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2 尋蹤

第6章 預兆·回聲·碎片

宋清舟打開事務所辦公桌的抽屜,從深處翻出一個小巧的木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枚水滴狀的紫水晶靈擺,這是他學習占卜類儀式魔法時的道具,屬於早年的收藏品之一,很久沒用過了。今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它。

靈擺占卜這種事,比較依賴占卜者自身的靈性感知,今晚,他需要得到一些答案。

宋清舟將靈擺懸於另一隻手背的【荊棘烏鴉神】印記的上方,閉上眼睛,感受到那個印記開始逐漸發熱,像是擁有了自己的脈搏。

他在心中默念第一個問題:

「這個印記……對我是否有直接的威脅?」

一遍,兩遍,三遍……七遍。

話音落下,靈擺靜止了片刻,然後開始了順時針旋轉。

「是。」

宋清舟的身體微微繃緊,等到靈擺停止,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印記帶來的影響是否會對我身邊的人造成傷害?」

靈擺開始逆時針旋轉。

「否。」

他皺了皺眉,換個問法:

「如果我不去處理,它帶來的傷害是否會在近期發生?」

這次,靈擺只靜止了一瞬,便開始了順時針旋轉。

「是。」

宋清舟沉默了片刻。

「對自己有威脅,對身邊的人卻似乎沒有威脅」,並且「如果不主動處理,傷害就會發生」。

靈擺的回答應該沒有矛盾,只是他的第二個問題問得可能有點模糊了。

他閉上眼,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與這個印記相連的源頭存在……是否處於活的狀態?」

靈擺停滯了很久,然後開始緩慢旋轉——方向不定,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畫圈。

「不確定。」

或者說,「祂」正在蘇醒。

宋清舟得到結果,將靈擺放回木盒,合上蓋子,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光。

至少目前知道了這的確和【荊棘烏鴉神】有關,自己不得不參與,或者說,已經被卷進來了,如果沒有其他人遇害就再好不過了。

周四上午只有一節《人格心理學》。

教授在講台上講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提到潛意識、夢的解析時,宋清舟手中轉著的筆停了下來。

說到夢的解析,他想起林默默說的那個重複的夢,再聯想起自己昨晚的靈擺占卜,以及印記的共鳴。這些碎片像拼圖,正在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畫面,但他還缺最關鍵的一塊。

課間,他轉過頭看向旁邊座位上的林默默。

對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用發繩扎在腦後,眼下青黑比昨天淡了一些,但還是看得出沒怎麼睡好。

「你昨晚睡得好點了嗎?」

宋清舟輕聲問。

林默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還是會做那個夢?」

「嗯。」

她的聲音很輕,「而且,好像更清楚了。」

「清楚到什麼程度呢?」

林默默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看到了,em……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像是有個祭壇。我穿著白色的衣服,站在上面。下面有很多人跪著,他們在念什麼,我聽不清。那隻黑鳥,它又出現了,停在我的肩上,它的眼睛像血一樣紅,在我耳邊說,『明天』。」

「明天?」

宋清舟眉頭微挑。

「它好像說『明天,時間就到了』。」

林默默說完,表示只記得這些了。

正巧上課鈴響了,教授繼續講弗洛伊德。宋清舟陷入了思考,看向窗外,有幾個學生路過走了過去。他打開手機備忘錄,在林默默的條目下加了一行:

「祭壇、白袍、『明天,時間就到了』?」

中午下課,宋清舟宿舍四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飯。飯後,他獨自跑到圖書館,看了會兒書,又寫了點自己的小說,但怎麼也無法全身心投入進去。

最後他索性合上電腦,將手機反扣在桌上,戴上耳機,靠在椅背上聽歌發獃。

他想起林默默說的「明天」,明天就是周五了,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隱約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快了」。

下午兩點半,宋清舟去了明德樓N102。

戀愛魔法俱樂部的活動室門半開著,裡面傳來笑聲和音樂聲,他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藍可可正坐在沙發上和一個低馬尾女生聊天,看到宋清舟進來,連忙站起,笑著招招手。

「清舟學弟,你終於來了。」

陳知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紅茶,看到宋清舟,微微點頭示意。

「坐吧,別客氣。」

藍可可給他倒了杯紅茶,又從柜子上面拿出一盒餅乾。

「我烤的,要不要嘗嘗。」

「謝謝學姐,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宋清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雖然有點硬,但味道還說得過去。

「怎麼樣?」

「還不錯吧。」

「那就是沒那麼好吃咯。」

藍可可嘆了口氣,「算了算了,下次我買現成的吧。」

那個低馬尾女生坐在對面,看起來有些緊張,手指一直絞著衣角。

藍可可看了她一眼,對宋清舟說:

「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學妹,大一法學系的,姓汪。」

宋清舟沒有急著開口,他先對那個女生笑了笑,盡量將語氣放得很輕:

「你好,初次見面,藍學姐跟我說你最近遇到了一些煩心事,方便聊聊嗎?」

女生點點頭,聲音很小:

「你好,可以的。就是……晚上我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總覺得背後有人。但回頭卻什麼也沒有,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一周了,我現在有點不敢一個人走夜路。」

宋清舟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順著她的話問:

「聽起來確實挺嚇人的。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還是慢慢變成這樣的?」

女生想了想:

「好像是……上周軍訓完之後。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從圖書館出來,忽然就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後來每次走那段路都會這樣。」

宋清舟點點頭,沒有評價,繼續問:

「那最近除了這件事,還有其他讓你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嗎?比如睡眠、胃口、或者……注意力?」

女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Em……最近睡眠確實不太好,老是做夢,白天的課也聽不進去。」

宋清舟釋放精神力,快速掃視了一番,沒有異常能量殘留,沒有靈體附著,於是心裡有了判斷,但表面沒有顯露,只是溫和地說:

「我大概了解了,不過想先說一句,你感覺到的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大概不是你的錯覺。它真實存在,但並不是你想像中的『有人跟著你』,而是你的大腦在疲憊狀態產生的一種保護性反應。」

女生的眼裡有些困惑。

宋清舟解釋道:「當壓力很大的時候,大腦會進入一種過度警覺的狀態,本能地去『掃描』周圍有沒有危險。尤其是在光線暗、視野受限的環境里,它會把一些正常的聲光影誤判為『有人在靠近』。這只是你的身體在提醒你需要休息。」

「就像學業考試、社團活動、人際關係……這些壓力擠在一起,沒有一個出口,大腦就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所以,不是真的有誰在跟著你,是你的身體在說,『我撐不住了』。」

女生若有所思,手指不再絞著衣角。

「如果晚上還是害怕,可以約同學一起走。另外,睡前試著做幾次深呼吸,慢慢吐氣,把腦子裡的事一件一件放下來。不用急著一下子解決所有問題,每天只解決一兩件就夠了。」

女生臨走前小聲道了句「謝謝」。

藍可可在一旁看著,等女生走後,湊過來問:

「怎麼樣,真的沒問題嗎?」

宋清舟點點頭:

「就是壓力太大了,我建議讓她下周再來一趟。如果感覺有好轉,那就不用擔心;如果還是老樣子,你可以再幫她找別的辦法。」

藍可可鬆了口氣,靠回沙發。

「那就好,你剛才說話的樣子,還真像個心理諮詢師呢。」

「不止如此,我還是個偵探哦。」

宋清舟笑了笑,端起茶杯。

…………

「下次再來玩啊,偵探先生~」

藍可可送著宋清舟到門口,笑著說。

宋清舟揮揮手,「學姐再見。」

走出教學樓,太陽已經偏西了。

夜深,宋清舟躺在床上,閉上眼,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今天的線索,然後調整呼吸,意識逐漸下沉,進入了那片混沌的光影之中。

他看到了——

一片廢墟。

不屬於現代文明的產物,那是古老的、被藤蔓和青苔覆蓋的石頭建築。殘破的拱門,倒塌的圓柱,地面上刻著模糊的符文,月光從破碎的穹頂灑下來,落在中央的一座石台上。

石台上躺著一個人。

白色衣服,黑色的長髮,臉上蓋著一塊面紗,看不清面容,手腕上有一道新月形疤痕。

難道是林默默夢中的祭壇?

但夢裡的她是站著的,而這裡是躺著的。

畫面一閃,又變了。

現在是一個金髮少女在昏暗的走廊里奔跑,她穿著便於行動的裝束,手裡握著一柄短劍,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響。她拐過一個彎,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衝進了一間堆滿古籍的房間,然後靠在門後,大口喘氣,金色的秀髮被汗水黏在臉頰上。

那雙眼睛是藍灰色的,讓宋清舟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畫面再次碎裂。

宋清舟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背上的印記還在發燙,不過在慢慢冷卻。

他躺在床上,慢慢平復呼吸。剛才那些畫面或許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或者正在發生的事。因為那個金髮少女,他曾見過她。

伊麗莎白·奧古斯特。

奧古斯特伯爵的孫女,雖然她的臉有些模糊,但最後那一瞬間,他好像看清了。

伊麗莎白疑似在被追擊,而那個石台上躺著的人,是林默默夢中的自己?還是另一個人呢?

宋清舟不知道。

但果然那些畫面和印記的共鳴有關,和林默默的夢有關,和那句黑鳥的警示有關。

「時間,快到了。」

他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多,宋清舟愣了一下,已經很晚了,於是又鎖了屏,把手機放回繼續入睡。

周五上午有兩節課。第一節是《心理統計學》,教授在黑板上寫滿了一堆公式,宋清舟聽了半節,剩下的時間在翻手機。

第二節是《發展心理學》,他坐在後排,筆記記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林默默今天沒坐他旁邊,而是坐在了前排靠窗的位置,背影看起來很平靜,正在低頭寫字,偶爾抬頭看黑板。

宋清舟翻出了和林默默的對話框,想了想,主動發了一條消息。

白夢青:【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過了一分鐘,對面回復。

默默無音:【還好,不是之前那個夢了。】

白夢青:【難道說有什麼變化了嗎?】

默默無音:【是的,我今天夢到了一個女孩,金色的頭髮,藍灰色的眼睛,她好像在哭,在說「誰來救救我」。】

白夢青:【好的,了解了。】

宋清舟中午吃飯時,忽然感覺到手背上的印記一陣發燙,心跳突然急劇跳動,這股灼熱感就像有人把一塊熱炭貼在了他的皮膚上。

他放下筷子,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只是一瞬間,他的意識恍惚了一下。周圍食堂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慢慢聽不見了。視線模糊了,他的眼前閃過一個畫面——

昏暗的房間里,燭光搖曳。一個金髮少女跪在石磚地上,雙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翕動,像是在祈禱。她的臉上布滿淚痕,聲音很輕,但宋清舟聽清了其中的幾個詞。

「救救我……有誰能……來救救我……」

是伊麗莎白。

畫面一閃而逝,食堂的嘈雜聲像潮水一般重新涌回。宋清舟睜開眼,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背上的印記再次冷卻下來。

他坐在那裡,心跳得很快,剛剛的一定不是幻覺,太真實了。

那個少女,是不是在呼喚他?

宋清舟走出食堂,拿出手機,撥通了周芸汐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哥?這個點找我,怎麼了嗎?」

周芸汐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芸汐,我想問你個事兒。關於我身上那個邪神的印記,如果有人通過它在另一個世界試圖呼喚我,我會被召喚過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周芸汐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你不會感覺到召喚了吧?」

「是的,就在剛才,很清晰。是之前副本相關的人物在祈禱,向外界尋求幫助。」

宋清舟解釋道。

「我以前見過她,伊麗莎白·奧古斯特。」

「印記的共鳴嗎……如果她的意志足夠強烈,且身邊有滿足性質的儀式,理論上可以把你拉進她的世界。但這很危險,你不知道那邊是什麼情況,萬一過去了回不來怎麼辦?」

「我的一個同學也可能被牽扯了。」

「什麼?」

周芸汐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你班上的同學?」

「她也夢到了相關要素,也看到了那個女孩在求救,所以我覺得不得不去了。芸汐,如果我真的被召喚了,現實中的身體會怎麼樣?」

「依舊會陷入深度睡眠,像之前你在【幻光都市】副本那樣。但那次是有準備條件的,這次是被動的,你最好提前找個安全的地方,萬一被人發現你叫不醒就麻煩了。」

宋清舟沉默了片刻。

「還好,我有預感,現實里不會太久,明天周末,起的晚一點也沒事。」

周芸汐知道奈何不了他,嘆了口氣。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哦。」

「放心好了,我是誰?」

周芸汐輕笑一聲,語氣放軟了:

「嗯嗯,有事就向神女祈禱。雖然我在現實里幫不了你什麼,但至少在夢境世界,我還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好,記住了。」

宋清舟掛了電話。

周五沒課了,宋清舟回到宿舍,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沒寫完的小說續了一段,但寫了兩千字就寫不下去了,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他保存文檔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發獃,宿舍里一切如常,但宋清舟心裡並不平靜。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

距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於是他打開日記文檔,開始回顧這幾天的經歷,試圖幫助自己理清思路。

「林默默的夢越來越清晰了,今天居然夢到了伊麗莎白,金髮,藍灰色眼睛,試圖求救。」

「中午印記突然發燙,印記的共鳴讓我再次看到了異世界中的畫面。」

「芸汐說,如果她的意志足夠強烈,且滿足條件,我可能就會被她召喚過去。根據林默默的情況,她大概也會被牽扯進來。」

「雖然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但如果真的有人需要幫助,還是伸出援手吧。」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如果真的有異世界的朋友遇到困難,我大概也會慶幸自己有機會做些什麼吧……」

宋清舟打開小說文檔,把之前卡住的一段重新讀了一遍,那是關於主角在異世界中第一次覺醒能力的章節。他改了幾處描寫,讓節奏更緊了一些,又加了小半頁的內心獨白。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字數——只加了不到兩千字,但他已經寫不動了,休息吧。

他保存文檔,關了電腦,給陳敘白髮了一條消息。

白夢青:【晚上可能有事,手機消息不一定及時回,有事明天再談。另外你可以幫我留意一下同班林默默同學的狀態。】

陳敘白很快回復:

【知道了,我會留意。】

宋清舟給林清茹也發了一條。

白夢青:【難得早點睡,晚安。】

對面很快發來:

【誒,你今天睡好早。】

白夢青:【起得早,學得累,好睏。】

折耳貓大王:【哈哈,是這樣的,晚安晚安。對了,周日的晚會別忘了噢。】

白夢青:【放心,不會忘的。】

…………

宋清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睜開眼時他就在這裡了。

站在冰冷的石磚地上。

腳邊是幾截燒斷的蠟燭和歪倒的銀碟,碟子里是半融的松香和灰燼,旁邊散落著異色羽毛,還有一卷羊皮紙,上面的符文墨跡未乾。

——臨時湊出來的材料,施術者似乎沒準備好,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不遠處,一個金髮少女跪在書架前,雙手撐著一本厚重的古書,手指發抖。她的臉上布滿淚痕與血污,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正輕聲念著一段他聽不懂的音節,斷斷續續。

這更像是走投無路的召喚,對方不知道這條道路會通向哪裡。

宋清舟試圖回想起什麼,他想知道自己是誰,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想知道眼前這位少女為什麼讓他感到一絲……熟悉?

但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把他過去的所有痕迹都擦掉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輪廓。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卻記不住「自己」的「名字」、「來處」和「身份」。

隨著金髮少女念完了最後一個音節,古書上的符文閃了閃,隨即黯淡。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藍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輪廓——不知身為何人、陌生的、黑髮的少年。

她愣住了,聲音沙啞,帶著懷疑:

「……你,是誰?」

宋清舟微微張嘴。

他想說「不知道」,但喉嚨有些發不出聲。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