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2 尋蹤
第7章 召喚,失憶的少年
麗莎·懷特斜倚在冰冷的書架上,左腿的傷口在隱隱滲著血,魔杖碎片散落在腳邊,密室門外的腳步聲正在來回遊盪,忽近忽遠。
「當初真不該接下這個任務。」
少女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她不該在採集藥草時好奇怪異聲響的來源,不該為了躲避暴雨而貿然深入那個被藤蔓遮蔽的石壁入口,更不該在看清了石台上的慘狀之後驚慌失措,以至於踩到碎石暴露自己。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就在不久前的上午,王都洛瑞納爾,冒險者公會大廳。
麗莎·懷特站在任務板前,淡金色的秀髮束成利落的馬尾,藍灰色的眼睛正掃過任務欄。
她穿著魔法學院的標準制服——深藍色外套配灰色長褲,腰間掛著一柄短劍,魔杖插在右側的特製皮套里。
公會大廳十分嘈雜,充斥著酒氣和粗獷的笑聲,麗莎一直不是很喜歡這種地方,但就像其他冒險者一樣,她需要工作掙錢。
當年從府邸帶出的資金大部分花在了生活起居和學費上,初等部的結業考試也快到了,她還想繼續深造,所以一直在接取任務賺錢。
「地點灰燼谷,任務:採集月光草。按量結算,保底酬勞二十枚銀幣。」
月光草是製作高級治療藥水的主材料之一,市場價格不菲。二十枚銀幣,足夠她支付下學期的教材費了。
更重要的是「時間自由」,可以自己安排行程,不用遷就隊友,不用把收入和別人平分。
她抽出那張任務單,走到櫃檯前:
「你好,這個委託我接了。」
櫃檯後的老矮人抬眼看了看她:
「小姑娘,灰燼谷靠近一處古代遺迹,偶爾會有野獸或魔物出沒。你確定一個人去?」
「確定。」
老矮人聳聳肩,登記了任務編號。
「隨你,小心點吧。」
麗莎把任務單摺疊好塞進懷裡,轉身走出公會大廳。頭頂,今日王都的陽光依舊明媚,她眯了眯眼,快步朝魔法學院的方向走去。
當天下午,灰燼谷。
從王都騎馬到灰燼谷只需要小半天。麗莎飯後出發,在下午抵達了谷口。把馬匹拴在了谷外一棵枯樹上,她徒步進入碎石灘。
月光草長在溪流邊的潮濕地帶,銀色的葉片在石縫中發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麗莎蹲下身,用短劍小心地割下莖葉,一株一株放進布袋裡。采夠五十株並沒花太多時間,太陽還沒落山,西邊的天還亮著。
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正準備打道回府,忽然聽到一聲極低的哀嚎。
不是風聲,也不是野獸。
更像是人說話的聲音,被什麼堵住了嘴,悶悶的聽不清楚,好像從地底傳來。
麗莎停下腳步,握緊了魔杖。或許不該多管閑事,但那聲音太奇怪了,讓人無法假裝沒聽見。她循著聲音的方向走,跨過一片坍塌的石堆,發現石壁後面的縫隙里竟然漏出一股暗紅色的微光。
撥開藤蔓,眼前出現了一個向下延伸的入口,石階被磨得很光滑,絕非天然形成。
「轟隆——」
伴隨著雷鳴,頭頂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夏季的暴雨說來就來。
愣神的片刻,雨水就灌進了她的領口,迫使她不得不鑽進那個入口,先行避雨。
石階向下延伸,越走越寬。
然後,麗莎聽到了聲音。
低沉、整齊的念誦聲從更深處傳來,像是幾十個人在同時念著同一段禱文。
麗莎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貼著牆壁慢慢往前移動。走廊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大廳。
躲在斷柱後面往下看,她差點吐出來。
大廳中央,數十座石台排成圓形,每一座石台上都綁著一個活人,有男有女,有年輕也有年老。他們的手腕和腳踝都被割開,鮮紅色的血液順著凹槽匯入地面刻畫的巨大陣痕中。
由血液匯成的符文發出暗紅色的光芒,閃爍著,像是一個活物在緩慢呼吸。
最外圈石台上的人已經不再掙扎,他們手腳蜷縮,皮膚乾癟,像被抽幹了所有的水分。
祭品。
數十個。
麗莎驚恐地捂住嘴,提醒自己千萬不能發出聲音。她的手指在發抖,既憤怒,又噁心。
許多披著灰袍的人跪在符文陣外圍,面朝著中央的祭壇。祭壇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個雕刻的巨大符號——展翅的烏鴉,被荊棘環繞。
荊棘烏鴉?
麗莎感覺自己似乎聽說過這個符號。根據魔法學院的坊間傳聞,那個符號不屬於任何正神,而是一個早已被教會宣布為異端的存在。
什麼樣的儀式需要獻祭活人的鮮血和靈魂啊?不行,必須離開這裡!
麗莎慢慢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篤——」
她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磚!
雖然聲響不大,但在這個空曠的大廳里卻還是引來了注意,部分吟唱聲停止了。
無數雙灰綠色的眼睛同時轉向她的方向。
「那邊有人!」
沙啞的嗓音在室內炸開。
麗莎的身體瞬間緊繃,一陣寒意直竄入脊背,此時她的腦子裡只剩「逃」這個念頭,恐懼壓過了一切思緒。
「追!抓住她!」
麗莎整個人猛地後撤半步,腳下踉蹌,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拔腿就跑。
麗莎一邊奔跑一邊凝聚魔力向後釋放風刃,但都沒有命中目標,黑暗的通道里她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憑著感覺亂打,風刃劈在石壁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身後的走廊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響,像一條毒蛇緊追著她。
突然,一支【暗影箭】擦過她的左腿。
麗莎踉蹌了一下,勉強穩住身形,繼續往前沖。雖然【暗影箭】沒有實體,但殘留的能量依舊能灼燒皮肉,疼得她咬緊牙關。
又一個岔路口。
麗莎選擇了左邊那條更窄的通道,沿路竟有許多扇門,她抵達路的盡頭,奮力推開了一扇隱蔽的沉重木門,一頭鑽了進去。
把房間里的木箱等大型物品全部推來堵住入口後,少女靠著石壁滑坐到地上。
喘氣,大口喘氣。
魔杖還在手裡,但杖身已經出現了裂紋,剛才逃跑的過程中,她用了超出極限的魔力輸出激發風刃,杖身在過載後幾乎要炸裂開來。
半截斷杖,像一截枯枝。
沒了,她連施法媒介都沒了。
麗莎把斷杖扔到一邊,靠著書架。
「光明女神在上,如果能保佑我活著出去,我一定會成為您最忠實的信徒,為您奉上我餘生的所有財富,包括金幣和寶石……」
密室不大,約莫二十來步見方。三面都是落滿灰塵的巨大書架,上面堆放著發霉的羊皮捲軸和不知哪個年代的厚重魔法書。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靠近,似乎還在搜尋別的房間,暫時沒有找到這間密室。
麗莎靠在書架上,將短劍擱在膝上,雙手交握在胸前,暗自祈禱。
她並不是某位神明的信徒,祖父向來不信教,她也不信。但人在絕境中總是想抓住點什麼,哪怕只是空氣。
「救救我吧……」
「無論是誰都可以……」
麗莎甚至不確定自己現在該向誰祈禱。說實話她並不覺得那位光明女神會眷顧奧古斯特家族的後人,祖父一生都與教會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從未真正跪拜過任何神像。
也許她只是在向命運祈求一個變數?
哪怕是一線希望。
哪怕一個荒唐的、不可能出現的……
她突然睜開眼,撐著石壁站起來。
書架,書……
她開始翻那些書。
大部分是古文字典籍、魔法理論和遺迹勘測報告——但都不是能讓她活著離開的東西。
在書架最底層,一本皮質封面的厚書斜靠著立在那裡,邊角磨損嚴重,燙金的字跡也已經模糊。
麗莎湊近辨認了一下——
《跨界之儀:關於契約魔法與召喚術式的諸界迴響》。
她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在魔法學院的圖書館裡,她曾翻到過一些類似的古籍,內容涉及到異界召喚的儀式魔法。教授說過那些書大多都是理論,實際能用的術式鮮有保留。
難道這也是一個失傳的孤本?
麗莎把沉甸甸的書抽出來,用袖子拂了拂封面的灰塵,翻開扉頁。
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注釋,字跡潦草:
「凡欲以此術連通未知者,當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繼續往下翻到目錄,快速掃過。
「臨時契約基礎」、「異世界召喚原理」、「締結使魔契約」……
她快速翻開到第七章,儀式部分。
簡易版操作,除了作為主材料的高級寶物外,輔助材料需要一些銀質器皿、燭火、異獸之羽和羊皮紙。這些她都能在這裡湊齊。
溶劑要素是「蘊含生命能量的媒介」,那麼魔法師本人的血液應該也勉強可用,只要是自願且清醒的。
麗莎快速依葫蘆畫瓢,將儀式符陣畫在地上,把蠟燭擺在四周,銀碟壓在陣中心,並在腦海里默背了四遍咒文,確認發音不會出錯。
她的發音一向很好,教授一直說她有很高的古代語天賦。
最後一步,是主媒介。
她抬手解下頸間的細銀鏈,鏈尾懸著祖父臨贈的黑曜石吊墜,內嵌的月光石在昏暗中漾開幽幽的深藍色微光。這是奧古斯特家族傳承百年的信物之一,是她為數不多的念想了。
可今夜,已然走投無路。
麗莎把吊墜放在銀碟中央,然後劃破指尖,任由鮮血滴落,寶石開始迸發出光芒。
雖然猶豫了一瞬,但她也清楚,活著比什麼都重要。現在自己就是在賭,賭一個不確定的陌生儀式魔法,賭召喚的陌生存在能否打破死局,再不濟就和那些邪教徒同歸於盡……
於是,她開始念咒。
古老儀式的音節艱澀拗口,有些詞的意義她只能在注釋中勉強猜測,但沒有退路了。
燭火晃動,羊皮紙上的血跡開始發燙,法陣符文的光芒明滅不定,寶石吊墜忽然炸開了一道裂痕,月光石的光芒從裂縫中滲出,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最後一聲音節落下的瞬間,麗莎只感覺一股巨大的能量被抽離出了自己的身體——魔力耗盡帶來的強烈疲憊感,以及更深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意識深處打開了一扇門一般。
眼前出現了光芒,溫潤的琥珀色,像黃昏時最後一縷穿透雲層的夕陽,又像古老教堂里搖曳的燭火,光團中浮現出一個少年的輪廓。
烏黑的短髮,深藍色眼眸,黑色立領襯衣,深色長褲搭配短靴。乾淨得體的樣子,與這間布滿灰塵的密室格格不入。
他就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沉睡中自然醒來,恍惚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視線在書架、石牆、法陣上接連停留,最後看向她。
對方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嗎?
目前看來自己姑且召喚了一個人形生物?
麗莎握緊短劍,輕聲問道:
「……你是誰?」
沉默之後,她得到回答:
「不記得了。」
「什麼,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能記住的是一些常識。」
陌生的少年繼續解釋。
「比如走路要邁開腿,渴了要喝水,受到攻擊應該躲開,諸如此類。但是名字、來歷、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並不了解。」
麗莎沉默了片刻,她不確定這是真話還是對方在迴避問題,但眼下她沒有時間深究。
「聽著,你是作為契約對象,被我通過儀式魔法召喚出來的。」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表現得冷靜。
「這裡是艾瑞蘭德王國邊境的一處古代遺迹。我剛從一群邪教徒的祭祀現場逃出來,據我推測,他們的組織名字叫『荊棘之環』,從活人獻祭規模來看,應該是在籌劃某種可怕的儀式。我在躲避他們的追殺時躲進了這間密室。」
少年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腿上,那裡褲管洇開一片暗色,血跡已經幹了大半,但傷口還在。
「你受傷了。」
「這是暗影系魔法【暗影箭】帶來的傷口,殘留能量帶有灼燒效果。」
麗莎咬了咬牙,同時快速在心裡組織語言,準備給對方快速解釋這個世界的規則,
「這個世界有魔法存在。魔法師通過魔杖引導魔力,施展不同屬性的法術。最常見的是元素魔法:火、水、風、土四元素,我主修的就是風系魔法。你對於魔法有所了解嗎?」
少年聽後點頭,又搖搖頭。
「有點印象,但不多。」
「那你能不能……感受到周圍的魔力?」
麗莎試探地問。
「就像空氣中有一種流動的力量?」
少年沒有回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麗莎以為他只是在嘗試感受元素,但他的掌心卻亮起了光,細密的銀白色光絲從指縫間滲出,編織、纏繞、凝聚。
幾秒後,一柄烏黑色的魔杖便從光芒中「生長」了出來,杖身細長,通體浮動著銀藍色的細線紋路,頂端鑲嵌著一枚水滴狀的無色晶石。
麗莎看著這一幕,瞪大眼睛。
「……你也有魔杖?」
「嗯,好像本來就有。」
少年握了握杖身,手感似乎很滿意。
「那你現在能感覺到魔力嗎?」
少年聞言,順勢揮了一下魔杖,杖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淡藍色的弧光——水元素凝聚的痕迹。沒有吟唱,沒有咒文,只是隨手一揮。
麗莎的眼睛瞪得老大。
難道說,自己病急亂投醫的簡陋儀式真的成功召喚出了某位隱士大能?
能跨系使用元素魔法已經少見,無詠唱施法更是高階魔法師的標誌。
雖然他現在有了魔杖,但那揮舞的姿態,不像是有杖施法依賴者,倒讓人感覺,魔杖只是他意志的延伸,而不是必須的媒介。
「太優雅了,你一定不是普通人!高級魔法師可以無杖施法,但那需要幾十年的訓練。可是你看起來……甚至還不到二十歲?」
「嗯,可能?」
「請問我該以什麼稱呼你呢?」
麗莎滿臉期待地問。
少年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你可以叫我……靈犀。」
「【靈犀】?」
麗莎皺眉,這個辭彙完全很陌生呀。
不過轉念一想也情有可原,畢竟對方是來自異世界的,自己沒聽過很正常吧!
沒有繼續糾結,麗莎忍受著左腿傳來的灼痛,扶著書架站起來:
「靈犀先生。」
她第一次用上敬稱。
「你現在能用魔法進行戰鬥嗎?」
「嗯,可以試試。」
說罷,【靈犀】先生整理了一下衣冠。
密室的寧靜並沒有存續太久。
門外遊盪的腳步聲驟然定格,下一秒,撞門聲轟然炸響。
「找到了!她肯定躲在裡面!」
嘶吼穿透厚重的木門,伴隨著密集猛烈的撞擊,密室里一時木屑紛飛,塵埃簌簌落下。
麗莎心頭一緊,迅速抽出手中短劍。而一隻乾淨修長的手卻驟然橫在她身前,力道輕柔,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從容與自信。
「往後退就好。」
「哦。」
麗莎下意識應聲後退,踉蹌著躲至書架後方,屏息望去。
少年獨自立於密室中央,在她驚愕的目光里,只是微微抬腕,將魔杖輕抵住木門。
「轟——!!!」
剎那間,澄澈的淡藍色光暈自杖尖迸發,嗡鳴的魔力震顫只在瞬息之間。隨著一聲沉悶、乾脆的轟然炸裂聲,厚重的實木門板連帶著門外攻擊的數名灰袍教徒,都被這股碾壓一切的元素之力盡數掀翻。
漫天的木屑碎石,伴著凄厲的慘叫聲,通道內的昏暗瞬間被炸開的光芒徹底撕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