
檜佐木心想,傳說中的『無間』是否就是這種地方呢?
被關進那種地方的罪犯們,想必連一天都熬不過去,精神就會崩潰瓦解吧。
他之所以唐突地這麼開始推測,便是因為他的本能明白,倘若完全不加以思考,自己恐怕會被恐懼壓垮。
這個無明地獄將持續至何時為止呢?
他感覺背後似乎傳來某種聲響。
然而,那也僅止於「感覺」。
實際上,周遭依然闃靜無聲,儘管如此,檜佐木還是認為該處必定有某種東西存在。
怪物。
某種比虛更令人恐懼的怪物,正於自己身後咫尺之處張開血盆大口。
夥伴們的死狀於腦中復甦。
下一秒鐘,夥伴屍體的臉就替換為自己的──
等回過神時,他已然將斬魄刀揮向自己背後。
然而,斬魄刀卻無法順利揮出去。
那裡果然存在著某種怪物,正當檜佐木即將發出慘叫時──
幽暗無端地恢複明亮。
「咦……」
一切知覺忽然回籠,檜佐木便想起來了。
這裡是白天的尸魂界,自己身在人跡罕至的流魂街森林。
當他注意到眼前前擋下自己劍刃的人是自己的上司兼隊長的刀時,驚惶失措地放下了手臂。
「……東仙隊長。」
檜佐木臉上冒出汗水,頃刻之後,心臟的鼓動變得劇烈。
光線、聲音與氣味皆恢複正常,自己依然活著的實感包覆了他。
「我判斷繼續下去會有危險,你先調整一下呼吸。」
「……抱歉,讓您看見難看的樣子了。」
檜佐木喘著氣低頭道歉,但站在他眼前的東仙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不用道歉,也不必覺得羞恥,感覺突然被剝奪,會感到恐懼是理所當然的,連原本就看不到光的我主動封印聽覺時,一時之間也難以動彈。」
「……我在……黑暗之中、過了多久……?」
「不到半刻鐘。」
聽到這句話,原以為已經過數刻時間的檜佐木,再度為自己不成氣候一事感到懊悔。
他不自覺地仰望天際,於森林之中生成的漆黑天幕隨之瓦解崩落,集中收回東仙手中的斬魄刀之中。
「這就是……隊長的卍解嗎……」
「……『清蟲終式·閻魔蟋蟀』,這就是我卍解的名字。」
檜佐木甫受命成為副隊長,東仙要首先向他闡明的即為自己的卍解。
一般而言,死神不會輕易讓他人見識作為自己絕招的卍解。
無論卍解多麼強大,若是隨意向他人泄漏自己的力量,便足以構成戰敗原因。
平時行事謹慎的東仙之所以刻意讓檜佐木見識自己的卍解,便是為了教導他『恐懼』的本質。
僅僅為了這個目的,讓隊長對自己展現卍解,檜佐木感到無比歉疚,但也不禁產生了期盼,心想自己是否深受隊長信賴至此。
然而東仙的下一句話,卻令他對自己感到羞愧。
「你的心中確實存在著恐懼,但從你的劍和話語中卻感受不到恐懼。」
「…………」
聽見東仙斬釘截鐵地如此評斷,檜佐木沮喪地垂下頭。
他明白自己依舊青澀,畏懼黑暗,草率揮劍。
為了揮去、消除恐懼,胡亂無章地施展出的力量。
遠遠不及「讓恐懼存於己心並奮戰」這句東仙的格言。
發覺檜佐木不發一語,顯得意志消沉,東仙於是不疾不徐地對他說:
「恐懼有各種樣貌。」
他將斬魄刀收回鞘中,仰頭朝向天空。
宛如以不能視物的雙眼追逐流動於青空的浮雲。
「你現在所見到的漆黑世界,可能對一萬人來說都是一種恐懼。無論是一出生就感受不到光線或聲音;誕生於世的那一刻;還是知曉世上還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時,在這些時候會感到恐懼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有對這些絲毫不感到畏懼的人,那他一定不是死神也不是虛,而是從未知之處來的魔物吧。」
「魔物……嗎?」
「不之恐懼為何物者,終將淪為魔物。你和我都一樣,如果徹底拋棄恐懼,就已經不再是戰士,而會逐漸接近沒有心的怪物,你要謹記在心。」
「我不認為東仙隊長會變成那樣。」
對檜佐木而言,無論作為戰士或死神,東仙都是臻至的存在。
先不提自己這種不成氣候的人,即便東仙拋棄恐懼,那也只是代表他克服了恐懼,絕非通往惡意的道路。
然而,東仙對檜佐木──也宛如警惕自己似地開口:
「我不知道光,以及世上的色彩。」
「隊長……?」
「如果我有知道這些的那一天,且對煥然一新的世界只感到希望和喜悅,徹底忘記了恐懼──那個時候,我就不再是一名戰士了吧。」
東仙以盲眼直直朝向檜佐木的方向,道出蘊藏靈魂的一句話:
「無論面對我等所行之路,作為死神的矜持,甚或應當守護的世界,我們皆必須抱持恐懼。」
「因為面對未知之路,未知之矜持,以及未知之世界時,自己的所在之處不可能永遠安寧祥和。」
≣
現在 叫谷
東仙要將死神的世界判定為惡。
檜佐木的理智雖然想要接受事實,心中卻未曾放下。
──東仙隊長為何如此痛恨『死神』呢?
──他為何如此痛恨『死神』這個整體存在,而非綱彌代時灘個人。
他領悟到答案便存在於時灘所述說的『罪業』之中,於是獨自低喃:
「我……過去無所畏懼,也一無所知。」
「……?你在說什麼?」
時灘無法理解終於開口的檜佐木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頗感興趣地詢問。
然而,檜佐木不斷吐出蘊含明確怒火的言辭,與其說是回覆時灘的提問,更像他對自己的訓斥。
「我總是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是正確的,所以當時我下定決心要讓東仙隊長清醒,選擇和他交戰。」
檜佐木腦中浮現作為藍染心腹,阻擋於自己眼前的東仙所說的話語。
──『你真的一點兒都沒變呢。』
──『你現在的話里毫無一絲恐懼啊。』
這是他稍早於空座町與鐵齋對話時想起的對話。
然而,如今這番話卻轉為另一層意思,鞭笞著檜佐木的心。
──錯的人或許是我,錯的或許是我的正義以及我所立足的世界,我從未思考過這件事。
──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東仙隊長是受藍染教唆。
不畏己所持之劍者,不具持劍的資格。
東仙經常這麼說。
這裡所說的劍並非單指斬魄刀。
因為東仙將自己所秉持的正義譬喻為劍。
時灘所說的話恐怕全為真實吧。
他在這種事上說謊沒有意義,這也與藍染所說的話吻合。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答案足以令東仙將整個尸魂界斷定為『惡』。
東仙要這名男子之所以對尸魂界深惡痛絕至此──代表死神的存在本身,以及尸魂界的歷史,背叛了東仙的摯友冀求的心愿。
背叛者並非時灘個人。
以驅散不盡的烏雲籠罩住整個世界,同時虛構足以驅散烏雲的存在,持續給予虛假的希望──這種尸魂界的『正義』本身正是東仙要的夙敵。
──我毫不畏懼死神和護廷的正義。
──因為我對死神的正義深信不疑,就只憑這個微不足道的理由!
──東仙隊長明明一直以來都抱持著那份恐懼而活……!
「如果我真的畏懼戰鬥,為什麼我會……!不去傾聽東仙隊長所說的話呢?我竟然說出『讓你清醒』這種鬼話……!」
聽見檜佐木深感懊悔的言辭,時灘此時終於一掃臉上的無趣,露出滿面喜色說:
「……啊!原來如此!你後悔了啊?你後悔自己根本不明白東仙真正的心情,以為自己是正義之士,毫不留情地砍殺他!那你想怎麼辦呢?想回到過去嗎?回到廝殺之中,痛哭流涕地和東仙一起歸順於藍染麾下?」
時灘有如凌虐被拔除六腳的螻蟻般,慢條斯理地這麼說道。
此時,檜佐木的話鋒終於不再對著自己,而是轉向時灘。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打算說東仙隊長是正確的,就算你所說全是真實……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擋在東仙隊長面前。」
「喔……既然如此,那就在這裡重溫一下當時的場景吧。」
之後,時灘從『艷羅鏡典』中引出一股新的力量。
「那個時候的你做了什麼?東仙所抱持的正義純粹無暇,在他面前,你心中的正義根本就像照本宣科的膚淺兒戲啊。」
他朝檜佐木所射出的──是分裂成長針狀的無數利刃。
『清蟲二式·紅飛蝗。』
時灘不過是為了挑釁檜佐木,便毫不遲疑地使用了原本為自己妻子·歌匡所擁有的斬魄刀。
然而──
銜接『風死』雙刃的漆黑鎖鏈,卻精準無誤地擊落了無數利刃。
「什麼……?」
時灘見到對方簡直如同雙眼可視一般──不對,縱使能看見,依平時檜佐木的身手也幾近不可能的操鏈技巧,臉上的笑意倏地消失。
然後,檜佐木抱持著過去未曾有過的明確敵意這麼說:
「輪不到你來談論正義。」
自己是否具備裁決時灘罪行的權力?
檜佐木將這股恐懼視作與自己共同前進的必要之物,賭上自身命運向時灘宣戰:
「你這連對死亡都無一絲畏懼的傢伙……沒資格跟我談論東仙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